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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番外一 青州夜归 轻骑踏月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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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晓是第四天傍晚到的青州。
她走的那天,京城还在过中秋的尾巴,一路往南,天越来越暖,路边的树还是绿的。她没怎么歇,天不亮就起,天黑了才找地方住,四个护卫轮着班跟,谁都没她骑得快。
到青州城下的时候,正是晚饭时候。城门口的兵丁验了路引,看见是京城来的,多看了她两眼。方晓没理会,一夹马腹,进了城。
府衙门口,两个衙役正靠着柱子说话,听见马蹄声,抬头看见一个女人骑马过来,身后跟着四个护卫,都愣了一下。方晓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护卫,抬脚就往里走。
“哎——”一个衙役拦住她,“你找谁?”
方晓没理他,直接往里走。另一个衙役也拦上来,方晓脚步没停,张嘴就喊:“林致远!”
两个衙役吓了一跳。这是谁家的夫人,敢直呼大人名讳?正要再拦,后院有人跑出来。长贵一看门口站着的人,脸都白了。“夫、夫人?您怎么来了?”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眼前这位风风火火骑马来的,说话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是咱那位文质彬彬的知府大人的夫人?
方晓看了长贵一眼。“你们大人呢?”长贵躬着身。“大人不在。省里来了人,府里的同知、通判大人都陪着,在醉仙楼应酬。”方晓没说话,径直往里走。长贵跟在后面,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他不用吩咐也知道该干什么,转身就往外跑。
醉仙楼是青州城最大的酒楼,在城东最热闹的街上。林致远坐在二楼雅间,对面是省里来的粮道上的官员,姓赵,专管秋粮调度。府里的同知、通判坐了一桌,钱同知在下首陪着。酒过三巡,气氛正好。
长贵跑上来的时候,满头是汗,在门口张望,不敢进来。钱同知先看见了他,正要问,长贵已经绕过他,径直走到林致远身边,弯下腰,凑到耳边,压低声音:“大人,夫人从京城来了。”
林致远端着酒杯的手一顿。面上不显,只淡淡“嗯”了一声,放下酒杯,冲赵大人拱了拱手。“赵大人,家中有事儿,失陪。”
赵大人笑着摆手。“林大人请便,请便。”
林致远站起来往外走。钱同知坐在下首,看着林致远起身离席的背影,心里犯起嘀咕。林大人就自己在青州,家里能有什么事——
他再抬头时,林致远已经走到门口了。他走得不快,步子还是稳的,和平时一样。但钱同知在官场混了十几年,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林大人的后背绷得太紧了。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像是怕人看出什么,又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
钱同知收回目光,端起酒杯,笑着转向赵大人。“赵大人,这杯下官敬您。”他笑着劝酒,把话题岔开了。
林致远下了楼,脚步没停,越走越快。长贵在后面小跑着跟,差点跟不上。他从来没见大人走这么快过。从醉仙楼到府衙,两条街,林致远半盏茶的工夫就走到了。
府衙后院,方晓坐在堂屋里喝茶。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端端正正坐在那儿。林致远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端着茶盏,抬头看见他,没动。
林致远站在门口,看着她。方晓放下茶盏,站起来,上下打量他——黑了,瘦了,但人精神,肩膀比以前宽了,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她嘴角一弯,先开了口。“林大人日子过得不错啊。”
林致远没接话。他在看她。眉目飞扬,利落干脆,好像什么时候都是一团火。和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年他站在刑部门口等,抱着一摞卷宗,以为姑娘不会来了。她来了,从巷口大大方方走过来,他手里的卷宗哗啦散了一地。这么多年了,她一点没变。
他站在那里,看见这个人,喉结动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致远回过神。“怎么来了?家里有事?”
方晓看了他一眼。“家里没事就不能来了?你是逍遥日子过快活,忘了家里了吧。”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林致远没笑。他看着她风尘仆仆的脸,看着她眼下青黑的一片——从京城到青州,她肯定是昼夜不停地赶来的。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方晓没挣,由他抱着。他抱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方晓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酒气混着皂角的气味。她拍了拍他的背。“昭明中了。第四十七名。”
林致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的手还揽着她的腰,但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
方晓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灯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你就不问问中了多少名?”她故意问。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了。”声音有点哑。
方晓盯着他看。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那种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光。她认识他十几年了,知道他这个人,越是在乎的事,越是说不出话来。
“致远。”她轻声叫他。
林致远没应。他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太低,方晓没听清。
“什么?”
林致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眶有点红,但表情还是那副样子——木木的,平平的。可方晓看见他的手在抖。
“比我有出息。”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的。
方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才知道啊。”
林致远没笑。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方晓趴在他肩上,感觉到他的呼吸有点重,胸口起伏着。
方晓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的酒气忽然问:“有人请你喝酒?没有人给你送小妾?”林致远怔了一下。“哪个大人会得罪皇后娘娘?”方晓笑了。“那你是不敢,还是不想?”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想你。”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方晓愣了一下。她从没听过林致远说这种话。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林致远已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方晓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她忽然笑了,也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第二天早上,方晓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林致远已经起了,正在轻手轻脚地穿衣服。方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起这么早干什么?”
林致远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轻声说“我有公务,你再睡会。”他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林致远看了她一眼,一脸无奈。他不知道怎么和方晓解释。他是知府。一府之长。夫人昨晚来了,他要是日上三竿才起来,明天整个青州城的茶楼酒肆都得传——林大人夫人来了,林大人第二天起不来了。他丢不起这个人。
方晓躺在床上想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明白了。她忍住笑,懒懒的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直抖。这人,酒醒了,天亮了,他逃了。还是没变。
林致远在府衙里转了一圈。签押房看了两眼,后院走了几步,又绕到前院。长贵跟在他后面,憋着笑不敢出声。林致远没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耳根红透了 。长贵在后面看着大人的背影——走得倒不快,但耳朵根也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