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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白如婴》 “咚咚。” ...


  •   郁郁葱葱的树木,一棵,两棵,三棵,树林,森林,森罗万象。姚泠站在遮天蔽日的大树下,一如她曾站在没人看见的角落,看见雪停,看见神女残党在群龙无首的状态下作鸟兽散,看见由不死冢真理引领的新秩序在党争的夹缝中壮大,艰难生存到今天。

      “你要走了吗?”她看向同在大树阴影下的何时了,打起熟练的手语。

      何时了点头。

      “那,再见?”

      何时了转过身来,目光庄重地,长久地望着她。“再见。”这次她毅然转身,绝无回头。

      两人走向相反的方向。姚泠在不死冢真理拥趸的演讲台前停下,台上人演讲得很卖力,属于那种倾听者不好意思说自己没什么触动的场合。那些熟悉的句子她早已听过千百遍,传播过千百遍,跟起茧的耳朵一起变成她生命的一部分。她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吐出,人活着,呼吸着,可是往往会忘掉自己是活着的,是在呼吸。她也是这样忘记人们心中渴望的改变相差无几的。

      “我们需要改变。需要用审判之矛把我们的天空撕开一个口子,然后,踏上祂们的土地。”不死冢真理说,不死冢真理面对所有人说。这场景好熟悉,姚泠想,她曾和某个更嚣张的人一起走了很远,那段无人知晓的故事恍如昨日,却也只能是昨日了。今日的她站在不死冢真理身后,平静地凝视一切发生。自从接受白如婴的一只眼睛,她的饥饿感已经沉寂了十二年。

      “姚女士,姚女士?”

      有人在叫她。她立刻上前迅速核对繁杂的信息,她看向人群,这些人以前也是这样效忠于白如婴的。十二年里人来人往,有人忘了,有人记得。

      她的心突然变重了点,不合时宜地想起看星星那天,白如婴唐突地问她,你开心吗。那时她尚能说话,硬是憋了一路,回到宿舍才珍而重之地说,“能和你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我已经很开心了。”
      “真的很开心。”

      那确实是个精彩的时代,幸好短暂。而现在,她们要开启一个新的时代了。经过十二年的改造,歼星级神器审判之矛将于今天在第一神女塔遗迹上空打出裂缝,带领全人类走出蜂巢。此刻,距全新的世界一步之遥,后人将如前人崇拜太阳神、白如婴一样建起有她一份的庙宇高塔,等到她变旧了再一把火烧个干净。她沿着阶梯向下走,在雕花窗棂旁站定一小会儿,今天天气很好,碧空如洗,好日子。多年前在神女塔,她也是这样站在窗边往外看,一切安稳,52区的喧嚣与挣扎已经从她的生命中淡去。白如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静静站着不出声。她没回头,白如婴也没打扰她,两个人在流逝的时间里静默了很久,等她察觉时,白如婴三个字已经成为符号与新生永久绑定。天空那么高那么远,往日的气味闻起来像雪。

      姚泠走出神女塔抬头,心随视线远走高飞——天空有无数个神女塔高,有无数个神女塔宽,天空之外还有古神,古神之外还有未知……无穷无尽,怎么穷尽?这辽阔天地上,这小小的神女塔下小小的人们,眼瞅着就要见证这史诗般新生。审判之矛——白如婴的遗物,正安分地待在虚空,只等她一声令下,便创造匹敌审判日的传奇。

      这本属于白如婴的勋章,现今落在了她手里,白如婴能料到今天吗?她心中又诡异地扬起一丝酸涩的甜蜜……她还是不懂白如婴,幸好白如婴也不懂她——扯平了。她的心被某些快活而痛苦的、不掺一丝杂质的东西充盈。她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吐出,很用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和他们就在这里,见证历史与明天。每一个人都在这里,曾握着智慧的火种,行着愚昧的事,曾相拥取暖,也曾屠杀万千同类,曾建造起连接世界的桥梁,也筑起隔绝人心的高墙,曾用科技治愈伤痛,也用发明制造毁灭,建立着不可一世的帝国,也压迫着数以亿计的可怜人,追求着遥不可及的自由,也被困在日复一日的苟且。高塔永恒伫立着,旧的塌了再建新的,文明向来如此,未来或许也如此。尘埃落定,风烟散尽,人们来了又走,给后来的人腾位置。千百年后的世界,依旧在千百年未变的太阳下发生着千百年来见怪不怪的事。姚泠站在人群中,像人群一样站在人群中,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圣兰蒂斯上学,做着无穷无尽的历史的复读生。她又想起白如婴了,如果白如婴看到这些……如果白如婴看到这些?她稀罕吗?姚泠胃部一阵痉挛,不不,这种程度的奇观,堪比审判日的盛大场面,白如婴怎么能缺席呢。

