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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翰墨弦歌 风波过后, ...

  •   风波过后,裕王府迎来了久违的安宁,转眼已是深秋,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意。裕王朱载坖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墨迹新干的礼单,正逐行细看。冯保垂手侍立在一旁,目光平静地落在案角那方端砚上。
      “徐阁老府上这份,”裕王指尖在纸上轻点,“按往年的例,再加一匣湖笔吧。听闻他近来常在值房批阅奏章至深夜,好笔总是用得着的。”
      “是。”冯保微微躬身,“臣记得徐阁老偏好狼毫,前日内库刚到了一批徽州贡品,可择上好的添上。”
      裕王点头,又往下看:“高阁老那边……”
      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张鲸清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大喜!怡然轩李夫人有喜了,太医刚诊的脉象!”
      裕王手中礼单一顿,缓缓抬起头。有那么一瞬,他脸上闪过些许怔忡,像是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
      待回过神,那双惯常沉静的眼睛里骤然漾开真切的笑意,连嘴角都不自觉扬了起来。
      “当真?”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快。
      “千真万确!”张鲸在门外喜气洋洋地回道,“大夫说脉象平稳有力,已近两个月了!”
      “好,好!”裕王连说了两个好字,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复又坐下,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喜色。他看向冯保,“这可是大喜事。”
      冯保脸上也露出得体的笑容,躬身道:“恭喜殿下,此乃王府之福。”
      裕王笑着摆摆手,对门外道:“张鲸,你去怡然轩传话,让夫人好生养着,万事不必操心。一应用度,皆按最好的来。”
      “是!”张鲸应声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
      书房里静了片刻,裕王重新拿起那份礼单,目光却已飘远。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冯保,怡然轩那边……你多注意些。你行事向来周全,又是宫里出来的,规矩懂得也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冯保:“李氏有孕自是喜事,但康儿毕竟是长子,他的周全更是要紧,一丝都错不得。”
      冯保垂手听着,心中了然。这些时日他往来书房,张鲸在回禀小殿下近况时裕王从未让其回避。此刻裕王虽未明言,但那语气中的沉重与隐忧,他听得明白。
      “殿下放心。”冯保的声音沉稳如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裕王抬眼看他,四目相对间,许多未尽之言已无须多说。他缓缓点头,那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怡然轩里,阳光正好。
      李夫人正倚在暖榻上哄睡孩子,身上搭着条薄毯。董蓁蓁和春棠则坐在一旁矮杌上做着针线,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侍女问安的声音。两人抬头,见是王妃陈氏带着两个侍女进了院门,忙放下针线起身行礼。
      “姐姐怎么来了?”李夫人闻声起身见礼,被陈氏快走几步轻轻按住。
      “快起来,不必如此多礼。”陈氏在榻边坐下,笑容温婉,“听说你有喜了,我来看看你,身子可还好?”
      “劳姐姐挂心,一切都好。”李夫人笑道。
      春棠转身沏茶,董蓁蓁则识趣地退到不远处侍立。陈氏拉着李夫人的手,细细问了些饮食起居,又看了看她气色,点头道:“瞧着是比怀康儿时精神些。这下好了,康儿要有弟弟妹妹作伴了。”
      两人说着家常话,气氛融洽。陈氏性子宽厚,虽自己体弱难再生育,却真心为裕王子嗣兴旺高兴。她环视了一下井井有条的怡然轩,温声道:“你这里打理得妥当,我便放心了。”
      “近来府里上下安稳,连王爷心情瞧着不错,妾身也跟着安心不少。”李夫人温婉含笑替孩子掖了掖薄毯。
      陈氏点点头,结果春棠奉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是了,王爷说冯保办事妥帖,往年总要头疼的琐务,办得也顺当,省了不少心。”
      李夫人微怔,随即不动声色地瞟了眼董蓁蓁附声道:“如此甚好。”
      董蓁蓁依旧静静侍立在一旁,心中却微微一动。月前裕王被参行贿一事,她也有所耳闻,大概的情况还是张鲸说与她的。
      虽说自那次仲夏裕王与李夫人闲谈间对冯保的态度表现得有所松动之后,她对冯保已不似之前那般避嫌,偶尔碰上也能大方行礼,但私下也未曾拜会。
      是该去一趟了,董蓁蓁暗自思忖。空手去总不好,该备些什么?也不知去岁赠的暖砚用得顺不顺手,还是托人买些上好的松烟墨?
      正想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张鲸提着一篮蜜桔走了进来,桔子金黄饱满,还带着新鲜的枝叶。少年身量拔高得明显,穿着合体的青灰色内侍服,眉眼在秋光里显得清秀周正。
      “王妃、夫人,”张鲸躬身行礼,“这是八闽刚贡来的蜜桔,王爷让送些来尝尝鲜。”他将果篮轻放在桌上,又说道:“王妃那份奴婢先前已送到您院儿里了。”
      陈氏笑道:“王爷有心了,你回去替我谢过王爷。”
      “是。”张鲸应声,行礼退出。转身时,眼角的余光不自觉飘向董蓁蓁的方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他很快收回视线,步履平稳地走出怡然轩。直到转过回廊,四下无人,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庭院里秋风扫过,卷起几片落叶。张鲸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忽然想起去岁冬日,他第一次看见董蓁蓁——在库房捧着布料,鼻尖冻得通红,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不过一年光景。
      他摇摇头,将那些念头压下,整了整衣襟,继续往前院走去......
