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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严嵩余波 暮夏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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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夏的风,吹散最后一声蝉鸣。
这些时日,冯保与张居正的交谈多是在讲学间隙,或是在王府廊下偶然遇见时几句寒暄。谈诗词,论书画,偶尔提及朝中某件无关紧要的趣闻。都是些风雅闲话,点到为止。
但冯保能感觉到,每一次对话,张居正都在打量他——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
直到月初的那场暴雨,冯保从文书房出来时正撞见张居正立在廊下,手中无伞。冯保自然而然地撑伞过去,两人并肩走在雨中。
雨打瓦檐,声声入耳,他们说起江南的雨,说起苏轼的“一蓑烟雨任平生”,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吏治。
“如今科道言官,风闻奏事者众,核实查证者寡。”张居正语气平淡,像是随口感慨。
冯保沉默片刻,伞檐微倾,为对方多遮了些雨:“皆因奏事易,查实难。若每道弹章皆需确证,则言路塞矣。然若不察虚实,又易成党争攻讦之器。”
张居正侧目看了他一眼,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在他肩头青衫上洇开深色水迹:“冯公公此言,深得平衡之道。”
那场雨仿佛洗去了什么隔阂。自那之后,两人在廊下遇见时,驻足交谈的时间渐长。
默契,便在这一次次不经意的交谈中,悄然滋长。
九月初,一封密奏如寒夜惊雷,炸破了裕王府表面的宁静。
弹劾裕王朱载坖“交通罪臣严世蕃,私赠白银千两,心怀叵测”的奏章,越过通政司,直抵嘉靖帝御案。消息传回王府时,裕王正在书房临帖。
裕王闻听张宏低声禀报,手中紫毫“啪”地坠地,溅起一团浓墨。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胡、胡言乱语!”他猛地抓起案上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本王何时……何时……”话未说完,却是冷汗涔涔而下。
他猛然想起——当年岁赐被严嵩父子克扣拖延,王府度日维艰,他确实曾数次遣人送与严世蕃银两,才拿回那份钱粮。可此事确实有行贿之嫌,如何能摆上台面?又如何能说清?
“那、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当时严嵩父子把持户部,拖欠本王岁赐整整三年!本王无奈之下才……才送了些银两,只为讨回本该属于本王的岁赐!这、这怎就成了结党营私?!”
张宏俯身更低:“王爷息怒。此事……此事恐非空穴来风。怕是有心之人想要借题发挥,想将殿下拖下水。”
“父皇……父皇本就疑我……”裕王跌坐椅中,双手掩面,肩头剧烈颤抖,声音里满是惊惶与绝望,“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书房内一片死寂,侍立的内侍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便在此刻,冯保沉稳的声音自门外响起:“王爷,奴婢冯保求见。”
裕王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神色复杂地盯向门口。他对冯保,始终怀着一丝难以消弭的警惕——这是父皇安插的眼线,是司礼监的人。可此刻整个王府竟无人能拿出个主意……
“进……进来。”裕王声音干涩。
冯保推门而入,面色平静如常。他看也未看满地狼藉,径直走到裕王案前,躬身行礼:“王爷,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思应对之策。”
“应对?”裕王惨笑,“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在,叫我如何应对?”
“王爷送银,事出有因。”冯保语气沉稳,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当年岁赐拖欠,内廷有档可查,王府旧人皆可为证。王爷为维持府中用度,不得已而行此举,实为求生,绝非结党。此为其一。”
他略顿,继续道:“其二,弹劾之人,措辞狠辣,直指‘心怀叵测’。此乃诛心之论,却也是最易辩驳之处——王爷若真有异心,何必等至今日?又何必用此等极易追查之手段?此奏看似凶猛,实则是有人欲借严党倒台之余波,兴风作浪,扰乱圣听。”
是了,景王虽早两年已就藩,却与严嵩交情颇深,如今应是景王一党眼见严嵩被革职起复无望,便想先发制人,借此打压裕王。
裕王怔怔听着,慌乱的心绪竟被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稍稍安抚。他看向冯保,眼神中警惕未消,却多了几分迟疑的依赖:“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需双管齐下。”冯保道,“对内,立即封存府中所有与严氏往来文书账目,统一口径;对外,需有一份情理兼备、证据确凿的辩疏,直陈苦衷。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只是一道辩疏,恐难尽释圣疑,还需有些旁证,转移朝野视线。”
冯保话音方落,书房内静了一瞬。裕王怔怔看着他,眼中惊惶未散,却又燃起一丝希望:“旁证……转移视线?”
