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瓦磷

37、森林 喧哗的都已

　　来年夏末秋初的时候，张桥生坐在太平洋彼端的地板上整理花大力气托运过来的中文纸质书，正正一缕阳光落在他眉心，而后身形忽然一僵，竟然就那样倒了下去。
　　受家里聘请来照顾他的女佣嘴里叫着模糊的外语快快奔过来，而张桥生蜷缩在地板上，腹部随着呼吸起伏着刺痛。
　　慌乱万分的时刻，恰好趁着夏季学期之后小长假来看他的母亲也难得惊慌失措。
　　但张桥生在众人的惊呼和电话的嘈杂中表现得甚至有些超然。
　　他在一段时间里失去了痛觉的感知，盯着墙角一处裂痕发起呆。

　　被抱起被放下，针头刺入皮肤，身体轻轻飘起来，而后落回实处。
　　再睁开眼，肺部已经插了一根导管，连接着身旁地精密仪器。
　　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张桥生的双耳被蒙住一部分。
　　呼吸间胸口一阵闷痛，张桥生的意识浮浮沉沉，竟然想不起来上次这样躺在医院里是什么时候。
　　医生查房的时候叮嘱了忌口等注意事项，张桥生事不关己地盯着天花板，不错一下眼神。
　　这是与那人分别后的第九个月又三周。

　　在医院住了一整个小假期，张桥生重新回到校园，终于摆脱冷调的消毒水味。
　　背着书包从固定路线穿过去，制服绷在身上，空气中飘荡着青草汁的涩香。
　　走过钟楼绕过小广场的回廊，自最边一侧的楼梯上到三楼，滑动式的班级门被他轻轻抹开，悄无声息地在最后一排落座。
　　窗外有细细的树枝挂着一身的叶片上下翻动。
　　这是新的一学期了，张桥生盯着窗外发呆。

　　上课的时候尚能集中注意力，下课后就盯着黑板的角落走走神。回到家家教已经等好，督促着把额外的内容上完。
　　家里的人都知道他和匙满的那些事，彼此不言语却默默关注着他，现在他中午从边缘人物成为了家庭里的主角。

　　就如此过了有一个学期，班上的同学还是没有认完。
　　他每天踩点到踩点走，班上有几个女同学向他示好，年级的另一头教室里被揭发了个“咖”，这一切都与他并无关系。
　　踩在相同的路上走出学校，不用认识回家的路，家里安排了司机来接他。

　　张桥生想起还在岛上的时候，放学的时候天空已经很昏暗，偶尔才能看到黄昏。
　　顺着小路灯投下的光圈一个个走下去，匙满的脚步声和他的融在一起，顺着上坡可以上到公园的最顶上，他们曾在那里接吻。
　　喷泉的水现在应该已经充盈起来了吧，荷亭亭玉立后是桂花的季节，再不久池水就又会干涸。
　　张桥生盯着路边石缝里长出的苔花，意志未如此坚定。
　　他要回国去。

　　在海岸的另一边。
　　匙满在打架斗殴事件发生后，被年纪上的风纪股长带到副校长的办公室去，双手顶着书站在角落三个小时，又在男生宿舍楼下被当众打了教棍。
　　匙满不信教，挨打的时候只能看见眼前的瓷砖上反射了一个光斑，听德育老师说什么天父一直看着你，又讲应该感恩。
　　随着教棍不断地挥起、落下，匙满身侧一块骨头被很有技巧地反复撞击，身子逐渐歪斜起来。
　　眼前那块光斑模模糊糊地晃动着，眼前盏盏目光亦然摇曳着。
　　他开始回想最近的天主教堂。

　　忏悔室里，伸手看不清五指的黄昏，眩晕的最顶峰，隔着暗纹的小窗，看见那头坐着的神父。
　　絮絮低语初恋的爱情，轻轻诉说张桥生的任性。从他来时清癯的身形说起，一直到他走时稍有些摇晃的步伐。
　　而在这里，他不能说给任何人听，只能忍受教棍落在骨头上，一下，两下地磕碰。
　　而天父对面，他可以为还剩下最后一口气的爱情得到宽恕。
　　可以吗？
　　宽恕后又怎样？匙满现下已经完全明白“痛苦”是怎么一回事了。
　　不停地诉说，从无数的角度去理解，心里已经对往事有了十足的把握，却不能放手。
　　匙满眼前的光斑散开来了。

　　重庆。
　　挨过去的那些年岁已经在尘世中被淡忘，张桥生已经不似刚出院时那样阴晴不定。
　　医院打电话来确认了复查的时间，张桥生坐在他对面喝热牛奶。
　　匙满把手机放下，默默等他吃完，收拾了餐具进厨房，顺着流水声问一句：“平时吃什么药？”
　　张桥生手指绞在一起把玩一阵，不痛不痒地答道：“就是些安眠镇定的。”

　　分开的几年里，张桥生最严重时候会□□准控量的处方药，那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喝水都会胖，每天对着镜子端详半个小时起步。
　　最后某天爆发把镜子砸了，家里人竟然没有说教他什么，只是给他的手消毒之后又包扎，张桥生的房间里再也没出现过等身镜。
　　后来情况逐渐好转，药慢慢停下来，但张桥生变得有点厌食，体重下跌得比之前还厉害。
　　体重大起大落，张桥生的身体更发虚，总是没精神，医生说是后遗症。

