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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Henotheism “我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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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日日如常,雪从天亮下到天黑,又从天黑飘到天亮。白如婴踩着积雪往第一神女塔走,面无表情,像是没察觉雪花正不断钻进她围巾里,又像是察觉了也无所谓。
塔内比外面暗,光线顺着雕花窗棂挤进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影子。她不看两旁的壁画,也不抬头望塔顶的穹顶,只是平视前方的台阶,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塔与帝国的权力深处走。
年轻的王,发未齐肩就已称帝。旧时太阳神庙里吃剩的贡品,转眼就端上了神女即位的宴席。
审判日后,旧秩序大量陨落,帝国元气大伤,几乎所有的利益链条都被打断,重新排列组合。白如婴以神女身份在多方博弈中占尽先机,迅速开创核心人员均来自于圣兰蒂斯的帝国直属最高权力机关“圣裁”,宣称一切审判都是正当,一切裁决都是天意。
有关于她和圣裁的一切谈资都被各国媒体写成一篇篇阅读量颇高的报道宣传:她修改宪法,在帝国全域范围落实劳动法,加强弱势群体权益保障,大幅下调刑事犯罪最低年龄与死刑量刑标准。新世界联邦最高决策会议室里,白如婴拿起笔随意圈了几个名字,三言两语间,众人很快就决定了人选和死亡方式。“无异议。”异口同声的回答轻飘飘地葬送了数条生命。效率高到令人发指。
白如婴上台第二年,帝国失业人口锐减,福利待遇大幅增长,近半承诺超额实现,民众支持呼声空前。中心广场前,象征神女意志的无数旗帜飘扬着发出振翅般的声响,只要神女一声令下,这些人就会碾碎一切。
没人能猜透她的想法,她似乎有意要把帝国从一个国家变为世界秩序保护者,却又放任神女教的狂热信徒把各国闹得乌烟瘴气。反神女组织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壮大,她却没有丝毫压制的意思,只是继续平视前方前进着。
不知不觉,前方已经没有路了。白如婴在一扇装潢华丽的大门前站定,抬手。
“咚咚。”
一门之隔,姚泠徒劳地把自己缩成一个团,头埋进胳膊。
饕餮又在发作,过度抽取混沌的后遗症将纠缠她一生。她的指腹几乎要嵌进掌心,牙齿不受控制地把下唇咬出血,饥饿如燎原野火。
不过是忍耐而已,她已经忍了大半辈子,不差这一会儿。她死死咬住手腕,用剧痛强行压制那股冲昏头脑的疯狂,额头上青筋暴起。
她还能撑很久,如果没有在这时听见最熟悉的敲门声。
“……天哪,姚泠。”白如婴柔软地笑笑,“真的辛苦你了。”
她抬头,有一瞬的恍惚。
她有段时间没见到白如婴了。那天的直播她没看几分钟就把电子设备关掉,外面打得天崩地裂,她在实验室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一本署名莫观棋的手写小说。
两年过去,她早已忘记小说结局,也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住进神女塔最高处的房间的,只是回过神,自己就已经在这里了。
迟钝的大脑开始思考,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野兽的呜咽。她扑向白如婴,而对方纤细的手指只是勾住她颈侧的一绺发丝,思量片刻,把左手平放在空中,惬意地观赏姚泠将脖子缓缓伸到那只手下方,扭转头部,使脸颊正好贴合她手掌凹陷的地方。
冰冷的皮肤开始回温,凡是被姚泠触碰过的地方都萌发起微弱的火焰,她兴致高涨,捏住姚泠及肩的头发丝往下拽,对方吃痛地眯起眼睛,再抬眼,看向她的眼神依旧粘稠而温顺。
火烧得更旺了。白如婴坐在高处俯瞰她,像看一条狗。姚泠用手拢了拢大腿后面的衣摆,跪坐在地毯上,脑袋紧靠白如婴的膝盖,笨拙而克制地在白如婴手背献上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在一阵微弱的颤抖后,她开始伸出舌头勾勒白如婴的掌纹,湿腻的痕迹沿着生命线行进,最后轻轻含住她玲珑圆润的指尖。
还不够。
白如婴的手压着她的肩膀,神女无机质的注视让她双腿发软。卷曲的苍白长发垂下来,形成瀑布般的蜘蛛网,发梢拂在姚泠的脸上,她现在想枕在她的大腿上立刻死去。
没来得及继续讨好,手臂被白如婴用力一拽,好像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姚泠后知后觉冷得一哆嗦,阴森森的湿气袭来,贴着后背生出永不消散的寒意。
太明显的颤抖,姚泠怕她。这个认知令她安心,也许神女从不能让哪个信徒真正臣服,但她永远能让人甘愿为她受伤或死。白如婴喟叹,这种感觉该死的爽爆了。
可目光交叠,偏偏对上了姚泠那两颗平淡无波眼珠。
无动于衷的,圣水缸底的石子。
白如婴眉头一皱,一只手瞬间死死掐住她的脖颈,并且不断加重力度,恨不得将气管彻底揉碎。
“我是谁?”