“正是,只是此乃涉及朝堂弹劾、言官攻讦,非内臣所能全盘策应,奴婢斗胆,此事或可请张居正张先生一同参详。”冯保坦然道。
裕王一怔:“张先生?”
“正是。”冯保躬身道,“张先生乃徐阁老门生,深谙朝章典故、奏对机宜。且……”他略一停顿,“徐阁老既安排张先生入府讲学,自有深意。值此之际,正可试其心志才具。”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徐阶将张居正放到裕王府,本就是长远布局。如今裕王有难,徐阶一系岂会坐视?
裕王沉默良久,终是点头:“便依你言。速请张先生。”
那一刻,他看向冯保的眼神,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与猜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张居正被急请入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下。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映照着裕王苍白的脸和冯保沉静的眼。
听罢冯保简述的应对之策,张居正久久不语。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如松。
“冯公公所虑周详,当务之急,是拟一道辩疏,抢在陛下雷霆降下之前,陈明原委。”良久,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剑,“方才冯公公所言旁证——可是要借力打力?”
“先生明察。”冯保微微倾身,声音沉静如古井,“若此刻能有风声上达天听,让陛下知晓严党虽倒,其根系未绝,余毒仍炽——坐实了严氏一门的跋扈昭彰,那么殿下当年‘被迫周旋’的苦衷,陈情时便更易取信于圣心了。”
张居正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笑意。他不再多言笔锋落纸,一行行恳切而又暗藏机锋的文字流淌而出,疏文以“泣血陈情”起笔,详述当年严嵩父子如何把持户部、拖欠岁赐,裕王府如何困顿艰难,几次上疏如何石沉大海,最后才不得不“以私财略通关节,实为讨回本分俸禄,以养府中上下”。
文中不提“行贿”,只说“求生”;不提“结交”,只言“受迫”。更妙的是,张居正在文末轻描淡写添了一句:“若此等忍辱求全之举亦为罪过,则天下受严党荼毒之官员百姓,岂非皆成同谋?”——这话看似自辩,实则将裕王与所有严党受害者绑在一起,暗示若惩处裕王,便是寒了天下人心。
疏文草就,张居正搁笔,看向裕王:“冯公公所言旁证,下官已有计较。家师徐阁老日前曾有信来,提及江西有御史察得严世蕃流放后诸多不轨——擅自返籍、大兴土木、阴蓄亡命。若以此事上奏,朝野目光必被牵引。”
冯保眸光微动:“徐阁老的意思是……”
“家师已授意御史林润,近日便上弹章。”张居正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只是这弹章递送的时机,需与殿下辩疏巧妙配合。最好让通政司先收殿下辩疏,隔日再收林御史弹章。如此,陛下阅批时,严世蕃新罪已入圣心,殿下旧事便成余波。”
裕王听得怔住。他没想到,严世蕃竟如此胆大妄为;更没想到,这背后是徐阶早已布下的棋。
冯保心中却是雪亮——徐阶此举,一为解裕王之围,二为彻底铲除严世蕃这个后患,三则借此让张居正在裕王府站稳脚跟。一石三鸟,不愧为首辅手段。
翌日,裕王将张居正起草的奏疏重新誊抄后稳妥递入宫中。与此同时,张居正修书一封,送至恩师徐阶府上。
紧接着御史林润上疏,弹劾已被流放江西的严世蕃竟敢擅离流放地返回原籍,并且大起宅邸,蓄养壮士、勾结盗匪,“其心叵测,罪在不赦”。
此疏犹如惊雷,嘉靖帝本就对严世蕃余怒未消,闻奏勃然大怒,当即下旨将严世蕃重新锁拿进京。一时间,朝野目光尽被吸引,严党余孽人人自危。
在严世蕃“谋逆”重罪的对比下,裕王那份陈述自己被权臣逼迫、为求生计不得已行贿求取岁赐的奏疏,显得格外无奈与可怜。嘉靖帝阅罢,沉默良久。
他想起这个儿子素来谨小慎微,想起多年来的冷落与猜忌,那份被触怒的帝王之心,在更大的怒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父子愧疚交织下,竟软化了几分。
最终,批复下达:“览奏俱悉。尔年少失察,为人所乘,情有可原。然交通罪臣,终属非是。着即闭门思过一月,望尔嗣后,修身慎行,以观后效。
消息传回裕王府,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裕王长舒一口气,“此次多亏了二位,”他郑重道,“本王……铭记于心。”
张居正躬身:“此臣分内之事。”
冯保亦道:“殿下洪福齐天。”
二人退出书房时人目光相触,俱是淡然一笑。
没有言语,却已胜似千言。
有些同盟,始于危局,成于默契。而这条路,他们才刚刚并肩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