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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可恶,被调戏了呢 狐狸:本狐 ...

  •   青岗峰的藏书阁后侧,藏着一处极少有人踏足的偏僻角落。常年无人打理,堆积着各门弟子淘汰丢弃的杂卷闲书,蒙着厚厚的尘埃,被冷落在云雾缭绕的仙峰一隅,毫不起眼。

      霁停渡化为人形踏入这世间,寻的第一处去处,便是这里。

      他初得人身,懵懂又狡黠,世间正统仙法道籍于他而言枯燥乏味,刻板生硬。他自诞生灵智起便随性恣意,唯独对凡尘俗世里的情爱纠葛满心好奇。听闻凡间话本最是动人,便一心想着寻来看看,更暗自揣着心思——素来清冷寡欲、恪守清规的玉济舟,若是见了这些风月话本,定会露出难得的慌乱模样。

      夜色浓稠如墨,笼住整座青岗仙峰。月白色的修长身影穿梭在树影云雾间,身姿轻盈无物,恍若一缕随风游走的晚风,落地无声,未惊起半分仙峰静谧。昏暗幽深的角落中,他一双剔透的金瞳澄澈又明亮,在沉沉暮色里格外耀眼,精准掠过那些正统修仙典籍,专挑封面绘着才子佳人、页间笔墨尽是缠绵爱恨的凡尘册子。

      这些便是凡间人人熟知的爱情小人书,是仙门弟子嗤之以鼻、弃之如敝履的闲书,却成了霁停渡此刻最珍视的宝贝。

      “这个好。”

      他指尖拂去《西厢记》封面上的薄尘,指尖微凉,触到纸上细腻的丹青。封面上崔莺莺与张生隔墙相望,眼波流转,脉脉含情,一字一句一画,皆是凡尘柔情。霁停渡垂眸凝视,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狡黠细碎的笑意,心底已然清晰描摹出玉济舟撞见此书时,耳根泛红、手足无措又故作严肃的炸毛模样,心头满是雀跃期待。

      他素来喜欢逗弄清冷自持的玉济舟,偏爱看这位恪守仙规、心如止水的猫妖,因自己生出万般波澜。

      随后他不再细挑,指尖快速翻扒书堆,又接连找出卷边陈旧的《牡丹亭》、笔墨缱绻的《桃花扇》,还有一本页角卷起、略显破旧的《牛郎织女》,尽数是诉说人间情长的话本。他悉数拢入怀中,动作利落迅捷,像只偷偷摸入粮仓窃食的狡黠狐狸——而他本就是修行千年、心性灵动的狐妖,这点鬼祟心思,早已刻入本性。

      怀中塞满薄薄的话本册子,他敛了身形,借着夜色掩护,原路折返山间竹舍。

      彼时夜深人静,月色入户,洒下一地清辉。玉济舟已然沉入熟睡,平日里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褪去了修行时的清冷肃穆,眉眼温润平和,安稳又安静。

      霁停渡身形一晃,转瞬化作通体雪白的狐形,蓬松的白毛在月色下泛着细碎柔光。他叼着怀中的话本,轻巧跳至床榻边,将册子一一塞进床底闲置的木箱,又衔来柔软干草细细盖好,遮掩得严严实实。抬眸时,一双鎏金眼眸亮晶晶的,盛满势在必得的狡黠与期待,心底暗暗盘算,来日定要好好逗一逗枕边之人。

      长夜悄然流逝,翌日天光破晓,晨雾漫过青岗峰的庭院。

      玉济舟晨起修行,立于院中演练御风诀,白衣翻飞,身姿飘逸,仙气袅袅。他潜心凝气,招式行云流水,心神尽数沉浸在修行之中,周遭风声静谧,云雾流转。

      忽然,脚边传来一阵轻柔的蹭动,细碎温热的触感反复贴着他的衣摆,打断了他的修行。

      玉济舟收了功法,缓缓垂首,清冷的目光落向脚边。只见那只日日伴他左右的白狐,正叼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蓬松的大尾巴欢快地轻轻摇晃,一双金瞳湿漉漉的,满眼雀跃讨好,眼巴巴望着自己。

      他心底微疑,这狐狸近日愈发灵动黏人,总爱做些古怪举动,不知今日又闹什么花样。

      “什么东西?”

