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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大可不必以身相许 “师兄,你 ...

  •   “师兄,你说梦分三种,是哪三种?”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是一名女子的声音,那面孔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背着阳光,轮廓柔和。

      “琐事为尘梦,心结为执梦,宿命为命梦。”

      江时雨听见自己如是说,声音沉沉的,像深夜的钟声。

      “执梦……人为何会有执梦?”

      “因为有放不下的事,更有放不下的人。”

      “那师兄有吗?”

      师兄……有吗?

      他有么?

      江时雨在梦里飞快地回忆这一生,年少时被家里人视作灾星,长大后被权力视为弃子。

      除了早早死去的母亲和远嫁的阿姐,没有人爱他。

      所以,他有吗?

      仿佛有人逼问他这个问题,追着他一直索要答案,他实在是跑不动了,看见前面那条河,他又义无反顾地跳进去。只要跳进河里,就不会再有人逼他了吧,这样想着,突然就吸进一口冷气。

      “姐姐救我……”

      “你醒了?”

      云香坐在床边,把帕子浸了凉水,拧干,重新敷在他额上。

      “我睡了多久了?”江时雨的眼角热热的,是刚刚敷过热毛巾的温度,透着浓浓的药草香气。

      “不过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可他在梦里好像已经走完了这一生,甚至回溯了上辈子。

      云香把毛巾放回铜盆里,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是不是能看见。”

      江时雨本来眼睛是聚焦的,听见云香这么问,他深吸一口气,眨巴着眼:“能……只能看见光,但眼里模模糊糊的,姐姐的样子我都看不清呢,真想看看我的救命恩人是什么样子。”

      青霜端着干净的热水走进来,熟练地把地上的水渍抹干净了,把放在云香裙裾上的手拈起来扔到枕头上。

      “娘子你也洗脸休息吧,这里我来就好,这眼看着就要天亮了,昨晚彻底得罪了陈老爷,今日指不定又有什么麻烦上门,娘子还是养足精神,别被坏人钻了空子。”

      云香颔首,正准备回房,大袖衫的一角被一双手颤巍巍地扯住。

      “姐姐别走,我害怕。”

      青霜翻了个白眼,她又不吃人,这小子害怕什么??

      “胡闹,我不用睡觉?”云香也不太高兴。救人是救人,她可没打算日夜辛劳。

      “不能一起睡吗?”

      “好你个臭小子!娘子救了你的命,你好的不学,学那些登徒子,想占娘子便宜不成!”青霜说着就要一巴掌糊过去。

      江时雨手动了动,没躲,还一脸懵懂地看着虚空之处,无辜的眼睛一眨一眨:“小时候我也跟阿姐一起睡过,我做噩梦的时候,阿姐总会陪着我睡,一起睡,有什么不妥吗?”

      青霜不知道这人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看见云香抿嘴不语的脸色,只把被子往上拉,几乎将江时雨半颗脑袋埋进被子里,嘴里还嫌弃道:“你姐姐是你姐姐,娘子是娘子,我们娘子从不与人同眠,你就别想了。”

      云香起身准备走,江时雨又叫住她:“姐姐……这城中有魇兽。”

      “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你就消停点吧,都伤成这样了。”

      江时雨悻悻然闭上嘴,乖巧地扯了扯被子,闭上眼睛道:“那两位姐姐都好生休息,我若有事再唤你们。”

      云香和青霜从厢房里出来,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江时雨的脸上。他将那双修长的手伸出被子,指尖轻点,一团黑色的雾气跑了出来,流窜的雾气凝成一团,在屋子里横冲直撞,但没有引起任何动静。

      那黑雾凝成一只狐狸,又变化成一只老虎,张开嘴朝江时雨咆哮着。

      少年明亮的眼睛突然一暗,像是一盏长明灯瞬间被风吹灭。他轻笑如黑夜中的猎手,俊逸的轮廓显出肆意的弧度,随手一握,那团黑雾就化成碎片,不肖片刻便烟消云散。

      “竟还有漏网之鱼,倒是我小看你这小东西了。”

      ……

      江时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房梁。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紫竹院,他成功了,他倒在那个人的门口,被她救了。

      他试着动了动,浑身疼得像散了架。这伤也太重了些,不过也是值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云香,是那个叫青霜的丫鬟。

      她端着一碗药,看见他醒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走过来把碗往床边的小几上一放。

      “喝了。”

      江时雨眨眨眼,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听这声音,是昨日要将我埋了的那位姐姐。”

      “你这会儿没在土里挣扎,就谢天谢地吧。”青霜想着这些天做饭得多做一个人的,还得去花钱置办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度,怪心疼钱的。

      况且这小瘸子以后能不能恢复都说不准,不会赖上她家娘子吧?

      真是脑瓜子嗡嗡的。

      青霜看了他一眼:“娘子在院子里。”

      “我能去看看她吗?”

      “你动得了?”

      江时雨试着撑起身,然后“嘶”了一声,很夸张地倒回枕头上,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委屈:“好像……动不了。”

      青霜的嘴角抽了抽,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云香。

      她换了身衣裳,但还是红的,只是比昨天那身素净些,袖口的暗纹依旧是红莲,在暮色里隐隐约约的。银铃发饰换了位置,斜斜地簪在鬓边,一动不晃。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时雨立刻露出一个虚弱但真诚的笑容:“是姐姐来了。”

      云香没应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是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药香。

      “烧退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冷冷的,但江时雨觉得,好像比昨天柔和了一点点。

      “多谢姐姐相救还收留我。”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又可怜,“我会报答你的,姐姐若是不嫌弃,我可以以身……。”

      云香不等他说完就摆了摆手:“大可不必。”

      江时雨无辜的眼角眨了眨,委屈得像没人要的孩子。

      云香收回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江时雨心里打了个突,她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但他的表情管理很到位,继续维持着无辜的小狗眼神。

      “你叫什么?”

