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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薪柴 ...

  •   “收割?祭品?”
      石敢当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石室里炸开,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他握锏的手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门口那个玄衣白面的身影,仿佛想用目光穿透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
      苏清寒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她撑着石壁缓缓站直身体,月光短刃在手中无声旋转,清辉吞吐不定。江浸月已悄然站到燕无尘身侧,三人隐隐成掎角之势,封住了无名可能突袭的角度。
      只有燕无尘站在原地未动。他望着无名,对方的话像冰锥,刺破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师父的猜测被证实了,甚至更残酷。这不是什么选拔,是蓄谋已久的屠杀。
      “说清楚。”燕无尘开口,声音竟出乎意料的平稳,只有最熟悉他的江浸月能听出那平稳下压抑的波澜。
      无名没有走进石室,依旧站在门口阴影里,面具对着室内四人,对那剑拔弩张的气氛视若无睹。他的声音通过某种秘法,继续在每人耳边清晰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
      “上古凶物混沌,无形无质,却能侵蚀万物,扭曲生灵心智,化为只知吞噬的傀儡。万年前,数位大能以自身为代价,将其封印于此。然封印需以生灵清气为薪,方可维持。”
      “天机楼,便是当年那几位大能留在世间的守印人一脉。起初,他们每隔百年,会遴选自愿献祭的修士,以自身修为道韵加固封印。但千年以降,自愿者渐少,而混沌侵蚀日盛。”
      无名顿了顿,似乎在做某种确认。“他们是在收割。”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无名那没有五官的面具缓缓扫过四人,冰冷的声音继续钻入耳中:
      “收割我们这些,被长生诱饵引来的,最好的祭品与养料。”
      “于是,从大约三千年前开始,守印变成了‘猎祭’。”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讽刺,却比纯粹的冰冷更让人心底发寒,“天机楼不再寻找自愿者,而是抛出长生诱饵,吸引当世最具天赋、气血最旺的少年修士前来。这长生路上,所谓的机缘、考验,不过是为了激发你们的潜力,让你们在争斗、求生中,将精气神催发到极致,然后……”
      “在你们最鲜美的时候,成为喂养混沌、加固封印的薪柴。”苏清寒接过了话头,声音发紧,握着短刃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外面那些怪物,那些被侵蚀的持帖者,就是……失败的薪柴?或者,是处理过程中的……残渣?”
      “不错。”无名肯定了苏清寒的推测,“混沌侵蚀并非万能。心志不坚、修为不足者,无法承受完整献祭,便会中途畸变,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它们的存在,也能帮助天机楼清理掉那些不合格的祭品,保证最终被收割的,都是最精华的部分。”
      石敢当低吼一声,短锏重重砸在旁边石壁上,火星四溅。
      这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农家少年,此刻眼睛赤红,声音里却带上了从未有过的、近乎哽咽的嘶哑:“我娘……我娘还等着我拿了仙缘回去,治她的腿……王八蛋!全是王八蛋!把咱们当猪羊圈养宰杀!那天机楼不是自诩正道魁首,守护苍生吗?就他妈这么守护的?!”
      “在他们看来,牺牲少数精英,换取封印稳固,避免混沌出世祸及天下,便是最大的‘正道’与守护。”江浸月的声音艰涩,他看向燕无尘,眼中是深深的悲哀与愤怒,“师父说得对,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弃子。”
      燕无尘闭上了眼睛。师父递过长剑时颤抖的手、师兄故作轻松的笑容、忘忧峰顶那株老梅……无数画面在黑暗中闪过,最后定格在怀中《洗心剑典》那温凉的封皮上。然后,他睁开眼。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却不得不将他们推入这必死之局。原来他们所有的挣扎、奔逃、战斗,在布局者眼中,不过是为最终盛宴增添风味的调料。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从他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但紧接着,这股怒意又被更强大的理智强行压了下去,化为一种近乎凝滞的冷静。
      看向无名:“你告诉我们这些,不只是为了让我们死个明白吧?你说这一次不一样,变数更大。变数是什么?我们……这些注定要成为薪柴的祭品,又能做什么?”
      无名似乎对燕无尘这么快就抓住重点并恢复冷静有些许意外,面具微微侧了一下。
      “变数有三。”他伸出三根苍白的手指,“其一,混沌此次苏醒之势远超预估,天机楼准备的薪柴可能不够。封印动荡,导致这片废墟中一些被遗忘的古阵、遗泽重新显露出痕迹,比如这座净心池,比如更深处真正的洗剑池。这给了你们这些薪柴,一点挣脱砧板的机会。”
      “其二,此次进来的‘薪柴’里,有几个很有意思。除了你们,”他扫过燕无尘、江浸月,目光在苏清寒身上停顿一瞬,“还有几人,或因功法特殊,或因身负异宝,或因……某些我也不完全清楚的原因,并未在第一时间被混沌气息侵蚀,反而展现出了不同程度的抗性。这意味着,天机楼的‘收割’流程,可能会出现意外。”
      “其三,”无名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却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天机楼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对这次‘猎祭’的规模和方式,存在分歧。有人,或许不想看到这场献祭完全按照预定剧本进行。”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这次寂静中,除了绝望和愤怒,终于滋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你想利用我们?”苏清寒敏锐地问,“你想搅黄这场献祭?为什么?你又是哪一边的?”