      翌日午后,董蓁蓁寻了个由头来到前院耳房,寻到了正在整理文书的张鲸。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递了过去:“张公公,可否托你帮我买两样东西?一方好些的墨条,再要一个精巧些的铜手炉。”
      张鲸接过荷包,顺口问了句:“董姑娘这是要送人?”
      “嗯。”董蓁蓁点头,神色坦然,“冯公公于我有救命之恩,往日也多有关照。我已有好些时日没去拜会了,于情于理都该去一趟。”
      这话说得恳切,张鲸想起往日闲谈时,董蓁蓁偶尔会提及冯保——虽只是只言片语,但那份感激之情是实实在在的。
      他看着眼前这双清澈的眼睛,心中了然,点头应下:“好,我明日便去办。墨条要什么样的?手炉要铜的还是陶瓷的?”
      “张公公看着办就好,实用雅致些的。”
      两日后,东西备齐了。
      “墨是徽州老号的,店家说是上品松烟。”张鲸说着,又取出一个用素帕包着的物件,一并递过去,“手炉是南边来的样式,铜鎏金的,样式精巧,里头还配了锦套。”
      董蓁蓁接过两样东西,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张鲸交代完,便准备离开。刚转身,却被董蓁蓁叫住了。
      “张公公,”董蓁蓁上前一步,将那个还带着素帕包着的手炉塞进他手里,“这个……是给你的。”
      张鲸一怔,低头看着手中的手炉,又抬头看她,眼中满是疑惑:“给我?可你不是说……”
      “墨条才是给冯公公的。”董蓁蓁微微一笑,声音轻柔,“这手炉,是给你的。冬日风大天冷,你时常要在外跑腿,带着暖暖手。”
      张鲸愣住,他看看手中的手炉,又看看董蓁蓁温和的笑容,心头蓦地涌上一股暖流,那暖流迅速蔓延开来,连耳根都有些发热。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素日伶俐的口齿此刻全然不管用,只怔怔地看着她,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何必破费……”
      “你平日帮我许多,一点谢礼聊表心意,你莫要推辞。”董蓁蓁眼神真诚。
      张鲸握着手炉,只觉得心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铜壁,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多谢……”他声音很轻,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我很喜欢。”
      董蓁蓁见他这般模样,也笑了:“你喜欢就好,快去忙吧。”
      张鲸用力点头,看着她抱着墨条转身离开,直到那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才缓缓抬起手,将手炉轻轻贴在胸口。
      铜壁微凉,可他觉得心里暖极了。
      秋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张鲸站在廊下,低头看着手中精致的手炉,看了许久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
      午后,静思斋院门虚掩,洒扫的内侍不知去了哪里,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董蓁蓁见状只好走到厢房,轻轻叩门,里头传来冯保沉稳的声音:“进。”
      推门而入,午后的秋阳斜斜照进窗棂,在冯保靛青色的直裰上镀了一层浅金的光晕。他正立在书案前,手中执笔,微微俯身,专注地在案上的宣纸上画着什么。
      董蓁蓁脚步放得更轻,不敢惊扰。待走近些,才看清案上是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画——远山澹澹,近处枫林初染,笔触疏朗清逸,墨色浓淡相宜,虽只寥寥数笔,气韵已显。
      她从未见过冯保作画。在她印象里,冯保沉稳内敛,却不知他执笔作画时,竟是这般模样——眉目低垂,神情专注,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近乎文人般的清雅气度。
      董蓁蓁看得有些怔了,直到冯保画完手下一笔,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冯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好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翘了一下,像是秋水上掠过的一痕极淡的涟漪:“是你。”
      董蓁蓁这才回过神,忙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奴婢给公公请安。”
      冯保放下笔,声音温和:“不必多礼。”
      “这是徽州松烟墨,听说最宜书画,还请公公笑纳。”董蓁蓁打开装着墨条的锦盒放到书案上。
      冯保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墨质黝黑细腻,隐有光泽,确是上品。他抬眼看向董蓁蓁,小姑娘不过十二岁的年纪,身量尚未长足,穿着素淡的宫女服色,仰着脸看他,眼神清澈真挚,还残留着方才看他作画时未褪尽的惊叹。
      “你有心了。”冯保声音温和了几分,“只是不必如此破费。”
      像这种品相上好,工艺精湛的墨条价格自然不菲,怕是要掏空了她一个小小侍女的荷包了。
      “公公待奴婢恩重,这只是奴婢一点心意。”董蓁蓁恳切道。
      她目光又忍不住飘向案上那幅画,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与赞叹,“公公的画……真好看。”
      冯保目光董蓁蓁,眉头微挑:“哦?那你说说好在哪?”
