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贺礼 小小的院子 ...

  •   山间,一处与世隔绝的院落中,玉婵手握剑柄,面对四个一人高的对手。

      四个靶子,第一个是稻草人,第二个是木人桩,第三个是石块,第四个是死鹿。

      玉婵虽已握剑,却不出剑,而是看向一旁的养父,见养父双指并作剑指,依次点过四个靶子,她也点头回应。

      她拔剑,对每个靶子各出一剑,接连四剑过后,四样物品纹丝未动,但养父掏出匕首,划开它们的表面,却见草沫飘扬,木屑迸溅,石粉落下,骨肉横流。

      四个靶子外表完好,内里却在玉婵的剑下化作齑粉,她抬头看向养父,目露期待。

      “这样算不算练成了?”

      养父摇头:“还不行。”

      “哪里不行?”

      “敌人可不是一动不动的靶子,你要练的,还有很多。”

      “怎么练?”

      “去外面练。”养父推开院门,迈步而出,回身对玉婵招了招手,“外面有很多不错的靶子。”

      “我真的……可以去外面了?”

      “当然是真的。来,跟上我。”

      玉婵来到门前,手扶门框,小心跨过矮矮的门槛,踏在地上。隔着一道门槛,土质并无差别,落下去的脚却变得轻快了些。

      这是玉婵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院子。此前十几年,她的生活中只有这间院子,院子里的两间卧房,一间仓房,一间灶房,一间祠堂。养父偶尔会下山,离开的时间长短不定,独留她一人在家,她却半步也不曾踏出院门。

      自幼养父就告诉她,院子以外是危险的,她有好几个强敌,这些人杀害了她的父母,她必须要变得足够强,才可以去外面,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她以为学会那一式剑法,不会被反噬,就足够强了。养父却告诉她这只是开始。

      等她剑法熟练了,又学会轻身术,能轻松上墙,养父却告诉她这还不足以逃命。

      每当她掌握了一点什么,接下来便有更多新东西等着她。随着年龄渐长,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这辈子都不可能达到养父的标准,所谓的“强”,或许是个谎言。

      养父说过,人是很会撒谎的,所以要小心遇到的每一个人。

      他说这话时,玉婵假装听得认真,心中却在想,原来自己在知道谎言是什么之前,就已经可以熟练运用它们了。

      最开始学武时,玉婵很不情愿,为了不去练剑,她会咬破颊内假装吐血,以此换来一段清闲。其实她从未因吐血而感到虚弱过,真的吐血次数虽频,量却不多,只一两口而已,吐便吐了,她身体并无不适,但看到养父的表情时,她就无师自通了如何用这一点牵引他的情绪。

      玉婵十几年来与养父相依为命,并未见过外人,按理来说她所掌握的一切都该是从他身上、从他讲述的故事里、从他买来的话本子中学到的,可她却不必谁人点拨,就知道如何为人处世。

      奇怪的是,她虽然知晓,却难以理解。

      她五感发达,肢体灵活,却总觉得自己的身识与意识之间存有隔膜,她像是个容器,盛放于躯壳中的意识如同一个浑然天成的小世界,兀自运行着,帮助她做出反应。她不知这种情况因何存在,但下意识地保守秘密,做一个沉默的隔岸观火者,只专注于练剑与复仇,对于未知的一切并无好奇。

      她有太多不了解的事,甚至不知道祠堂里代表自己父母的空牌位上本该写着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养父说,等她彻底练成了剑法,他会告诉她一切。

      怎样才算练成了,她一直不清楚标准,直到获得了踏出院子的资格,她才正式朝答案迈出了第一步。

      山林广阔,有万物供她施展,她对于剑术的感悟又上了一层楼。斗转星移,暑往寒来,到了当年冬日,她终于把那一招用的炉火纯青,可一剑摧毁巨树、一剑崩裂山石、一剑杀死黑熊,养父终于告诉她这一招练成了,要为她庆贺。

      庆贺,玉婵并不熟悉这个词,但看到养父买来了一大坛酒,便知道这是比寻常的采买日更重要的日子。

      为了迎接庆贺之日,玉婵穿上了压箱底的白披风。浅色易脏,养父买来这件衣服后,她只穿过一次,如今才算再派上用场。她本以为养父会对她的打扮表达惊喜,但他并未注意她的衣着,只是一遍遍在院中踱着步,时不时望向门外,似是在寻找什么。

      玉婵跟着养父一同张望,却被他推回了屋中。养父告诉她,今日家中要来几个人,让她先别出来,大人们要叙旧。

      这可真是件稀奇事。这间小院子里十几年了不曾有过第三人,如今在这庆贺之日,养父的故人前来,是要带来贺礼吗?