      玉济舟轻声开口,微微俯身弯腰,伸手拾起那本小册子。待目光落在封面之上,清冷沉静的脸颊瞬间“腾”地燃起一层绯红,温热的红晕瞬间蔓延至脸颊耳根。

      封面之上,一对红衣男女相拥相依,眉眼缱绻,旁侧题着“鸳鸯戏水”四字,笔墨艳俗,画面暧昧缠绵,处处皆是凡尘情爱风情。

      玉济舟自幼修行,恪守清心寡欲的仙门规矩,半生与清规道法为伴,从未接触过这般露骨缱绻的风月画册。乍然撞见这般画面,只觉耳目发烫,心头慌乱无比,又羞又恼。

      他心底又气又无奈,不用多想便知,定是这只不安分的狐狸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闲书,专来捉弄自己。

      “你从哪弄来的?”

      他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嗔怪,下意识便想将册子丢开,避开这惹人慌乱的画面。可下一瞬,一只毛茸茸的狐爪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腕上,力道轻柔,却固执地不让他挪动分毫。

      白狐微微仰头,鎏金眼眸澄澈透亮,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喉咙里溢出软软浅浅的呜咽声,软糯亲昵,仿佛在认认真真告诉玉济舟:这画册很好看,你且看看。

      玉济舟望着狐狸纯粹又狡黠的眼眸,心头又羞又气,故作严肃地沉下脸:“好看什么好看!伤风败俗!”

      他抬手将册子重重拍在青石石桌上,声响轻响,可目光却像被无形牵引,忍不住垂首落在书页之上。

      画卷里,温润书生执起玉笔,为窗前闺中小姐细细描眉,动作温柔缱绻,眉眼间的深情几乎要溢于纸页,细腻温柔得动人。

      寥寥数笔,尽是凡尘儿女的柔情缱绻,是仙门戒律严禁的情爱痴缠。

      玉济舟只觉心口猛地轻轻一颤,陌生又温热的触感漫遍四肢百骸,慌乱骤然丛生。他慌忙合拢书页,强行移开目光,可滚烫的热度早已爬满整个耳尖,指尖都带着几分微颤。

      他修行多年,修的是清心诀,守的是无妄念,本应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可偏偏在这些凡尘风月画面前,乱了心境,失了平和。

      趁他心神纷乱之际,白狐轻巧一跃,跳上微凉的石桌,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他的手背,触感柔软温热。那双鎏金瞳中盛满戏谑的笑意,仿佛早已看透他心口的慌乱与悸动,暗自得意。

      自这日起,霁停渡像是彻底摸清了玉济舟的软肋,彻底迷上了用这些风月话本捉弄他的乐趣。

      他乐此不疲,日日换着花样试探撩拨。今日悄悄将一本《梁祝》放在玉济舟枕边,待他晨起睁眼,第一眼便撞见凡尘情爱纠葛;明日又拖着破旧的《白蛇传》,乖乖放在他修行的脚边,等着他俯身捡拾;更有一次,趁玉济舟闭目打坐、潜心悟道之时,他特意摊开一本画满亲密相拥画面的册子,轻轻搁在他眼皮底下,明目张胆地撩拨试探。

      玉济舟本就心性纯粹,不谙情爱,经不住这般日复一日的刻意招惹。

      起初他还能强装镇定,刻意漠视,厉声告诫,可次数多了,心底的慌乱与羞赧层层堆积,隐忍的情绪终究抵达了临界点。

      这日瞧见眼前摊开的风月画册,看着狐狸明目张胆的捉弄模样,积压多日的羞恼终于冲破克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霁停渡!”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一静。

      玉济舟的身形猛地僵住,心头轰然一震,眼底满是错愕与慌乱。

      他怎么会、怎么能脱口叫出这个名字?

      这是霁停渡化为人形的真名,是狐妖真正的名号,从未从他口中道出过半分。他方才一时气急,下意识便唤出了这个深藏心底的名字,全然不经思考。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早已心知肚明,这只日日黏着自己、捉弄自己的狡黠白狐,从来不是一只普通灵兽。

      石桌上的白狐动作亦是骤然凝滞,灵动的金瞳里飞快掠过一丝愕然惊诧,随即,那份错愕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又狡黠的笑意,眼底满是得逞的温柔。

      它微微歪头,轻轻蹭了蹭玉济舟微凉的手心,软糯的呜咽声萦绕耳畔,像是在懵懂追问:你怎么知道是我?你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

