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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逆流 雨夜搜救, ...

  •   路已不成路。雨水泡透的腐殖土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枯叶底下藏着湿滑的石头,横倒的巨木要翻过去,陡坡得手脚并用拽着绳索上。夜雨没停,细密冰冷,头灯只能照出前方几步远,一片晃动的绿和水雾。

      江随走最前面。不说话。脑子里只有三维地形图和眼前实际地形的对照,以及和目标坐标之间不断缩短的距离。登山杖落点稳,手抓的支点挑得准,脚步转换干净利落。

      "左前方十五米,岩壁有渗水,绕右侧灌木过。"压低声音,雨水把他的话搅得有些模糊,但后面的人跟上了。

      "这段坡太陡,绳索,固定那棵歪脖子松根部。"他停下,打结,防滑的,抛给后面。

      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头灯光晕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只有偶尔扫一眼GPS定位器的时候,眼底才有东西闪一下。

      "江随,你以前常搞野外?"贺洐喘着气问。大学校友,竞赛时碰过面,互相知道名号。

      "学过。"

      他没说是因为谁才把这些东西练成本能。

      穿过一片藤蔓交错的林子,前方地形忽然下陷,雨水汇成急流,冲出一道窄沟。沟谷上缘,一片碎石和倒木混杂的平地,就在侧下方。

      "就是那里!"王意指着GPS喊。

      头灯齐齐扫过去。

      滑坡边缘,碎石断木一片狼藉。几块山石和一棵倒树挤出一个勉强能容人的夹角。里面——

      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裹在银色保温毯里。一个坐着靠岩壁,头垂着不动。另一个半躺在他腿上,也没动静。保温毯在风雨里抖,边角全是泥。旁边扔着变形了的背包和一根弯折的登山杖。

      "森钰——!杨师傅——!"

      江随的声音劈开雨夜,他自己都听见了那个抖。几乎是滚下最后那段陡坡。

      "小心二次滑坡!"贺洐在后面喊。

      江随跪倒在泥水里,膝盖硌着碎石,没感觉。头灯照着两个人。

      杨师傅靠坐着,双眼紧闭,脸色青白,额头一道黑红色的口子。呼吸弱,但还在。

      躺在他腿上的森钰——

      江随的呼吸停了。

      脸白得像纸,嘴唇是失温那种绀紫色,眼睫上挂着细水珠。右臂弯成不自然的角度,用撕开的衣服和树枝粗略绑着,露出的手腕肿得骇人。额头脸颊几道擦伤,糊着泥。整个人蜷在保温毯里,又冷又硬,轻飘飘的。

      江随伸手去探他的颈侧。脉搏有,弱,慢。瞳孔,对光有反应。呼吸浅急,带杂音。

      失温。外伤。可能的内伤。

      "担架!"程枫在后面喊。

      队员们动起来。江随退开,给队医让位。眼睛没离开过森钰。看他被从杨师傅身边移开,被更厚的保温毯裹住,被检查右臂的固定,被扣上氧气面罩。

      每一下,都像落在自己身上。

      初步处置完,森钰被固定在担架上。江随才回过神,转头看杨师傅。老人被扶起来喝了点温水,悠悠转醒。

      "杨师傅!"程枫蹲过去,握住他的手,"森钰怎么在这里?"

      杨师傅眼神散了好一会儿才聚拢,看到程枫,老眼泪就下来了:"程队……对不住……小钰他,为我……他看见那房子要塌,拿登山杖去挡砸下来的木头……然后山塌了,我俩被冲下来……他胳膊撞石头上,疼成那样还让我用保温毯裹着两个人……他一直按着口袋,说里面有张纸……"

      程枫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那张纸是什么,是他亲手递过去、要森钰签的授权书。那人在绝境里,昏迷了,还攥着那个。

      "人活着就好。"程枫嗓子里像塞了砂子,"您能坚持吗?下山。"

      "能能能!快送小钰去医院!"

      队医脸色凝重:"失温严重,尽快复温。右前臂尺桡骨双骨折,疑似移位,需尽快手术。头、躯干多处撞击,不排除内出血或颅脑损伤。搬运务必平稳。"

      "走。"

      江随和王意抬起担架前杠。肩膀压下来的重量让他晃了一下,随即站住了。森钰在担架上,轻得让人心慌。

      下山的路比来时难十倍。抬着担架,一脚一脚踩在泥泞陡坡上,每一步都像在跟什么抢时间。江随肩膀被压得生疼,手臂抖得厉害,雨水混着汗往眼睛里灌。步子一步没乱,双臂稳着。

      他全部的知觉,就是背后那副担架上、微弱持续的呼吸。那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不知道多久。天边泛灰白的时候,雨小了,山脚下镇子的灯看见了,医疗车的顶灯闪在那里。

      森钰被送上救护车。江随跟上去。车门关上,把山林关在外面。车里只剩下仪器滴答声,氧气气流声,和森钰的呼吸。

      江随坐在折叠椅上,没说话,也没去握那只正在输液的手。就看着。看着他胸前微微起伏,看着监测仪上的数字,看着那张脱离雨夜后似乎透出一丝生气的脸。

      目光像溺水的人看见岸。

      车颠簸着往县医院走。窗外天色亮起来,雨后的山峦轮廓柔和。

      长时间的、让人不敢喘气的颠簸里,森钰的睫毛动了。

      一下。又一下。

      江随屏住了呼吸。

      那双眼睛挣扎了几次,终于睁开来。瞳孔涣散,转了一下,似乎在辨认这个摇晃的空间。

      然后那目光慢慢移动,定在了江随脸上。

      车里的滴答声,引擎声,全退了潮。世界就剩这一方空间,和这两道视线。

      江随喉结滚了一下。胸腔里塞满后怕和疼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他往前探了探身,抬起手,指腹极轻地碰了一下森钰冰凉的脸,把一缕黏在额角的湿发拨开。

      指尖下是真实的、冰冷的、脆弱的皮肤。

      森钰看着他,眼睛慢慢眨了一下。眼神还是散的,好像没完全醒。然后他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

      江随看懂了。

      他说:"……冷。"

      那根绷了一整夜、名叫"冷静"的弦,碎了。

      江随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担架边缘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肩膀剧烈地抖,没有声音,只有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气音。滚烫的东西终于冲出眼眶,大颗砸在地板上。

      他找到他了。光还在。还知道冷。

      够了。

      森钰似乎想抬左手去碰他,指尖只动了一下。他看着江随从未在人前露过的、崩溃的背影,自己眼底也蒙上一层水。然后很轻地闭了眼。眼角滑下一滴泪,混进鬓边的雨水和泥垢。

      车外天光大亮,晨雾在山间流淌。救护车鸣笛穿过湿漉漉的、正在苏醒的小镇街道。

      长夜过完了。

      白日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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