      玉婵躲在屋内,隔着窗缝,见到三个锦帽貂裘的中年男人进了院子,他们腰间悬剑,都是剑客。几人嘴上客套地寒暄着“一别多年”,明明是旧相识,却相隔甚远,脊背绷得很紧,手扶剑柄,似乎下一刻就会拔剑,不像是庆贺的氛围。

      发现三人并未带来礼物,玉婵有些泄气,但她也不好出门去指责,又无事可做,只能继续旁观他们的举动。然而看着看着,她却感到有些饿了。

      她刚刚吃过饭不久,此刻胃里还沉甸甸的,饥饿并非来自胃部,而是从骨髓深处传来,她忍不住紧握双拳,紧咬了牙关。

      她很熟悉这种饥饿感。

      据养父所说,自幼她便时常啼哭,只有咬着他的手方能安睡。后来她长牙齿时,还在他的手上留下过许多伤口。

      玉婵对婴孩时期的往事毫无印象,她只记得自己从小就受到饥饿的困扰,饥饿的对象便是她的养父,尤其是在她每次吐血后,都会想要吞噬什么。她曾经问过养父,能不能吃掉他,养父以为她吃不饱,给她准备了更多的饭菜,她便知道她不可以吃掉养父,人是不能吃人的。

      自那之后,她一直隐瞒着、忍耐着这样的冲动。她以为自己只是对养父有食欲,没想到今天来的三个人都让她很有胃口。饥饿感一下子被放大了许多倍,她在屋中饿得暗暗咬牙,屋外的人一无所觉,继续聊着天。

      “四哥这些年在做些什么?独居在这小院中,会不会太孤单?”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蓄须、看起来最年轻的娃娃脸男人问道。

      玉婵的目光在娃娃脸和养父之间逡巡几回,确认他们的长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大概只是江湖人习惯于称兄道弟,论年龄养父排第四,而娃娃脸岁数要更小些。

      他们有兄弟几个?是不是每个人都如此让人胃口大开?他们会发觉彼此的诱人之处吗?

      玉婵胡思乱想着,见养父摇头道:“倒不是独居,这些年我养了个孩子,把我的折苇学得极好。如今这孩子练得可堪一用,是时候与你们联络了。”

      三人闻听此言,对视一眼,神色放松了不少,娃娃脸面露恍然:“原来四哥也用这一招啊,看来咱们兄弟还真是想到一处去了。”

      三人中最粗犷、留着络腮胡的壮汉放声大笑:“游老四啊游老四,养孩子是好办法,不过你太傻了,怎么就养一个,一次多养点啊,这样费一份的力气,能得到更多份回报。”

      另外一个留着牛角般上翘胡须的男人点头道:“至少也要一次三个,一人学一式,更具效率。”

      玉婵听着几人的对话,似乎他们都喜欢收养孩子。她有些感慨,养父养她是为了让她复仇,想必其他人也是如此,这世界真是危险,潜藏着这么多复仇者和仇人。

      不过玉婵对养孩子的事无甚兴趣,她在意的是一个称呼。

      游老四,这个称呼说明被叫的人排行老四,姓游。玉婵平时与养父说话时并不带称呼,毕竟这院中只有两人,但凡她说话,必然是说与他听的,养父也从未提及过自己姓名,因此她直到此刻才知道他姓游。

      既然养父姓游,那她作为养女,也该姓游,可她觉得游玉婵这个名字并不好听。养父曾经说她像是蝉,蛰伏数载,只为一朝鸣天下,她便真觉得自己是蝉。她在山上见惯了蝉,知道蝉幼时在土中眠、成熟后爬上树,若是叫了“游蝉”,听起来像是溺毙前的垂死挣扎一般。

      不好,这姓氏不适合她。

      玉婵正在心中评判养父的姓氏,就听牛角胡道:“今日四弟将我们请来,难不成是与你孩子有关?”