      玉济舟立刻别过脸颊,不敢去看狐狸那双看透一切的鎏金眼眸,滚烫的耳根愈发灼热,心底纷乱如麻。

      其实他早已心生怀疑,从未真正放下过疑虑。

      不知从多少个深夜开始,他夜半惊醒,总能隐约瞥见竹舍中伫立着一抹清隽白衣,身形挺拔,气质绝尘,转瞬便消失无踪;平日里狐狸灵动聪慧、通人性、懂人心,狡黠通透,全然不似寻常灵兽,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藏着远超普通妖物的心智。

      种种蛛丝马迹堆叠心底,他早已猜出七八分真相,清楚这只白狐乃是高阶狐妖化形,刻意隐瞒身份伴他左右,日日逗他玩乐。

      他本想佯装不知,维持眼下安稳平和的相伴日常,默默守着这份独一无二的陪伴,却没料到今日一时气急,彻底说破了隐秘。

      心底既有被拆穿心思的羞赧,又有一丝隐秘的释然,终于不用再彼此隐瞒、暗自试探。

      “装什么装。”

      玉济舟敛去眼底的慌乱,伸出指尖,没好气地轻轻戳了戳狐狸柔软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纵容,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化成人心思也不正,净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整日捉弄我。”

      他嘴上厉声数落,心底却无半分真正的怒意。

      白狐半点不惧他佯装的严肃,反而愈发亲昵,轻巧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他的膝头,蓬松柔软的大尾巴轻轻缠绕住他的手腕,温热的触感牢牢困住他。

      它抬着小小的脑袋,鎏金眼眸澄澈炙热,一瞬不瞬地直直望着他,目光坦荡又狡黠,无声对峙,仿佛在笃定反驳:你若真不喜欢,为何每一次都看得那般认真?为何次次都心慌脸红,舍不得赶走我?

      那目光太过直白通透,直直戳中玉济舟心底最隐秘的柔软,让他心慌意乱,无处遁形。

      玉济舟被它看得心口发烫,心绪纷乱,只能慌乱抬手,抓起手边一本正统《清心诀》挡在眼前,妄图以此遮住泛红的眉眼,压住心底翻涌的异样波澜。

      可此刻字字清正的道法典籍,再也抚不平他躁动的心绪。

      目光落在书页之上,脑海中反复闪过的,全是那些风月话本里的缠绵画面,是才子佳人的脉脉情深。视线透过薄薄书卷,落在膝头毛茸茸的白狐身上,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清晰的认知:

      自这只狐妖闯入他孤寂清冷的修行岁月,他常年如一、枯燥乏味的青岗峰日子,便彻底被搅得面目全非。

      曾经的他,日日修行悟道,清心寡欲,无悲无喜,岁月平淡无波,从无半分杂念。可如今,心底时常泛起细碎波澜,有羞恼,有慌乱,有雀跃,有温柔,万般情绪交织缠绕,鲜活又热烈。

      可任凭心底如何纷乱,他却始终生不起半分真正的火气。

      只要对上狐狸那双盛满戏谑与亲昵的鎏金眼眸,所有的隐忍、羞恼、无奈,尽数化作心底一片软软的痒意,像细碎猫爪轻轻挠过心口,轻轻浅浅,却久久不散,说不清,道不明,陌生又动人。

      暮色沉沉,晚霞浸染青山,温柔暮色笼罩整座山间竹舍。

      晚风微凉,树影婆娑,竹舍内静谧安然。玉济舟端坐榻上,手捧道籍,看似潜心研读,心神却早已飘忽。

      白狐温顺地蜷在他的脚边,蓬松的身子暖融融的,长长的尾巴随意搭在他的脚踝上,温热柔软,带着十足的安稳与依赖。

      一室静谧,岁月温柔。

      玉济舟下意识垂眸,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底,隐约瞥见一截外露的书页边角,陈旧泛黄,正是那本最初被霁停渡带回、藏在木箱中的《西厢记》。

      心底骤然一动,万千思绪翻涌而上。

      他犹豫片刻,周遭无人,终是抵不过心底的好奇与隐秘的期许,悄悄俯身,将那本压在箱底的话本轻轻抽出。

      烛火摇曳,暖黄微光洒满榻前,照亮泛黄纸页。他垂眸静静翻看,目光落在张生翻墙赴约、私会莺莺的桥段上,下意识低声嗔了一句:“登徒子。”

      语气带着习惯性的恪守规矩,可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眼底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脚边熟睡的白狐似是感知到他的情绪,毛茸茸的身子轻轻动了动,喉咙里溢出满足软糯的呼噜声,安稳又缱绻。

