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美人》食月之野

41、第 41 章 宫人

　　应识微成了御前贴身侍女。

　　齐骁的饮食起居，寝殿里里外外的洒扫，御书房伺候笔墨，都交由她做。

　　潘让一时间形同虚设。

　　他起初很是惶恐，平日都是自己做惯的活，下意识便顺手做了。

　　齐骁好整以暇地盯着身穿宫人服饰的应识微，捧着龙袍低头站在一侧。

　　潘让正欲上手，齐骁眼神扫过，便悻悻地收回。

　　应识微与他调换了位置，服侍齐骁更衣。

　　齐骁比她高出太多，整理肩颈的衣物只能极力踮着脚，但仍难以企及，恭敬道：

　　“奴婢身量不足，还请陛下低些。”

　　齐骁双臂展开着，看她一副丝毫不愿触碰，敬而远之的模样，低眉看她：

　　“你以为你还是孤的妃子，孤都没介意你一个奴才染指，你还避让上孤了。”

　　应识微干脆放弃，亦没听到他的话，利落扣好腰带，向潘让福了福身：

　　“陛下的衣领有劳潘公公了。”

　　突然被提及，潘让面露难色，笑的很可怜：“哎、”

　　马上就要去上朝，潘让顾不上陛下和应小姐之间矛盾或是情趣了，壮着胆子熟练地理平整龙袍衣领处的褶皱。

　　齐骁面不改色，但周身的气压很低，冷哼一声便走出奉乾宫。

　　应识微不想与他起冲突，待他捉弄够了，过些日子腻味了，或许就会将她忘在脑后。

　　他起多早，她便要起的比他早，去领了宫人的早膳，照旧是两个不冷不热的馒头配水。

　　宫人的饭食没什么油水，也正中她下怀。

　　她原本就不喜口味重的饭食。

　　但在奉乾宫做下人比在别处做下人又好上一些，饭食会最先分出来，不怕去晚了没饭吃。

　　齐骁上朝的这段时间，她一个人得将奉乾宫上上下下清扫一遍。

　　秋风一刮，刚扫净的地又簌簌掉满枯叶。几个小太监想帮却又不敢帮。

　　齐骁下朝之前，她便要在御书房备好茶点，随后全程在旁伺候笔墨，不得懈怠。

　　回到皇城的这半个月，应识微大体适应了这样的生活，除了偶尔被齐骁出言刁难几句。

　　只是他的刁难对应识微来说，可有可无。

　　比起和他同床共枕，简直好的不能再好。

　　齐骁平日都能见到应识微准时在御书房里，今日却晚了，无意问了句：

　　“底下人偷懒，是怎么罚的。”

　　潘让偷着环视一圈，没见着应识微，知道这位主是借题发挥，他又能做什么呢。

　　“陛下，宫人偷懒耍滑擅离职守，视情况掌二十。”

　　话音刚落，应识微小跑着到了二人身后，福身致歉：

　　“奴婢来迟，还请陛下与公公责罚……”

　　她额前的发湿漉漉的，一路跑来尚喘着气。齐骁瞥了一眼，便抬脚进了御书房。

　　潘让算是她顶头上司，意思着训斥了两句，颇有些苦口婆心：

　　“应小姐，手里的活再忙，也越不过陛下去呀。”

　　“一切，以陛下为重……”

　　潘让向她使眼色，眼睛都眨酸了，也不知应识微领会到了没有。

　　毕竟陛下真厌弃了她，又岂会大老远亲自跑去把人找回来，看似在报复，却完全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能随时看到。

　　陛下消气是早晚的事，若是她第一天就服个软，哪需要这么累。

　　应识微不知道潘让内心那么多小九九，随意点头应着，眼睛四处飘，就是不在潘让身上，不在大门敞开的御书房中。

　　潘让只好言尽于此，不敢再耽误，连带着她一同催促：

　　“别杵着了，快进里头服侍陛下。”

　　应识微擦了一把汗，跟在他身后，轻声道：“知道了。”

　　齐骁手边的茶杯还是空的，微蹙的眉昭示着他此时的不悦。

　　应识微迅速抄走茶具，换了新的茶水呈上来为其满上。

　　齐骁刚拿起，两指一松，茶杯掉在桌案，发出清脆的响声，但并未碎裂。

　　茶水飞溅，杯子掉下地滚出好远。

　　潘让吓了一跳，低着头视而不见。

　　应识微皱眉，第一时间掏出帕子擦干齐骁被茶水沾湿的指节。

　　齐骁抬眼盯着她：

　　“太烫。”

　　“这么久了，连水温也掌控不了么。”

　　应识微擦干净桌面，拿起托盘的另一杯茶水放在面前：

　　“这杯水温合适，陛下请。”

　　齐骁浅抿一口，用力将茶杯搁在桌面，不悦启唇：

　　“太凉。”

　　“你存心给孤找不痛快？”

　　应识微低头认错：

　　“奴婢罪过，这就沏新的茶来。”