      窃窃私语的的人潮是姚泠的容身之处,耳边杂音不断,她在这些杂音里逐渐安心。任凭白如婴如何盖世无双,最后站在这里的人是她,赢的人是她,成为“白如婴”的人,是她。

      审判之矛的启动仪式即将开始。人群的推搡里,她忽然顿住脚步——前方那个黑色头发的背影太像了,发尾随走动轻轻晃着,连抬手拢头发的弧度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她几乎要脱口喊出名字,可下一秒,那背影转过半边身子,露出的侧脸陌生又年轻。那个瞬间,她看到数年前的盛夏,永远风华正茂的白如婴朝她伸手,邀请她观看世间一切的瑰奇焕丽。她突然感觉身体轻松了,她的胃不必再靠进食硬撑,大地正稳稳地接着她,她可以站直或随时转身。她突然不再喜欢白如婴,也不再珍视和她有关的任何东西,任何回忆。只是直到现在——审判之矛落地的前三秒,她仍然不认为白如婴真的死了,就像在亲眼见到白如婴之前不相信这种人活着一样。毕竟那个混账最喜欢看笑话,而现在最大的笑话就是古神界。说不定她这会儿已经在观众席打着哈欠,像观察生态仓一样观察着他们。是了,白如婴一向藏有后手,突然登场再把审判之矛的风头抢光都不奇——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审判日那天她没能目睹审判之矛的真容,而此刻,她抬起头,与庞大的、不算熟悉却也不陌生的轮廓对视。

      瞬息之间,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件在她脑中飞速闪过,一帧帧排列:在蜂巢中看见的过去里、在白如婴引导她朝太阳神进行第一次反抗时、在被她剖开身体改造成她的眼睛的剧痛中、两位白如婴手中紧紧握住的,同一支玻璃笔——

      被白如婴改造的自己能窥见过去,那创造白如婴的白如婴是否能书写未来?

      来不及细想,本该刺穿天幕的审判之矛在抵达屏障的前一刻倒转方向,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顷刻迫近,转瞬之间地动天摇,三、二、一

      ——“咚咚。”

      年幼的莫观棋见无人回应,便自己推开了白如婴的房门。屋内杂乱无章,勤劳幸运的母亲正伏案认真写着什么,连她敲门都听不见。

      “妈妈,你在写新的故事吗?”她好奇地凑近,只瞥见了一句“审判之矛没了神女的托举,直直朝大地而去,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顷刻迫近,转瞬之间地动天摇,三、二、一——”

      “咚咚。”

      莫观棋见无人回应,便自己推开了白如婴的房门。自从那位叫做余灰的孩子死去,她亲爱的女儿就把自己整日关在这里。屋内杂乱无章,她看见白如婴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曾写下文字,一页纸翻过,就翻过了无数个体渺小的一生。

      这位年轻,稚嫩,骨子里的狂妄与□□□不相上下的白如婴死握着审判之矛迟迟没有下笔。她不知道这位白如婴试图去修改什么,也永远没机会知道。她刚结束一段高强度的工作,很累了,她是个凡人,凡事都得亲力亲为,没有两个白如婴动动笔就能修正世界的能力。

      她打量着白如婴沉默的背影,一个无法停止自我审视的孩子,是谁压垮了她本就岌岌可危的神性?只是呼吸便能拔节茁壮的年纪,她的身躯却被什么看不见的存在摧折了,变得羸弱了,摇摇欲坠。时钟滴答,新的一天到来了,而她们一动不动,停滞着保持微妙的平衡。等到清晨的第一缕光刺破灰蒙,白如婴抬起手,掌心朝上,轻轻伸向那道微弱却刺眼的亮,虔诚地捧起光明,像在迎接一场迟到的赦免。

      就在这个瞬间,莫观棋确信她们三个无论是人是神是半人半神都逃不过某种一脉相承的精神病基因的牵制。她感到一种渗进骨头缝的疲惫,一种名为继承的悲哀,靠血脉传播的颓靡永恒地缠上她们了,哪种程度的烈火才能把这些不可明说的、源远流长的罪孽烧干净?她转过身,合上门,今生今世都不打算再去敲响它。门后,白如婴最后看了一眼由自己改写的、数年后即将降临的、不断轮回直到转机出现的未来,合上笔记本。由审判之矛刻画的字迹承载着所有未来的未来,与世界合二为一,在冉冉升起的太阳之下静候应验。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白如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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