      “我是哪一边的,不重要。”无名避开了这个问题,“你们只需要知道,在混沌彻底苏醒、天机楼发动最终献祭大阵之前,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活下去,并且,尽可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哪怕多活一个时辰,多活一刻,都可能成为新的变数。”
      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却又停住,侧头留下最后几句话:
      “净心池已废,此地庇佑将散。外面的东西很快会失去耐心。真正的洗剑池在废墟最深处,靠近封印核心的区域。那里是混沌侵蚀最强之地,也是天机楼监控相对薄弱之处。能否在最终收割前获得足够自保乃至反抗的力量,看你们自己。”
      “记住,你们的时间不多了。下一次月圆之夜,便是献祭大阵彻底启动,混沌意识初步复苏之时。届时,所有幸存者,无论藏身何处,都将被大阵锁定,成为薪柴。”
      无名身形一晃,如融入阴影的水墨。但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燕无尘似乎看到——也许只是错觉——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极其轻微地,朝着苏清寒的方向,偏转了一瞬。
      石敢当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苏清寒靠着石壁,缓缓滑坐下去,眼神空茫地望着那已失效的净玉,月光短刃上的清辉都黯淡了几分。江浸月走到燕无尘身边,伸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却发现师弟的身体绷得像一块冷铁。
      燕无尘的目光,从无名消失的门口,移到地上灰黑的净玉,再移到池边那行残缺的古字——“净心池,涤魔氛,镇……”
      镇什么?镇的是魔氛,还是他们这些被诱骗而来的、心怀长生幻梦的可怜虫?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轻,带着自嘲,随即越来越大,在这空旷死寂的石室里回荡,竟有几分凄厉。
      “师兄,”他停下笑,转头看向江浸月,眼睛亮得骇人,那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你说,如果砧板上的鱼,不想被做成生鱼片,该怎么办?”
      江浸月看着他,慢慢握紧了拳头,脸上也浮现出一种近乎狠戾的决绝:“那就把拿刀的手,一起拖下水。”
      “对。”燕无尘点头,弯腰捡起地上那块灰黑的净玉,握在掌心。玉石冰凉刺骨,他却觉得掌心滚烫。“天机楼要我们当薪柴,去烧那封印。好啊,那我们就当这薪柴。只不过——”
      他五指收紧,那灰黑的玉石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响声。
      “这火,该往哪儿烧,烧多大,得我们自己说了算。”
      他看向苏清寒,看向石敢当,目光沉静而坚定:“苏姑娘,敢当兄。前路是十死无生,留下也是坐以待毙。我们想往那所谓的‘绝地’深处走一遭,去找那洗剑池,争一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活路。你们,可愿同行?”
      苏清寒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她挣扎着站起,月光短刃重新亮起清辉,虽然微弱,却坚定不移。“我这条命是你们救的。我苏清寒,从不欠人情。“更何况,”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月光短刃映出她眼底深藏的恨意,“揽月城的账,我也正想找人算。这天机楼,倒是很合适。”
      石敢当也猛地站起来,狠狠抹了把脸,眼中凶光毕露:“他娘的!反正横竖是个死,老子宁愿去那劳什子洗剑池泡个澡,变成怪物砍个痛快,也不想缩在这儿等那些鬼东西进来开饭!算我一个!”
      “好。”燕无尘不再多言。他走到那干涸的净心池边,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古字,转身。
      “那就走吧。”
      “去当一把,烧穿这长生骗局的——薪柴。”
      四人如同四支浸透了不甘与决绝的薪柴,主动投向那注定焚尽一切的烈焰。既然注定要燃烧,那这火光的方向与温度,便由他们自己来定。
      穿过长廊,回到残破的前殿。殿外,怪物的嘶吼声明显逼近了许多,空气中那股阴冷邪恶的气息越发浓重,残殿本身那股稀薄的沉静气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地面那些阵纹的光芒已微不可见。
      没有犹豫,没有告别。燕无尘辨明方向——并非完全依赖无名的指引,怀中《洗心剑典》传来的微弱共鸣,与无名所说的废墟深处方向一致,这给了他最后一点底气。
      推开殿门,浓郁的腥风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黑暗中传来利爪刮擦石板的密集声响,由远及近,仿佛有无数锉刀在打磨着他们的神经。残殿地面最后几缕阵纹微光,在他们踏出殿门的刹那,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跟紧我!”
      燕无尘低喝一声,秋水剑出鞘,清冷的剑光劈开前方黑暗。江浸月的寒星剑护住左翼,苏清寒的月光短刃守住右方,石敢当一双短锏断后。四人如同一支锐利的箭矢,狠狠撞入那片被混沌豢养的、血腥的猎场!
      厮杀,再次开始。
      但这一次,不再是为了茫然地求生,而是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为了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反抗既定命运的可能。
      剑光、锏影、刃芒,在黑暗中一次次亮起,斩开扑来的扭曲身影,溅起粘稠的黑血。怪物的嘶吼,兵刃的碰撞,粗重的喘息,交织成一首残酷的进行曲。
      他们向着废墟最深处,向着那传说中能淬炼心神体魄、亦可能将他们彻底吞噬的洗剑池,向着那场注定惨烈无比的最终献祭逆流而去。
      黑暗中,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这支飞蛾。而在废墟更高处的某个断裂穹顶下,一点与混沌污秽截然不同的、璀璨如星的金色光屑,从虚空裂缝中飘落,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某片阴影。
      祭品已然觉醒,那么这场准备了千年的祭祀,是否还能如主祭者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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