      董蓁蓁不是美术生,说不出章法气韵的专业术语,只能凭直觉感受:“嗯……就觉得,公公画的山不陡,颜色也不扎眼,看着很舒服。还有这些叶子,”她指着画中初染的枫林,“疏疏落落的,不挤,好像有风在吹。”
      她说得直白,没有任何虚饰的辞藻,恰恰是这份笨拙的真诚,让冯保心中微微一荡。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画,又转回来看她——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惊叹,那样专注地看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样的眼神,冯保许久未曾见过了。在宫里,旁人看他,或敬畏,或算计,或鄙夷,或利用。唯有这孩子,从初遇时那一眼澄澈的好奇,到如今这全然信赖的崇拜,始终干净得不掺杂质。
      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温和些:“你若喜欢,可想学?”
      董蓁蓁显然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学……学画?”
      “嗯。”冯保已恢复了平静,语气淡然,“画之一道,入门不难。你年纪尚小,若肯用心,未尝不可。”
      “还是不了,奴婢手笨,怕糟践了笔墨。”董蓁蓁老实道,脸上露出些赧然。
      她想起穿越前小时候被父母送去美术班,画出来的东西总被老师说“很有想象力”——其实就是不像,那点惨不忍睹的记忆让她对画画实在提不起信心。
      接着董蓁蓁似想起什么,眼神亮了亮:“不过……如果有机会奴婢还是想学弹琴。”
      冯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琴?”
      董蓁蓁点头:“奴婢有幸听过旁人弹琴,好听极了。”
      她说的是大学文艺汇演上那位弹古筝的女生,琴音如流水,那份优雅灵动,她至今记得。
      “想学吗?”冯保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董蓁蓁一怔,抬眼看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公公……会弹琴?”
      冯保但笑不语,转身走向内室。不多时,他抱出一张七弦琴来,琴身古朴,漆色温润。他将琴置于案上,指尖轻抚琴弦,铮然一声清响,余韵悠长。
      董蓁蓁心中震动,忽然想起当初在针工局,有人夸赞冯保时说的君子六艺原来竟不是夸张!这个人,究竟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本事?
      “若……若公公肯教,奴婢自然想学。”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冯保颔首:“那便从明日开始。每五日一次,每次一个时辰。可好?”
      “好!”董蓁蓁用力点头,眼中光彩熠熠。
      自此,董蓁蓁往静思斋跑得更勤了,李夫人看在眼里,只温和地笑笑,偶尔董蓁蓁回来,还会问一句“今日学了什么新曲子?”
      每五日一次的学琴时光,成了董蓁蓁最期待的事。冯保教得耐心,从最基本的指法、认弦开始。琴音初时生涩,渐渐能成调,虽离“好听”尚远,但那份从无到有的过程,已让董蓁蓁满心欢喜。
      这日,她又抱着琴谱往静思斋去,在回廊转角处遇见张鲸。
      张鲸脚步匆匆,像是急着去回话,见了她,脚下不由得一顿:“董姑娘。”
      “张公公。”董蓁蓁也停下,见他额角微有薄汗,顺口问了句,“这是打哪儿回来?”
      “王爷吩咐去户部衙门取份文书。”张鲸说着,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琴谱上,那封面上清隽的字迹他一眼便认出是冯保的手笔。他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又泛了上来,语气却尽量如常,“又去冯公公那儿学琴?”
      董蓁蓁点点头,眼中漾起些光亮:“冯公公正教我一首新曲子,今日该学后半段了。”她说着,脚步已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是急着要走的样子。
      张鲸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期待与雀跃,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他想起前两日在外头听来的新鲜事,原本憋了一肚子想同她说,此刻却觉得那些话都失了颜色。
      他张了张嘴,终是只道:“那……你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董蓁蓁“嗯”了一声,朝他笑笑,便抱着琴谱快步往静思斋方向去了。
      张鲸站在原地,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半晌没动。
      穿堂风过,带来深深的凉意。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里贴身放着董蓁蓁送的那个手炉。
      他想同她说说话,说今日在户部衙门外看见的稀奇——几个南洋来的商人在街边摆卖些从没见过的香料,气味奇奇怪怪,引了好多人围观;说回来时路过鼓楼大街,新开了一家茶铺,掌柜的是个山西人,卖的茶点别致得很……
      可这些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张鲸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压下去,整了整衣襟,继续往前院走。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王爷交代的文书得赶紧送过去,前院的账目也等着核对。
      只是脚步,到底比来时沉重了些。
      日子还在继续。有人教琴,有人学琴,有人暗自较劲,有人懵懂不知。所有的交集与疏离,都在这深秋渐寒的风里,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
      如同那琴弦上初生的音,虽不成调,却已有了自己的韵律,只待时光细细雕琢,终有一日,或许能奏出动人的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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