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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霁停渡 嘿嘿,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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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朔风席卷漫山枯叶,巍峨青岗峰上连片竹林,早已被清冽寒霜浸染,覆上一层素白冷色。居于竹舍之中的玉济舟,近来心底总萦绕着几分疑惑,只觉伴在身侧的白狐愈发不对劲。
这只通灵性的白狐夜夜趁夜深人静悄然溜出竹舍,非要待到天将破晓才悄然折返归来,一身雪白狐毛间总沾着山野间陌生的草木清冽气息,往日澄澈灵动的金色眼眸里,更是多了数层他全然读不懂的深沉心绪。
这天晨光微熹,玉济舟刚起身,便瞧见白狐轻盈一跃,从窗外窗台跳落屋内,蓬松柔软的白毛上还零星挂着几片不知名的枯败落叶。他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戳了戳狐狸圆润的脑袋,轻声打趣:“又跑去哪里疯玩了?”
白狐温顺地蹭了蹭他温热的掌心,喉咙里溢出软糯讨好的呼噜声,鎏金般的眸子弯成浅浅月牙,模样乖巧至极,却半句都不肯吐露昨夜外出的行踪,它本就无法开口言语,满心心事皆藏于心底。
玉济舟无奈轻摇头颅,转身走向灶房准备晨间膳食,全然未曾留意,身后白狐静静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澄澈金瞳中飞快掠过一抹异样流光,转瞬便敛去所有情绪,恢复成往日灵动狡黠的模样。
旁人不知,这只看似慵懒贪玩的白狐,体内灵力早已尽数复原圆满,修为甚至远超昔日渡劫之时,早已经全然具备化为人形的所有条件。它迟迟不肯显露真身,只为静静等候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还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名字。
数日之前,它循着尘封心底的熟悉气息,孤身溜下高耸的青岗峰,一路疾驰奔赴记忆里那座烟火寻常的小镇。小镇巷口的算命小摊依旧安然坐落,街边蓝布卦幡迎风翻飞,“铁口直断”四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双目失明的算命先生依旧端坐原地,指尖轻捻三枚古铜钱,岁月仿佛从未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白狐并未贸然化作人形,只安静蹲坐在卦摊之前,运转周身妖力,将心声悄然送入老者耳中:“先生,我来求一个名字。”
老者停下手中摇卦的动作,侧耳细细感知片刻,缓缓扬起一抹浅笑,笑声轻柔如同深秋枯叶落地般轻缓:“原来是只修行已久的灵狐。”
他稍作停顿,枯瘦指尖轻敲古朴卦盘,缓缓开口道:“你天生心性随风自在,本是天地间无拘无束的性子,偏偏此生注定深陷一段难解尘缘羁绊。”
白狐闻言,鎏金眼眸骤然亮起,默默垂首静待下文,未曾言语半分。
“你心系之人名唤玉济舟,心怀慈悲,渡人亦渡己。”算命老者语速悠然,缓缓道出心意,“你便取名霁停渡吧。霁,是风雨散尽雨过天晴;停渡,便是为他停下漂泊脚步,从此满心牵挂,只为一人驻足停留。”
霁停渡。
短短三字,轻轻落于白狐心底,反复默念之间,竟似尝到世间最清甜的滋味,暖意漫遍全身。它未曾留下半分谢礼,转身便朝着青岗峰的方向飞奔而去,萧瑟秋风拂动它一身雪白狐毛,远远望去,恰似一团随风游走的流云。
重回清幽竹舍,白狐安静蜷缩在屋中角落,一瞬不瞬望着玉济舟忙碌劳作的背影,心底一遍遍细细咀嚼着霁停渡这个名字。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心意与名号,它只想悄悄藏在心底,暂时不愿告知世间任何人,尤其是朝夕相伴的玉济舟。
它格外贪恋这般朝夕相伴的日常,偏爱看玉济舟对着自己无可奈何的温柔模样,偏爱听他嘴上带着几分嫌弃,轻声说着别再四处乱跑,偏爱偷偷藏起鲜香肉干,最后又抵不住自己可怜兮兮的模样,尽数乖乖拿出来投喂。
这些细碎平淡、满是人间烟火气的朝夕点滴,远比它历经三百年清冷孤寂的修行岁月,更能让它心生安稳,满心踏实。它时常暗自思索,化作人形又有何趣味?哪里有蓬松柔软的狐尾自在惬意,又哪里能这般肆无忌惮贴近心上人,肆意蹭着他的掌心撒娇依偎。
不多时,玉济舟端着两碗温热米粥缓步走来,见白狐独自蹲坐原地出神发呆,便抬起脚尖轻轻轻踢了踢它,柔声唤道:“愣着做什么,快来用早膳。”
白狐瞬间回过神来,欢快摇起蓬松尾巴,亲昵蹭过他的衣摆,纵身一跃跳上木桌,乖乖蹲在专属小食碟前,眼巴巴等着他盛粥喂食,模样乖巧又惹人喜爱。
