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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醒悟书罪 昭月回京劝 ...

  •   七月初十,昭月回到京城。
      青州的水彻底退了,堤加固了,灾民安置了,瘟疫没起来。林致远赶她走,说你在青州待了一个多月,你娘该急了。昭月说爹你嗓子还没好利索,林致远说你在这儿我嗓子好不了——天天有人喊“林姑娘”“林姑娘”,他嫌烦。昭月笑了一下,收拾东西走了。临行前,林致远站在城门口,看着她上车。
      “回去告诉你娘,不用担心我。”他顿了顿,“昭明好好读书,你也好好的。”
      昭月点头,上了车。掀开车帘看他,林致远站在城门口,瘦了,黑了,但脊背挺得直直的。昭月冲他笑了一下,放下车帘。马车动了。
      昭月到京城的时候是下午。她先回了方府,推门进去,屋里没人。丫鬟说她娘进宫去了。昭月愣了一下,问姨母那边有什么事,丫鬟说不知道,只说是皇后娘娘让去的。昭月没再多问,转身往宫里走。
      坤宁宫里,方晴坐在窗边。方晓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昭月站在门口,叫了声“娘”,又叫了声“姨母”。方晓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上下看了她一眼。“黑了。”昭月笑了。方晓没说话,把她拉进屋里。
      方晴看着昭月,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吃苦了。”昭月说“没有”,方晴没理她,拉着她的手,攥了攥。
      昭月问棠澄在哪儿,方晴说在偏殿。昭月站起来说去看看,方晓想拦,方晴看了她一眼,方晓又坐下了。
      昭月走进偏殿的时候,棠澄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听见门响,他动了一下,没回头。昭月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脸上还有伤,嘴角的裂口刚愈合,额角的疤紫红紫红的,左脸一大片青紫,边缘泛着黄绿色。她没说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她去了凝华殿。
      棠泽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折子,没看进去。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昭月站在门口。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像是没忍住,又压回去了。
      “回来了?”声音有点哑。
      昭月“嗯”了一声,站在门口,看着他。棠泽脸色白得吓人,眼下青黑,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直直的,但动作比平时慢,像是扯着什么地方。她看见他耳后有一道疤,新结的痂,紫红色的,藏在头发里。她的眼眶红了。
      “大哥,你伤好了吗?”声音有点抖。
      棠泽说:“好了。”
      昭月走过去,绕到他身后。棠泽没动。她看见他耳后的疤,从头发里一直延伸到耳根,痂还没掉,周围还有一点红肿。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棠泽缩了一下。
      “疼吗?”
      “不疼。”
      昭月没说话。她看见桌上有一盒药膏,拿起来打开,用手指挑了一点,涂在他耳后的疤上。棠泽没躲,但整个人绷着,耳朵尖慢慢红了。昭月的手指凉凉的,在他耳后轻轻抹开。棠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耳朵越来越红。昭月涂完了,把药膏盖上,放回桌上。
      昭月笑了。棠泽没看她,低头翻桌上的折子,翻了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姨夫在青州怎么样?”他忽然问,声音有点急,像是急着找话题。
      昭月说:“挺好。就是黑了,嗓子哑了,喊堤喊的。不过看着比在京城时结实了,人也精神。”她顿了顿,“他说让我告诉娘,不用担心他。让昭明好好读书。”
      棠泽点了点头。
      昭月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昭月看着他。“大哥,我刚才去看澄表哥了。他趴在那儿,一句话都不说。我去看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走了。”她顿了顿,“大哥,你不要总护着我们了。从小到大,你们都护着我。我不写作业,昭明替我挨手板。我跑出城,澄表哥替我挨藤条。我被罚,你们帮我抄罚抄。你们对我好,可也把我纵得无法无天,连姨母的私印都敢用。”
      她的声音低下去。“爱不只有护,还有管。要不是外公带我去听审,我根本不知道我爹替我扛了多少。要不是姨夫发我爹去青州,我可能过几天又忘了,根本没有切肤之痛。要不是澄表哥骂醒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棠泽。“大哥,你去看看他吧。有些话,得你说。我看姨母这些天很是伤神。”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大哥,谢谢你。大家护我也好,管我也好,我最谢谢你。因为你信我。”她推门出去了。
      昭月走了。棠泽一个人坐在桌前,坐了很久。
      晚上,棠泽去坤宁宫给方晴请安。方晴坐在窗边,眼下青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下来之后只剩疲惫。棠泽站在门口,叫了声“母后”。方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来了?”棠泽说:“儿子来看看您。”方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棠泽站在那里,看着母后疲惫的样子,心里堵得慌。他想起父皇一个人在御书房也是这样。他觉得自己不孝顺,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替父皇分忧,不能让母后宽心。他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母后早点歇着”,转身往偏殿走。
      棠澄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听见门响,他没动。这些天来的人太多了,母后、姨母、昭月,谁来了都一样。他不想动。
      脚步声在床边停下来。那个人没坐下,站着。
      “澄儿。”
      棠泽的声音。棠澄浑身一僵。他慢慢抬起头,看见大哥站在床边。棠泽脸色还是白,瘦了一圈,眼下青黑。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和每次上朝一样。棠澄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大哥……”
      棠泽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脸上的疤,嘴角的裂口,额角的紫红结痂,瘦削的肩膀。他看了很久。
      “我来,是跟你说几件事。”棠泽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御史台参你大不敬、僭越犯上、结党营私。参你的折子,父皇全部留中了。第二,陈大人替你说话,被参了。郑大人也替你说话,也被参了。现在没人敢替你说话了。第三,方家被参了。说方家盘踞北境,名为守边,实为割据,说方家要造反。”
      棠澄趴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淌。
      棠泽继续说:“第四,裁军的事,父皇还没定。但御史台把你的错和裁军绑在一起。你越错,裁军派越有理。你越闹,舅舅越难。第五,你那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别说是对父皇,就是普通人家孩子,也不能对爹那么说话。父皇这些天一直没来,他不是不想来,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母后这些天伤神憔悴,你看见了吗?你要还是他们的儿子,就好好想想。”
      棠澄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棠泽看着他。“我不是来骂你的。我是来告诉你,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你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但你得知道。你得知道,你那些话,带来了什么后果。”
      他站起来。“你自己想想。想明白了,该怎么做,你自己知道。”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棠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含糊不清,带着哭腔。
      “大哥……你还疼不疼?”
      棠泽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不疼。”他推门出去了。
      棠澄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他想起大哥刚才说的话——御史台参他,父皇留中了;陈大人替他说话被参了;方家被参了;裁军派要把他的错和裁军绑在一起;他那些话,对普通农家孩子也不能那么对爹说话;父皇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母后这些天神情憔悴。他想起大哥还没说他自己,这些天伤怕根本没好,就一直上朝,帮父皇整理政务,宽慰母后,而他自己呢?
      他趴在床上,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能再躺着了。
      他撑着坐起来。背上疼,脸上疼,浑身都疼,但他坐住了。他喘着气,手在抖。
      走到案边,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写。他的手还在抖,但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他想了好久,写了几行字,停下来。又写了几行,又停下来。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旁边。重新铺一张纸,又写。写完了,看了一遍,折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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