　　匙满不信他的那一套，但除了粉饰太平也别无他法，默默洗了碗，忽然问：“这么多年你回去过吗？”
　　“外公走了，我回去也没地方住，认识的人也都逐渐搬了地方，就没动过心思。”
　　把餐碟上的水珠都擦拭干净放回橱柜，匙满复而坐到张桥生对面，眼神先是乱飘，而后定在木桌的某一处纹路上轻声问：“两周之后我要回去，你要和我一起吗？”

　　其实张桥生在澳大利亚读到第二年作为交换生回过祖国，还专门坐飞机回岛上看了初恋城市的景象。
　　然而除了那片林木，周围的建筑都改头换面了。
　　当年看新闻的时候就有过冲动，多年后循着导航到南山路旧达乐丝门口，如今已经是一间药房。
　　百子柜里幽幽传来一阵中药的苦香，张桥生踩着厚底鞋走过翻新过的柏油路重新回到公园。
　　那汪泉水已经彻底枯竭，池底下是枯枝败叶的地盘。
　　坐到黄昏，他又订机票复而回了学校。
　　不曾想在那里与匙满不期而遇。

　　张桥生站起身，暂时没回答。
　　两天前匙满就着手请家政把这处闲置已久的房产收拾出来，委托了中介公司招租。
　　在离开之前，他把酒店的房间退掉，带着张桥生搬到这里来。
　　人的生活习惯很难改变。匙满的这处房间与多年前虽有不同，但大体一致，张桥生甚至可以轻易找出应急蜡烛的位置。

　　张桥生将香薰蜡烛点燃，空气里升腾起一股茉莉、鸢尾与山苍子混杂的香味。
　　匙满嗅着尾调中零陵香豆的气息，有点紧张地等着张桥生的回答。
　　不多时，张桥生以指尖扣了扣桌面：“好啊。”
　　匙满松了口气，在桌上牵住张桥生的手指。

　　这段时间每天晚上都相拥而眠，国中青梅初露，大学时候肌肤相贴，好像都没有最近的依偎来得亲密无间。
　　说是从头开始，其实他们都在心中默念：这一次，要光明正大。

　　两周后复查，张桥生乖乖配合，挂在匙满身上各个科室挪位置，幸而结果显示恢复良好。
　　出医院的时候天光正好，匙满恍惚间想起张桥生国中时离去也是跛着一条腿。
　　匙满走上前去，顺着张桥生柔软的发丝摸了一把，张桥生配合地略偏头去迎合他的角度晃了晃脑袋。

　　当夜收拾好行李，订好机票第二天中午就出发。
　　两人洗了澡后各躺一边，张桥生今晚没吃药入睡比较艰难，看着花白墙壁上摇曳的树影，小声问：“我们和好了吗？”
　　匙满默默伸手，掌心从被子下面摸过去，滑过床单的褶皱，轻轻握住张桥生的手腕。
　　匙满不说话，张桥生也就懂了。他回味着“从头来过”的说法，又问：“要我追你吗？”毕竟曾两次分开都是为了他。
　　匙满把手放开，慢慢翻过身去背对着张桥生。
　　空调往外送着冷风。

　　谁追谁好像都没关系，匙满在重逢后罕见地开始发呆。他想起张桥生刚才讲话的样子，与之前一般无二，翻到的神色，理所当然的语气。
　　如果匙满骗自己他完全不怕重蹈覆辙，那是假的。
　　但张桥生为他落泪，甚至做出“挽留”的举动，匙满又舍不得猜忌他。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微弱响动，张桥生凑上来搂住匙满的脖子，他们的头发散在同一个枕头上。
　　张桥生的发丝要更加黑亮一些，就算融在一起也能分辨得清。
　　身后那人吐息贴在匙满的后脖颈上，那里与背脊相连接处有一小块凸起的骨头。
　　张桥生不再使用疑问句，而是改用陈述的语气：“我来追你吧。”

　　匙满略侧过头，能感觉到张桥生正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看。
　　如果真的从头来过，应该要自己主动才算吧。匙满有点无聊地在心里岔开思路。

　　可张桥生与他想到一块去，轻轻地笑了一声：“小匙，当年其实是我先喜欢你的，你不知道吧？”
　　窗外有摩托车载着音响开过去，土味的情歌越过玻璃钻进室内，匙满的心忽然飘起来，他转过脸与张桥生在咫尺的距离对视。

　　原来他们彼此都以为对方会走如同性恋的道路是自己的过错。
　　匙满心里不知道是何滋味，也许他们早一点知道就会多一点勇敢。
　　那年爱之深切，怎么可能甘心放人远走天涯。
　　留下的那一线清明镇定，是一直在心底做准备，要把另一半还给“正常的生活”。
　　可原来“正常”的贪念，在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存在过。

　　匙满想到，也许他们的爱并不在于多么无私，而在于蠢笨的孤勇。
　　他们呼吸绞缠，匙满轻轻把自己的嘴唇印在张桥生的唇上。
　　匙满还是不回答张桥生的话，只是垂下眼睫看张桥生略有点惊讶的表情。他们还是唇齿交合着。

　　先是僵硬，而后张桥生又放松下来。
　　他懂得，他们之间，从不存在“谁追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