      玉济舟垂首凝视脚边的小家伙,烛火映亮狐妖澄澈的金瞳,细碎光亮落于眸中,恰似缀满星光的夜空,温柔又耀眼。

      他心底悄然轻叹。

      从前总觉仙途孤寂,修行枯燥,岁岁年年皆是重复的清冷与平淡,毫无乐趣可言。可如今有这么一只不怀好意、偏爱捉弄他的狡黠狐妖伴身,日日撩拨,时时相伴,这清冷孤寂的青岗岁月,竟变得鲜活温热,趣味盎然。

      只是他终究懵懂纯粹,辨不清心底的万千滋味。

      这连日来的脸红心跳、心绪纷乱,究竟是因为话本里缠绵动人的凡尘情爱故事,还是因为身边这只日日撩他、满心是他的狡黠白狐?

      答案藏心底,朦胧又隐晦,他一时无从深究,只知这般相伴的时光,万般美好,让他心生贪恋。

      秋露凝霜,晚风渐凉,山间木叶染上秋意,清霜覆满青岗峰的石阶草木,岁岁秋至,风光更迭。

      就在竹舍岁月温柔缱绻、二人默契相伴之时,一阵轻缓的叩门声,打破了满室静谧。

      青岗峰传讯弟子立于门外,恭谨叩响竹舍木门。

      彼时玉济舟正被膝头的白狐缠得无可奈何,满心柔软又无奈。不知何时,霁停渡又寻来一根纤细红绳,叼在口中,执意要绕在他的手腕之上,反反复复,亲昵又执拗,似是想用这凡尘定情红绳,悄悄拴住他的人,绊住他的心。

      玉济舟屡屡推脱无果,正无奈僵持,听闻叩门声,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挣脱了狐妖的撩拨,连忙趿着软鞋起身迎客。

      他心底隐隐庆幸,总算有人打断这让人面热心慌的纠缠。

      “玉师兄,峰主有请。”传讯弟子垂首拱手行礼,态度恭敬。目光不经意间越过玉济舟,扫过屋内景象,一眼便瞧见桌角蹲坐的雪白灵狐。

      那白狐通体无一丝杂色,金瞳亮得通透有神,灵气逼人,远超寻常灵兽。弟子心生诧异,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底暗自好奇玉师兄身边这只灵物的来历。

      玉济舟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侧身遮挡,悄悄将白狐藏在自己身后。

      他素来低调,不愿让人过多关注自己与这只来历不明的灵狐,更怕旁人察觉狐妖的异常,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心底暗自揣测,近日自己修行并无差错,也未触犯门规,柳峰主素来清冷寡言、极少召见弟子,此番突然传召,定然事出有因,恐怕绝非好事。

      心绪沉沉,带着几分忐忑疑虑,他躬身谢过弟子,紧随其后往主峰大殿走去。

      一路云雾漫漫,仙风浩荡,青石阶隐于云海之间,前路朦胧未知。玉济舟步履沉稳,心底却思绪翻涌,百般揣测,愈发觉得此次召见暗藏玄机。

      主峰大殿肃穆庄严,檀香袅袅,烟气氤氲,静得落针可闻。

      柳简洲端坐蒲团之上,神色淡然,周身气场清冷威严。身前摊开两卷修行卷宗,笔墨工整,皆是门中弟子修行履历。见玉济舟步入殿中,他缓缓抬眸,目光平和,无半分凌厉。

      “你近来修行进益飞速,心性沉稳,天赋极佳。山高长老门下事务繁杂,琐碎事宜颇多,恐耽误你潜心修行,有碍精进。”

      柳简洲声线平淡从容,字字清晰,带着上位者的沉稳与远见。

      玉济舟心头骤然一跳,惊诧之余满是疑惑,瞬间敛神躬身:“峰主的意思是……”

      他修行时日尚短,从未想过会得峰主格外关注,更不曾奢望调换师门、另寻名师。

      “流水长老性情沉静淡泊,不喜喧嚣,最擅长因材施教,因材施教,循循善诱。其门下弟子虽寥寥无几,人数稀少,却个个根基稳固、心性纯粹、修为扎实,皆是可塑之才。”

      柳简洲抬手,将一卷崭新的修行卷宗缓缓推至他面前,语气笃定,不容置疑:“我已与他商议妥当,你日后便去往流水长老门下修行,摒弃杂事,潜心悟道,精进仙法。”

