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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不如奴去将他埋了 翌日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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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那位大老爷果然就来了。
带了十几个人,个个膀大腰圆,手里还拿着家伙。他自己倒是没进院子,站在篱笆墙外,隔着老远喊话:
“云娘子,鄙人乃云州富商陈大年,今携带百两黄金,作为聘礼,重金求娶娘子,不知娘子意下如何。”陈大年笑得奸奸笑的,看得青霜至翻白眼。
云香没出屋子,远远地应了一声:“一百两……太少了,陈老爷好生小气。”
“区区一百两,竟敢口出狂言,陈大年,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呸!”靑霜也看不起这所谓的大老爷,她以为好歹有几箱金银珠宝作为聘礼,没想到只端了个不大的锦盒就敢站在门口叫嚣
她蔑视地看了门口一眼,就往灶房里生火去了。
“娘子想要多少?”
“京城有位贵人许我黄金万两,斛珠三斗,不知陈老爷的聘礼能否高于贵人。”
陈大年想了想,黄金万两还不嫁?还在这小竹屋里过清汤寡水的日子?这是诓他呢,当下态度就急转直下。
“云娘子,本老爷好心娶你,你别不识抬举。今儿你若乖乖跟我走,老爷我保你吃香喝辣。要是不识相,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院子里静静的,没人应声。
陈大年一挥手:“进去,把人绑出来!”
十几个人涌进院子,手里的棍棒晃得人眼晕。可他们刚绕过竹林,走到那三间屋前,就看见廊下坐着一个红衣女子。
她正在喝茶。
茶是青霜刚沏的,还冒着热气。她端着茶盏,目光从茶汤上抬起来,扫了一眼这群人,然后轻轻放下茶盏。
端庄雅正,丝毫不像赵婆子说的一副勾栏做派。
陈大年不悦:“娘子何必装模作样,跟本老爷回去,不比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强得多!”
云香手轻拂衣袖,问道“你们想好了?”
打手们愣了一下。什么想好了?
“想好了,”领头的那个壮着胆子,“大老爷说了,今日你必须跟我们走!”
云香没说话,只是抬起手。
手腕上那串银铃轻轻一晃,叮铃!
声音不大,细细碎碎的,像风吹过竹林。
打手们只觉得眼前一花。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里的棍棒都断了,齐崭崭的断口,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砍断的。而那个红衣女子依旧坐在廊下,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的手!”有人忽然惨叫起来。
所有人低头看去,然后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的右手没了。断腕处血如泉涌,那只手掉在地上,还握着半截棍子。
“有鬼啊!好痛!”
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他们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也没了。十几只断手散落一地,血把院子里的青砖染得通红。
打手们一边痛得眼泪直流,一边茫然四顾,根本没有人看见这姑娘是怎么出手的。只一刹那,几十片紫竹叶就如同利刃从四面八方横切了过来,造就了眼前这一幕。
大老爷站在篱笆墙外,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有鬼!有鬼啊!”
打手们也跟着跑,一路跑一路惨叫,血洒了一路。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青霜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满地的断手,面不改色地拿来一个簸箕,喊了声:“都出来吧。”
后院走出几个穿短打的小厮,闷声闷气地开始捡地上的残肢。
他们惊,他们怕,他们瞳孔地震!奈何青霜姐姐给的工钱多,硬着头皮也要把活干完。
“娘子,这些怎么处置?”
云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喂狗。”
“是。”
小厮们把断手捡进簸箕,又提来一桶一桶的水,开始冲洗青砖上的血迹。
青霜在灶房里做晚饭,还特意给这些小兄弟加了餐。昨日杀猪娘子送的猪蹄子挺不错的,青霜哐哐地就给剁成小块准备炖猪蹄。
一个小厮进来讨水喝的时候看见了,吓得直接跌坐在地上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好姐姐,我们不吃猪蹄,你别忙活了”。
青霜莫名其妙:“你们刚才不是还说饿了,想蹭一顿晚饭让我做点有肉的菜给你们吃吗?”
小厮:有吗???
云香依旧坐在廊下,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颜色。这时候手腕上的银铃无风自动,轻轻晃了晃,叮的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有梦魇的气息。从城里传来的。
她站起身。
“青霜。”
“在。”
“我出去一趟。”
青霜抬起头,看见娘子已经走到院门口。那身红衣在暮色里像一团燃烧的火,银铃发饰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音。
“娘子,还回来用晚膳吗?”
云香脚步顿了顿。
“……留着吧。”
城里确实是出事了。
云香穿过兴源坊,来到宋府所在的那条街道,就看见那扇朱门是紧闭的。入夜了府里也没点什么灯,黑灯瞎火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不正常的光,一闪一闪的,透着幽蓝。
但那是梦魇碎片的光芒。
不止一片,很多片。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一堆碎片撒在了这宅子里。
宋府是云州城的大户,做丝绸生意,家财万贯。但此刻整条街都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附近的住户像是早就搬空了,只剩下几间空屋,在夜风里发出吱呀的响声。
云香正要靠近,忽然停住脚步。
街角有动静。
她侧身隐入暗处,看见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过来了。那人扶着墙,走得慢而吃力,像是受了重伤,每一步都摇摇欲坠。跑到宋府门口时,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云香没有动。
那人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脚似乎受了重伤,根本使不听使唤。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满身是血,眼睛紧紧闭着,像是也瞎了。
但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云香闻到了一股气息。
魇兽的气息。
她的手微微握紧。
那人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就那样趴在宋府门口,生死不知。
云香站在原地,看了他良久,最终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喂到那少年嘴里,轻拍一掌让他吞下。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紫竹院。
青霜刚把院子收拾干净,就看见娘子回来了。
“娘子,这么快?”