　　她到下方拾起地上的杯子，便准备撤走清洗，换一盏新茶。

　　潘让偷瞄一眼应识微，面上没有丝毫不耐，貌似权当齐骁无理取闹。

　　有大臣前来议事，应识微立在门口候着。

　　左懿扬一身金色胸背辟邪铠甲，入内宫不得佩刀，走的也轻快。

　　阔步踏上台阶，瞧见门口小宫女的身影实在熟悉。

　　御书房门口平日哪能见到个水灵的小宫女，大多是粉面清瘦的小太监。

　　路过应识微，刻意放慢了脚步。

　　凑近定睛瞧清楚了眼前绿色宫装的人，左懿扬一下睁大了双眼：

　　“应大小姐。”

　　“你和陛下在玩什么？扮演暴君强取小宫女吗？好生刺激。”

　　应识微盯着一个人自娱自乐便开怀得不得了的左懿扬，闭上眼翻了个白眼，没叫他瞧见。

　　礼貌福身打了个招呼，便不再理会他：

　　“左统领日安。”

　　左懿扬上下瞧着，觉得她这幅端茶倒水的调调还挺像样。

　　“哎，我妹妹若是入宫，你们两个谁受宠多一些？”

　　“我觉得，应该是你。毕竟与妹妹比起来，你与陛下多了一段旧情，还真是让你领先了。”

　　应识微觉得杜子纬和左懿扬的聒噪不分上下，叹了口气：

　　“你编排我就算了，懿清是你亲妹妹，你也要编排，你就这样做哥哥的？”

　　左懿扬不觉得有什么：“她才不会怪我呢，懿清很好哄的。”

　　应识微内心对他的迟钝很是钦佩。他是亲哥哥，左懿清再生气又能如何。

　　左懿扬没着急进去，诉苦似的和她提起：

　　“年初的时候，陛下说你逃跑了，险些连累了我，差点被你的齐骁哥哥砍了。”

　　“你那小夫君死于流寇，你捡回一条命不会是陛下救的吧？也难怪愿意扮成这样。”

　　他全然没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左懿扬自始至终觉得应识微对齐骁也有情在，你追我赶的，最后还不是腻在一起。

　　应识微听闻齐骁在他那成了绝世大好人，轻轻出言挑拨：

　　“左统领，陛下没有将真相告诉过你，你无需太过悲伤，我也明白被人骗不好受。”

　　可左懿扬的脑子处理不了这么高深的离间，惊讶看她，甚至笑的得意：

　　“你怎么知道陛下没和我说过？”

　　“还真就是我猜的。”

　　应识微：“……”

　　她弯了弯唇，提醒道：

　　“左统领快些进去吧，莫要误了正事，让陛下久等。”

　　御书房内的众人将门外的交谈从头到尾听了个清清楚楚，以至于左懿扬进去时，齐骁脸色格外阴沉，死死盯着他。

　　几位尚书在一旁欲言又止，低着头不敢去看任何人的脸色。

　　左统领说话实在奔放，竟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调侃这些话。

　　也大致猜到，门外所见着的宫女，或许是应远山之女。

　　陛下似乎册封前朝罪臣之女为妃，况且这位应家小姐，早已与建平侯府结亲。

　　且乃陛下亲赐的婚事，如今看来，实在有些不妥。

　　几位大臣心中盘算着回到家中如何写上奏的折子，劝皇帝三思。

　　左懿扬完全不知道御书房内的人心各异，照常拜见过齐骁之后，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齐骁靠在椅子里，看了几眼左懿扬，直接失去了追究的兴趣。

　　应识微去取晚膳，一边领饭食的其他宫的宫人亦排着队。

　　到了某个人，打饭的嬷嬷勺里的饭菜抖了一半回桶里，端着碗的宫人怒斥：

　　“嬷嬷，为何我比她们少，这不公平。”

　　声音熟悉，应识微驻足，远远注视着吵闹发生之处。

　　嬷嬷的长勺拍走眼前不识相的人：

　　“真以为你们紫荣殿像以前那么风光。现在可没人巴结你们紫荣殿，别挡在这，爱吃不吃。”

　　诉栀抚上被敲疼的手臂，端着小半碗饭菜走开了。队伍里还有人对着诉栀的背影低啐。

　　应识微取了饭食，循至诉栀吃饭的地儿，拍了拍她肩膀，将自己的碗递了过去：

　　“我分你一些。”

　　诉栀看见应识微，先是睁大了双眼，震惊之余，望见她身穿的服饰，将身子摆到一边：

　　“谁需要你假惺惺。你都自身难保了吧。”

　　应识微蹲在她面前：“不用担心我是否自身难保，是我执意要分给你的。”

　　诉栀的眼泪掉进碗里，红着眼看着应识微：

　　“谁要担心你，因为你出逃，绛荷姐姐她……”

　　应识微听闻绛荷的名字，愧意丛生，脑中闪过千万种不愿发生的可能，马不停蹄地问：

　　“绛荷怎么了？”

　　诉栀看到她眼里的担忧不像假的，抹了一把泪移开目光：

　　“绛荷姐姐，春猎便没有回来。”

　　应识微脑子一片空白，心口有巨蚁啃食，尖锐的耳鸣令她指尖颤抖。

　　待回过神，她快速塞了一个饼到她碗中：

　　“我会弄清楚绛荷的事。你要恨我，吃饱了再恨我。”

　　随后起身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