      玉济舟瞬间怔在原地,心神震动,满眼难以置信。

      流水长老之名,他早有耳闻。

      这位长老乃是青岗峰隐世高人,修为深不可测,道行冠绝群山,只是常年闭关悟道,淡泊名利,极少过问门中琐事,更是数十年未曾收徒,寻常弟子连其面都难得一见。

      他万万没想到,柳峰主竟会特意安排,将自己送入流水长老座下修习,这般提携器重,远超他的预料。

      心神尚未平复之际,柳简洲的目光已然轻轻越过他的身侧,落向他的身后,目光沉静通透,似早已洞悉一切。

      不知何时,那只方才被他藏在竹舍的白狐,竟悄无声息跟了过来,稳稳蹲在他的脚边。

      小家伙身形小巧,却气场灵动,一双鎏金眼眸静静望着高位的峰主,褪去了往日的狡黠嬉闹,带着几分机敏警惕,默默守护在玉济舟身侧,半步不离。

      “至于它……”柳简洲目光落于白狐身上,淡淡开口,语气平和无波澜,“流水长老座下清寂,常年无旁人相伴,正好缺一只灵兽护法镇守洞府。此狐灵性卓绝,天资过人,跟着你一同前去,亦可潜心修行,悟道增智,习得正统仙法,不至于终日闲散嬉闹。”

      白狐似是全然听懂了这番话语,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玉济舟的脚踝,柔软温热。鎏金瞳底,飞快掠过一丝隐秘狡黠的笑意。

      它本就不愿与玉济舟分离,此番能名正言顺伴其左右,随他一同修行,无需再刻意遮掩行踪,自然满心欢喜。

      玉济舟依旧心绪恍惚,双手恭敬捧着身前的卷宗,指尖微微收紧,满是错愕与不安:“弟子资质平庸,何德何能,得峰主如此费心栽培?”

      他出身特殊,本是猫妖化形,在一众仙门弟子中身份特殊,从未奢求能得峰主另眼相看,更获这般绝佳修行机缘。

      “你是难得的可塑之才。”

      柳简洲目光澄澈,语气郑重,字字恳切,带着青岗峰一贯的通透包容:“青岗峰授道收徒,从不拘出身贵贱,不问种族本源,唯看本心品性。你虽为妖身,却心守正道,澄澈纯粹,守得住本心,耐得住清寂,不贪不妄,这份心性,远超诸多执念缠身、道心浮躁的寻常修士。”

      这番话坦荡公允,无半分偏见,彻底抚平了玉济舟心底潜藏的自卑与忐忑。

      稍作停顿,柳简洲又轻声叮嘱:“流水长老年性孤高,脾气素来古怪,行事随性不拘礼法。往后修行,若有冒犯抵触之处,你多担待几分,潜心受教即可。”

      至此,玉济舟彻底明白,峰主此番安排,全然是真心提携、有意栽培。

      心底翻涌着万般复杂的情绪,有突如其来的感激,有面对未知修行之路的忐忑,更有一缕漫上心头的温热暖意。身处仙门,他从未因妖身被轻视、被排挤,反而得峰主赏识庇护,这份恩情,沉甸甸落于心底。

      他深深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虔诚:“弟子谨记峰主教诲,谢峰主栽培!”

      拜别峰主,走出肃穆大殿。

      秋风微凉,云海翻涌,天光温柔洒落。脚边的白狐立刻凑上前来,毛茸茸的脑袋亲昵蹭着他的手心,软糯温顺,似是真心为他得此机缘而欢喜庆贺。

      玉济舟垂眸望着脚边灵动的小家伙,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浅浅笑意,暗自心想:想来是这小家伙沾了我的光,往后便能跟着我,在清幽洞府安心修行,不必整日在山间游荡嬉闹。

      流水长老的修行洞府隐匿于后山瀑布之后,与世隔绝,清幽静谧。

      百丈飞瀑倾泻而下,终年水雾缭绕,氤氲的水汽笼罩整片山谷,隔绝了山间所有喧嚣浮躁。洞府周遭清寒凛冽,草木清幽,自带一番绝尘脱俗的清冷意境,最适合潜心悟道、静心修行。

      玉济舟怀抱着温顺乖巧的白狐,静静伫立在石窟之外,正欲抬手叩门,身前厚重的石壁便自行缓缓滑动,发出低沉轻响,豁然洞开。

      朴素简洁的石室映入眼帘,无半分奢华装饰,唯有一张古朴石榻、一方清冷石桌,石壁正中悬着一柄古朴古剑,剑身沉静,隐蕴锋芒,满目清寂素雅。

      石桌前,一位灰袍老者静坐煮茶,须发皆白,眉眼苍劲,纵然年岁已高,却依旧精神矍铄,眸光深邃明亮,眼底藏着无尽大道玄机,正是隐世多年的流水长老。

      “来了?”

