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元妃》小天心

43、70汗位之谜 “你的孩子

　　“你的孩子们记得。你的臣民们记得。我记得。”阿巴亥紧紧握着他的手。
　　“未必。”努尔哈赤的气息越来越轻，“连我，都快记不清我阿玛、玛法的模样了。那是四十年前的事……我死之后，也许只有你，还会想着我这只‘小野猪’……”
　　阿巴亥再也忍不住，不顾他满身的脓血与污浊，扑到他身上更贴近一点，竭力汲取他最后的体温：“大汗不要说了，不要再说……您是承奉天命养育列国的英明汗，阿巴亥不想失去你。我们的儿子，多尔衮还未成年，多铎才十二岁，我们孤儿寡母……你万万不能……”
　　哽咽得几乎不成调的哭声惊动了外头值守的侍女，门帘掀开一条缝，又悄悄放下。
　　“别哭了。”努尔哈赤的手终于摸到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无力地抚着，“比起另一件事，你们母子才是我更加放心不下的。”
　　“大汗您说，另一件事是什么？就算拼尽全力，阿巴亥也一定会帮你办妥。”
　　努尔哈赤重重地叹了口气：“世事难料，谁知我的背疽发作得如此猝不及防，是老天不给我时间啊。从去年……去年驰援科尔沁，我亲率大军走到镇北堡，也许是连日奔袭赶路，引发了背疽旧疾，突然就流脓不止，只得无奈回师盛京。今年年初，本想再战明朝，结果……宁远久攻不下……”
　　他咬紧牙关，腮边的肌肉绷得死紧：“真不甘心啊，四月远征喀尔喀，总算一雪前耻。我要证明不过是，我努尔哈赤还没老，还能打仗……唉，恍如昨日，老天真是喜欢开玩笑，连最后一点安排身后之事的时间也不给我。”
　　“大汗，我知道你说的另一件事了，是大金的汗位对不对？”阿巴亥的泪滴大颗大颗地滚落，再也止不住。
　　“对也不对……我死之后，大金的各项政事，仍由四大贝勒和四小贝勒共同商议裁决。只要恪守已经定下的八贝勒共治国政制度，朝廷就乱不了。我最舍不得的，还是你啊……阿巴亥，我的小虎女……”
　　努尔哈赤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仿佛回光返照。
　　“至于其他的事，来不及安排了。我所有的福晋中，只有你，陪我到最后。咱们的那三个孩子中，多尔衮和多铎最聪明伶俐，可惜……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他们长大了。我多希望，能再给我些时间，哪怕只有一年，我也能好好为你们母子铺好后路。”
　　“不不不，我已十分知足。能够跟在大汗身边，得你的垂怜，让我衣食无忧，享尽荣华富贵，是我这辈子的幸运。我一直满怀感念，千言万语只有一声谢谢……放心，大汗，余生我会好好抚养两个孩子成人，教他们谨记父汗伟业，日后以父汗为荣……”
　　“我信，你做事向来很好。过来，我告诉你，继承汗位的是……”他的气息弱得几乎断了。
　　“汗位？汗位究竟要传给谁？”
　　“你去找代善，让他，传我旨意，八大贝勒，全力辅佐多……”
　　那个“多”字刚溢出嘴唇，叮嘱声戛然而止，周身最后的几分气力已然用尽。
　　握在阿巴亥手心的那只手骤然一沉。
　　只见他唇角的胡须不再翕动，瞳孔里的光，渐渐熄灭。
　　“大汗？大汗！”
　　她愣了一瞬，然后爆发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倒在榻上。
　　“大汗——！”
　　哭声冲破行宫的窗棂，惊起檐下栖息的乌鸦，“呀——呀——”地叫着，飞向秋风怒号的天空。
　　阿巴亥的哭声，在狭窄的房间里一遍一遍回荡，喊着一个再也不会应答的名字。爱新觉罗·努尔哈赤，大金的开国之君，南征北战四十余年，促进满族的形成和生存，奠定东北地区的统一，生命停止于挨金堡的午后，享年六十八。
　　第一个接到消息，是正在书房议事的皇太极。
　　觉察侍卫附到他耳畔低语。
　　待听清内情，他难掩惊色，转瞬便敛起所有情绪，只剩一脸沉凝。
　　岳托见状，心中明白几分，问道：“四爷，可是挨金堡传来的消息？”
　　“嗯，我以为，大汗会撑到返回盛京。”
　　“这么说，大汗撑不到回京城了？”
　　皇太极沉默不语，暗自思忖。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济尔哈朗道。
　　德格类斟酌着语气道：“不知……大汗是否指定了汗位继承人？”
　　“此刻只有阿巴亥陪在大汗身边，大汗若有遗命，唯有她知晓。”
　　“你们猜，会是谁呢？”
　　面对皇太极的发问，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笃定。
　　半晌，德格类试探道：“按照我族的旧俗，长子析居，幼子守户，执掌两黄旗的那两位阿哥——”
　　话未说完，便被济尔哈朗陡然打断：“四爷，在座的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事关大金基业，倘若汗位继承人不能服众，我等决不会坐视不理！况且我们不是早已商量好，待大汗返回盛京之后，便依计行事。”
　　皇太极的目光落向窗外。那里，正对着乌优黛居住的厢房。院中那几株芙蓉，终于有了含苞的迹象。
　　他顺手落下窗户，隔绝开外界。
　　“诸位以为，依先前之计行事，风险如何？事发突然，有大妃在前，她始终伴大汗左右，代表的是大汗的意思和立场……”
　　“一介妇人，怎能代表大汗的立场？她所言不足为凭！而我们，乃是恪守大汗亲定的八贝勒共治国政之制，名正言顺，我看谁敢有异议？”
　　“十弟，你的意见是？”
　　“臣弟附议，四大贝勒之中，三贝勒莽古尔泰乃我的兄长，正蓝旗有一半兵马是我执掌，臣弟定会周旋安抚，说服他支持四爷的。”突然被点到，小心谨慎的德格类此刻却异常坚定。
　　“还有我阿玛，我也会亲自登门安排好一切的，事先我已从叶赫那拉大福晋那里探过口风，劝导阿玛他不成问题。”
　　“大贝勒的态度最为关键，他手握两红旗，麾下兵重马强。岳托，你有把握吗？”
　　“放心吧，我自会晓以利害，绝不误事。”岳托胸有成竹。
　　济尔哈朗当即向前一步：“四爷，既然已经安排妥当，那就尽快按照原计划行动吧，等阿巴亥扶着灵柩回到京城，到时候人心浮动，再想行事，一切可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