玉济舟望着它这副理所当然赖着自己的模样,眉眼间漾开无奈笑意,轻声嗔怪:“真是只养不熟的小家伙,整日在家蹭吃蹭喝,还总爱私自往外乱跑。”
白狐似是全然听懂话语,连忙抬起脑袋轻轻顶撞他的手腕,鎏金眼眸里满是温顺讨好。暖融融的晨光透过疏朗竹窗洒落屋内,温柔笼罩着一人一狐,岁月静谧安然。
玉济舟低头静心喝粥,丝毫没有察觉,身旁乖巧进食的白狐,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甜蜜秘密。
霁停渡,雨过天晴,为他停泊,此生不再四海漂泊。
它暗自打定主意,就这样以灵狐之身长久相伴,无忧无虑守在玉济舟身侧,日日相伴朝夕相守,偶尔惹他些许小脾气,时常感受他满心温柔相待,这般安稳岁月,便是世间最好光景。
至于化作人形之事,它暂且并不心急,唯有等到那只总爱与自己争锋的三花猫妖,再敢肆意显露原形挑衅之时,再思量化形之事也为时不晚。
白狐细细舔净唇角残留的粥渍,金瞳之中闪过一丝狡黠灵动,身后狐尾轻轻晃动,悄然扫过玉济舟身上秋香色衣袍衣角,无声定下一场温柔绵长的约定。
夜色渐深,清辉月色如水潺潺流淌,静静漫过青岗峰整片清幽竹海。竹舍之内,玉济舟已然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均匀,身上秋香色被褥悄然滑落至腰际,露出一小片莹白细腻的肌肤。
屋内角落储物木箱轻轻微动,一团雪白轻盈的身影悄无声息从中跃出。白狐微微抖擞一身蓬松狐毛,暗夜之中,一双鎏金眼眸亮得夺目耀眼,周身缓缓萦绕起淡淡鎏金灵光,丝丝缕缕将它周身紧紧包裹。
待金色灵光缓缓散尽,原地再也不见灵狐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姿清隽的少年郎。
少年身着一袭素雅月白长衫,衬得肌肤莹白胜雪,如墨青丝未曾束起,随意散落肩头,眉眼之间依旧带着几分属于灵狐的狡黠灵动,褪去兽形之后,更添几分超凡清俊与挺拔气度。五官精致利落,高挺鼻梁,线条利落的薄唇,唯独那双眼眸未曾改变,依旧是剔透纯粹的鎏金瞳仁。
他饶有兴致地低头端详自己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的双手,再也不是往日毛茸茸的小巧狐爪,心中满是新奇。抬手轻凝一缕温润灵力,微微抬手轻挥,窗台摆放的素雅青瓷瓶便凌空缓缓飘至掌心。少年唇角轻扬,眼底漾起几分玩味笑意,暗自感慨人形施展法术,竟是这般截然不同的奇妙感觉。
他缓步轻走到玉济舟卧榻之旁,借着皎洁月色,静静细细端详熟睡之人。褪去平日日常相处的鲜活模样,睡梦中的玉济舟眉眼温顺柔和,纤长睫毛垂下,在眼睑之下投下浅浅阴影,唇色嫣红动人,格外惹人心动。
少年缓缓抬起修长指尖,距离温润脸颊只差分毫,却在即将触碰的刹那骤然停住,片刻后低低轻笑出声,默默收回了手。
不必急于一时。
他在心底默默默念,转身缓步走到青铜铜镜之前。镜中少年容貌俊朗非凡,鎏金眼眸映着盈盈流光,身姿出尘清冷,这般绝佳容貌,与温润雅致的玉济舟相得益彰,分外相配。
少年指尖轻轻拂过镜中自己的眉眼,蓦然想起昔日算命老者所言的尘缘羁绊,起初只当是江湖虚妄说辞,如今望着镜中人影,心底深藏的情愫悄然翻涌,鎏金眼眸之中,悄然漫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万般温柔。
他对着清冷铜镜,轻声默念出那三个字,嗓音清冽温润,宛若山间潺潺清泉,裹挟着少年独有的清朗意气:“霁停渡。”
深夜独处的时光短暂而惬意,片刻欢愉过后,他便缓缓散去周身灵力,身形转瞬恢复成雪白灵狐模样,轻手轻脚纵身跃回木箱之中,屋内一切皆如初时模样,仿佛深夜化形之事从未发生。唯独那双鎏金眼眸里,悄然多了几分洞悉世事的了然,还有坚定不移的笃定心意。
翌日破晓天明,玉济舟悠然转醒,抬眼便望见白狐静静蹲坐窗台之上,凝神望着窗外东升朝阳出神,一双金瞳澄澈耀眼,熠熠生辉。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他缓步走上前,抬手轻柔揉了揉狐狸柔软的头顶。
白狐闻声回头,温热鼻尖亲昵蹭过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呼噜声响,鎏金眼眸之中清晰倒映出他的模样,将心底深藏的秘密尽数藏于眼底深处。
玉济舟依旧未曾察觉半分异样,只当这小家伙又在暗自盘算什么鬼主意,无奈笑着摇头,转身前去准备一日三餐。
他全然不知,在自己转身离去的瞬间,窗台上的白狐静静凝望着他的背影,金瞳里流转着狡黠又深情的光芒,似在心中默默低语。
不必心急,终有一日,我定会以真身立于你身前。
待到那时,再瞧瞧那只向来争强好胜的三花猫妖,还敢不敢在自己面前肆意龇牙咧嘴,肆意挑衅。
明媚阳光穿透层层翠绿竹叶,丝丝缕缕洒落在雪白狐毛之上,镀上一层耀眼金边,为往后的朝夕相伴,埋下一段万般温柔的绵长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