“后院倒了一个人。”
青霜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我去看看。”
提了盏灯,青霜绕到院子后面。
果然,竹林边上趴着一个人,天青色的袍子,衣裳上满是血迹,一动不动的。她蹲下身看了看,腿脚筋骨皆断,眼睛也闭着,但还有气。
没有一丝害怕,也没有过多的好奇,青霜抿了抿唇,微微皱了皱眉,没管他,提着灯笼回到前院。
“娘子,是个年轻男子,伤得很重。腿断了,眼也瞎了,但还活着。”她顿了顿,“他能如此精准地倒在咱们后院,怕是有所企图。”
云香坐在廊下拨弄着银铃,没有应声。
青霜等了一会儿,又问:“娘子,伤得太重了,不如奴去将他埋了,你看埋在何处?”
云香抬起眼,看向后院的方向。
“腿断了?”
“是,奴瞧过了,是练武之人,经脉寸断,骨头也错位了。”
云香挑了挑眉,这家伙方才跟了一路,难道是爬过来的?那还爬得挺快的。
“眼睛也瞎了?”
“哎哟,眼角都是血,吓死奴了。”
“你何时怕血了?”
“娘子你是没看到,不是血吓人,是他那样子怪渗人的,像那个什么……阴湿男鬼。”
月光下,那片紫竹安静地立着,竹影婆娑。那个人就趴在竹林边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他的脸埋在竹叶里,在没人看的见的地方,鼻子痒了痒,险些打出一个喷嚏……
云香看了窗外后院的方向,她知道,那人死不了。毕竟有她的回春丸保着命呢。
她站起来,往后院走去。
青霜跟在后面,心里有些诧异。娘子向来不管闲事,凡是有陌生人奄奄一息的,一律埋了了事。今天怎么……
云香走到那人身边,蹲下来。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全是血污,但依然能看出长得干净,眉眼间甚至有点……柔和。他紧紧闭着眼,眉头皱着,像是很痛苦。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
确实还活着,但脉象微弱不像是装的。
而奇怪的是,他身上虽然有魇兽的气息,但那气息很淡,不像是被深度侵蚀的样子。
他的伤,有种刻意的深刻,她仔细看了看,这种伤,正常来说,早就该死透了。
可他还活着。
她的手顿了顿。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睁开眼。
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即使眼角挂着血迹,瞳孔却清澈见底,不像是个瞎子该有的眼睛。他看着她,目光竟然对上了焦。
他没瞎?
然后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是……姐姐救了我吗?”
云香的动作僵住了。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伤得很重。”
“姐姐,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云香掩了掩唇,神色不自然地看了眼少年,然后转过身。
月光落在她身上,那身红衣在夜色里微微泛着光,银铃发饰一动不动。她站在那里,听着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夜里的野兽偶尔发出一声嘶鸣,背后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眼中莹莹有光。
云香沉默良久。
远处,青霜提着灯站着,等着娘子的吩咐。
云香忽然轻轻闭了闭眼,转过身看向那月光下莹亮的眸子。
“抬进去。”
青霜愣了一下:“娘子?”
“抬进去。”云香淡漠重复。
青霜不再问,弯腰把人抱起来。她力气大得很,这点伤患不在话下。
云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内。
月亮挂在竹梢上,细弯弯的一钩。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串银铃。六颗小铃铛安安静静的,没有响。
但她的耳边,却好像有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云香,我会回来找你。”
她站在那里失神,很久很久。
直到青霜出来唤她:“娘子,人放床上了,接下来怎么办?”
云香转过身,往屋里走。
“去打水,拿药。”
青霜应了一声,转身去忙。
云香走进厢房,看着床上那个昏迷的年轻人。青霜已经给他擦了脸,血污洗净后,那张脸愈发显得干净,甚至有点乖,像一只淋了雨的、无家可归的小狗。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说什么。
云香俯下身,凑近了听。
“……姐姐……”
很轻,很轻。
她的眼神动了动,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窗外,竹林沙沙响着。远处的城里,还有梦魇碎片的光芒在闪烁。
云香直起身,看向窗外。
十八年了。
她从不知道,原来“等我回来找你”这句话,可以让人等这么久。
云香回过头,又看了那人一眼。
他睡得很不安稳,像是在梦里挣扎着什么。
抬起手腕,往银铃中注入一丝念力。
此铃名为华胥铃,是十八年前师兄沈倦赠予云香的生辰礼。
师兄后来在一场追缉魇兽的行动中,死在了梦魇绝境,那是她十八年来都无法接受的噩耗。
她轻轻晃了晃手腕,银铃没有响。
作为当时大昭王朝长夜司副指挥使的沈倦,亲自打造的织梦者法器,不仅能感知魇兽的气息,还能帮助云香织出一个个逼真的梦境。
当然,也会对它的缔造者有所感应。但十八年来,云香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得到华胥铃对沈倦的感知。
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消失得一干二净,就好像从来都不存在。
是失落的,就像沉在一口大缸中,看着冰冷的水一点一点漫过自己的胸口、口鼻、眼睛,直到整个人沉入水底,无法呼吸。
沈倦,你真的还会回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