“呜……白——”姚泠面色惨白,喘息几近啜泣,她艰难地吐出几个音节,却在话音落地前被白如婴打断。“错了。我是谁?”
姚泠神情木讷地看着她,泪水止不住溢出眼眶。白如婴掰正她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看着我,我是谁?”
“……神。”终于抑制不住放声哭泣的念头,“我的神,救救我。您,我,我曾背叛了您,有罪,我,求您宽恕……”她面前的人言语颠三倒四,神智混乱,却仍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不放,“我爱您……”姚泠的眼神涣散,却在她的注视下聚焦了一瞬间,“带我走吧,我需要您……让我……做任何事都——”
任何事。唯恐她收回此刻的回答般,白如婴生生咬断断了她的舌头。猩红流出,她的双唇不断溢出委屈的呜咽,空闲的手却试图接住滴落的鲜血,不让它们弄脏白如婴的靴子。
“不论我是人是神,你都会永远听从我的命令,为我献出一切。”
“……!”
手心相连的姿势让她们看起来像世界树在黑暗中无声缠绕的根系。如果这时姚泠抬头看,就会发现白如婴此刻的神情如同乞求。
她还有太多事想要确认,太多愿望没能实现。
可是没有时间了。
从羲和神死亡的那天起,她的力量在持续消散,虽缓慢,却无法停止。
“只有我可以,姚泠。”白如婴的声音低哑而可怖,“只有我可以。”
姚泠果断地点头,耳廓如饱满的冻草莓。她的身体在白如婴的爱抚下解冻,流出更多甜美鲜艳的草莓酱。她不断回应着白如婴的触碰,像是要将自己全部献祭给这个危险的存在。她人眼里的自己,自己眼里的自己,真实的自己。她是谁?她是她。她在哪里?她在人海之中。她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她在白如婴怀里。她在呼吸。
姚泠屈起膝盖,靠着墙,无力地滑落至地面墙根处,仰头靠在墙上。她是无根的野草,白如婴是她的大地。她对大地虔诚地跪拜,又不断从她的血管中吸取力量,直到干涸……她突然又想为自己和白如婴流泪,但眼泪救不了任何人,所以她忍住了哭泣,从舌根涌出的血转而填满眼眶。
姚泠诧异地捂住左眼,哪来这么多血?视神经和眼肌被切断,白如婴取出两颗饱满完整的眼球,一颗是她的,一颗是自己的。看她血流不止,姚泠心生怜惜,挣扎着想为她止血,被对方单手拦下。她心急如焚,白如婴本人倒没什么反应,依旧淡淡的,脸上的情绪和她的发色一样浅。她慢条斯理,像在剥荔枝,将各自的眼球安放进另一个不同的人的眼睛里。现在她们一人拥有一个金色的眼睛。
神女一半的力量流进她的身体。光线从窗户渗进来,两个人被框死在墙上的黑影里,光明像一根拴狗的绳索。白如婴握着玻璃笔的手稳得惊人,笔尖贴着姚泠的腹部划开,手指轻柔地拨开层层脏器,精准地将缠绕的湿润肠管小心翼翼地剥离,女娲造人般精细,一道道穿过肝脏与脾脏的间隙,穿过心脏,穿过咽喉,穿过颅腔,与她左眼后方的神经中枢精准对接。
腹腔里的脏器与神女的眼球被肠管串联成精密的回路,被她灌满灵力。如果顺利,她即将成为连接人间与古神界的容器。
“做我的眼睛。”
姚泠轻轻点头,她早就没力气了,只能安静地靠在她怀里,她的骨骼托起她的,相依在只属于她们的小房间里,隔绝开全世界。如果她们遇见那天与今天就像今天与明天,中间没有发生任何事,这对她而言,已经是非常、非常美好的人生了。
原来幸福来得如此轻易,她想,还以为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呢。姚泠轻轻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安心的梦中,她感受到白如婴正将她抱起,远方传来缥缈的歌声,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