      “江时雨。”

      “哪里人?”

      “江州人,从小父母双亡,四处流浪,做些小买卖糊口。”这套说辞他练过很多遍,流畅自然,还带着一点点身世凄凉的落寞。

      云香沉默了一下。

      “你身上的伤,是魇兽咬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时雨心里一紧,但面上不显:“不错,那些黑黑的怪物太可怕了,我以为只是会缠住我,没想到会咬人,而且被咬过之后,我一直做噩梦!”

      “你怎知那是魇兽?”

      “我……我爹从前走南闯北,他跟我说过魇兽的故事,那东西黑而无形,能化万物,还能入梦,我看见的时候就觉得像,后来被咬后一直做噩梦,我就知道……”

      “你倒是不笨。”

      “谢姐姐夸奖,只是待我好了之后,姐姐能不能先别赶我走,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云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静了,静得让他有点发毛。但他硬撑着没挪开眼,甚至还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更迷茫无辜一些。

      “你家里人呢?”

      “不知道。”他摇头,“我家只有我和阿姐,阿姐几个月前上山采药,就再也没回来过……我去找过阿姐,却遇到野兽将我咬得晕了过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睛也开始泛红,活脱脱一个遭了难的可怜人。

      云香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

      “好好养伤。”

      她转身往外走。

      江时雨在后面喊:“姐姐,我会乖乖的,不给你添麻烦!”

      云香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等她走远,江时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角弯了起来。

      她没赶他走。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的两天,江时雨把“乖巧”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青霜送来的药,他再苦也一口闷,喝完还要夸一句“青霜姐姐熬的药真有效”。青霜的脸色从“面无表情”变成了“懒得理你”,但送药的次数一次没落下。

      他尝试下床走路,颤颤巍巍地扶着墙,走到门口,然后“恰好”被云香看见。云香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回床上。

      “别乱动。”

      “我想出去透透气,屋里太闷了……”

      “再过两天。”

      他乖乖点头,躺回去,余光却盯着云香。等她转身离开,他默默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功:肢体接触,达成。

      中午,紫竹院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袍子,风尘仆仆的。他看见青霜,拱了拱手:“请问,云香娘子可在家?”

      青霜回头看向廊下。

      云香已经站了起来。

      那人顺着青霜的目光看过来,一见到那抹红色,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云姐姐!”

      彼时江时雨正站在廊下拄着拐杖联系走步,看见那人走到过来,拱手下拜,姿态恭敬得近乎夸张。

      等他直起身,江时雨才看清他的脸,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皱纹不深,两鬓却已经斑白,眉眼间有一股沉稳的精明,一看就是在官场或什么地方历练过的人。

      但他叫云香什么?

      云姐姐?

      江时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云香——云香看起来才二十五六,被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叫姐姐,这场面怎么这么奇奇怪怪的。

      云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开口:“林丛越,你怎么来了。”

      林丛越笑道:“多年不见云姐姐,特来探望。”

      云香看着他,没接话。

      林丛越的笑容僵了僵,然后叹了口气:“好吧,我是来求云姐姐帮忙的。”

      他看了一眼江时雨。

      云香会意,对青霜说:“带他进去。”

      江时雨立刻露出乖巧的表情:“姐姐你们聊,我正好有点累,进去躺一会儿。”说完扶着柱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转身,手摸摸索索地往屋里走。

      进屋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丛越已经坐到廊下,正低声说着什么。云香站在他面前,那身红衣在暮色里像一簇沉默的火。

      他皱了皱眉,把门掩上。

      廊下只剩两个人。

      林丛越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递给云香:“云姐姐,尝尝,我从京城带来的。”

      云香没接。

      林丛越也不尴尬,自己打开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还是姐姐这院子好,清静。京城那个地方,待久了,人都要疯。”

      云香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事。”

      林丛越放下酒囊,脸色变得正经起来。

      “云州城最近出的事,姐姐应该知道吧。”

      云香淡淡的,没说话。

      林丛越像是早已习惯了她这样的态度,继续说:“进来城中出现了许多梦魇碎片,最多的那一片源头就在宋府。我奉命来查,但是……”

      他顿了顿,“我进不去。”

      云香依旧没说话。

      “宋府的女主人,那位宋夫人,她的梦境有防御结界。我试了三次,三次都被弹出来了。”林丛越苦笑,“姐姐你知道的,我入梦的本事向来稀松,这种级别的防御,不是我破得了的。”

      “所以你来求我。”

      “是。”林丛越点头,“宋府上下三十几口人,如今都被困在府里出不来。白日里还能勉强清醒,一到夜里就全被拖入梦魇。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月,全府上下都要死在梦里。”

      云香看着院子里的竹子。

      “你说的这些,与我何干。”

      林丛越噎了一下。

      “姐姐……”

      “我离开长夜司十八年了。”云香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十八年前,我想要一个公道,一个解释,没有人能给我。这些琐事,已与我无关了。”

      林丛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如果,这件事和沈倦师兄有关呢?”

      云香的目光动了动。

      林丛越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沈倦师兄的死,我知道一些内情。如果姐姐愿意出手,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云香没有立马答应,她坐在廊下面对着竹林,像是在认真倾听什么。

      风从竹林间穿过,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她开口。

      “什么内情。”

      林丛越说:“先救人。救完人,我告诉你。”

      云香站了起来。

      “走。”

      林丛越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她转身往院门口走,那身红衣在暮色里一展,像一团燃烧的火。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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