      老者未曾抬眸,指尖从容烹茶,沸水激荡,茶香袅袅,声线低沉厚重,如落石击涧,沉稳有力,“坐。”

      玉济舟依言缓步落座,心怀敬畏,身姿端正。

      怀中的白狐轻巧纵身跃至石桌边缘,乖乖蹲坐一旁,鎏金眼眸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老者,目光灵动,却不敢肆意妄动,多了几分乖巧安分。

      流水长老抬眸,淡淡瞥了桌角的灵狐一眼,沧桑眼底忽然漾开一抹通透笑意,一语道破天机,字字清晰:“好个聪慧灵物,早已修得化形真身,却偏偏执意藏起人身,日日以狐形相伴,是怕惊扰了你身边这只心思纯粹的小花猫?”

      一语落地,石室内寂静无声。

      玉济舟浑身一僵,脸颊绯红,滚烫的热度瞬间从脸颊蔓延至脖颈,心底轰然震动,又羞又窘。

      他万万没想到,隐居多年的流水长老目光竟如此通透锐利,一眼便看穿了他与霁停渡所有的隐秘与伪装,看穿了他们彼此隐瞒、暗自相伴的全部真相。

      他心头慌乱,下意识便想开口辩解遮掩,可刚欲启唇,便被老者抬手淡淡制止。

      无需多言,所有伪装,早已被尽数拆穿。

      “柳简洲将你二人送至我门下,是为让你们潜心修行、稳固道心,而非让你们整日遮掩身份、暗中嬉闹、彼此试探。”

      老者抬手,将一杯温热的清茶轻轻推至玉济舟身前,茶香清冽,抚平人心慌乱,“往后在此修行,无需藏拙,无需伪装。”

      他目光再次落回灵动狡黠的白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了然:“往后每日卯时,随我观瀑悟剑,锤炼身法道心;午时静坐研习心法,夯实修行根基;至于酉时——”

      他顿了顿,似看穿狐妖素来贪玩嬉闹、偏爱捉弄人的本性,缓缓补充:“便让它随你切磋练手,磨一磨顽性,省得终日无所事事,只想着捉弄旁人、撩拨人心。”

      白狐似是听懂了老者的叮嘱,知晓往后不能再肆意偷懒逗弄玉济舟,却也无需再隐藏真身。它乖巧抬起狐爪,轻轻拍了拍青石桌面,温顺应下,眼底却依旧藏着几分未改的狡黠。

      玉济舟指尖捧着温热的茶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心底所有的忐忑、不安、慌乱,尽数悄然消散。

      耳畔是瀑布奔腾轰鸣的声声巨响,身前是清幽静谧的修行洞府,鼻尖萦绕着清冽茶香,身侧是日日相伴、心意相通的白狐。

      他抬眸环顾四周,望着这片隔绝喧嚣、清净无尘的天地,心底骤然一片安稳平和。

      原来转入流水长老门下,从来不是责罚与磨砺,而是一场难得的成全。

      在这里,他无需因妖身自卑拘谨,无需小心翼翼隐藏本心;霁停渡亦无需刻意收敛真身、遮掩行踪,小心翼翼藏在他身边。

      他们可以堂堂正正相伴相守,坦然做最真实的自己——

      一只潜心向道、心性纯粹的猫妖,一只灵动狡黠、满心是他的狐妖。

      岁岁修行,日日相伴,无遮无掩,无拘无束。

      思绪流转间,桌角的白狐微微侧身,柔软蓬松的长尾轻轻探出,纤细狐尾悄悄勾住了他的指尖,动作轻柔缱绻,带着独有的温柔亲昵。

      澄澈鎏金的眼眸中,尽数映着他温润的身影,落满漫天星光,温柔璀璨。

      玉济舟望着眼前灵动的小家伙,心底暖意翻涌,忍不住浅浅扬唇,指尖轻轻回勾,温柔相触。

      过往所有的试探、遮掩、羞赧、悸动,都归于此刻的安稳相伴。

      青岗峰的风月漫长温柔,属于修行,属于大道,更属于彼此。

      崭新的岁月,澄澈温柔,正缓缓铺展,岁岁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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