      “莫非四哥想与我们交换祭剑人?”娃娃脸猜测道。

      络腮胡摇摇头:“要是用一个和我们三人换,以一换多,那可不成。”

      牛角胡冷哼一声:“我可没想着和谁共享,不如我们一起上,谁能用这孩子祭剑,全凭本事。”

      养父不答,只是扬声叫玉婵出来:“记得拿上剑,给几位叔叔亮上几招。”

      牛角胡捋了捋胡子梢:“狩猎前让猎物来表演,没想到老四你还挺会享受。”

      娃娃脸也随之感叹:“不愧是四哥。”

      络腮胡咧了咧嘴:“可惜云老二没来,我倒是挺好奇那家伙会怎么评价。”

      玉婵听不懂那三人说什么,只是按照养父的要求出了门,见养父双手并做剑指,依次点过一旁的三人,心中有了计较。

      这是养父与玉婵之间定好的暗号。被养父剑指点到的若是物,她便要用对敌人的态度对待那物;若是人,那便是敌人。

      玉婵不怪这三人来时未带贺礼了,原来他们便是贺礼本身。

      她气沉丹田,屏息凝神,出了剑。

      对面的三人一开始还满面带笑,等发现她的剑冲他们刺来时,微微变了脸色。

      “原来亮几招,是要用我们试剑吗?”牛角胡哼了一声,执剑而上,与玉婵斗在一处。络腮胡和娃娃脸慢了一拍,也紧随牛角胡加入战局。

      玉婵不避不让,以一敌三,毫无惧意,虽然功法不敌三人合力,好在那三人并非齐心协力,而是相互掣肘,这便给了她可乘之机。

      她身形灵活,在翻飞剑光中闪转腾挪,尽管未能伤到三人,但自己连衣角也没被划破。

      她边战边观察三人的招式,虽然剑影缭乱,她却清晰分辨出他们的招数与养父有相似之处。看来他们不仅是论年龄排长幼,还是师出同门的兄弟。

      玉婵心中思量,手中不停,战局陷入僵持,络腮胡叫嚷道:“游老四!你养的孩子可真是好!但是太难收拾了!”

      一旁观战的养父应道:“莫慌,我来助一剑之力。”他出剑入局,局势却越发混乱。

      五把剑,对于一个小小的院子来说,实在是太多了。

      混乱之中,络腮胡的剑斜飞了出去,他懊恼大叫,急急后退,想要从战局中抽身去捡剑,下一刻玉婵当胸刺来,他没能躲开,叫声戛然而止。

      剑间刺破皮肉,内力震碎筋骨,这感觉是玉婵所熟悉的,但与猎杀其他动物不同的是,她感到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从络腮胡的体内涌出,顺着剑身流入体内,冲进丹田,平息了些许饥饿感。

      她还来不及思考这意味着什么,便听得身后有风声,她想要回击,却发现刚刚竟然犯了一处致命的错误,没能控制好力气,剑身完全没入络腮胡体内,虽然碎裂的骨骼不会卡住剑身,但会影响她出剑的角度。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她足尖点地,强行拧身,只觉身子比以往灵活,力气也大了许多,轻松将络腮胡挡在了自己身前。随后她一甩胳膊,将络腮胡的尸身向前抛去,剑身顺势上挑,把伤处豁开一道大口子。

      络腮胡体内已碎得不成型,血肉顺着尸身飞出的方向喷洒而出,遮蔽了众人的视线。在这片血雨腥风中,玉婵跟在络腮胡身后逼近,冷不防从斜刺里出剑,剑穿过娃娃脸执剑的手,钉入了牛角胡的颈侧。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意间使出了络腮胡用过的、她从未学过的那一式。

      牛角胡立时没了气,娃娃脸则又挨了玉婵一剑才倒下。她抖落剑上的血,还剑入鞘,把目光从寒冬中冒着腾腾热气的三具尸身上移开,看向一旁的养父。

      虽然刚刚养父说的话像是要帮助这三人制服她,但她看得清清楚楚,养父的剑尖从未指向过她,络腮胡的剑也是养父打飞的,养父和她自始至终是站在同一边的,他们不需要兵戎相见。

      处理完这三人后,玉婵体会着身体内充盈的内力,只觉得饥饿大为缓解,十几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饱腹感,她不由得对着养父露出了微笑。

      养父回之一笑,随手把剑丢在地上,去屋里取了酒来,打开坛塞,自己先喝了一口,把余下的酒液倾洒向地上的三人。酒液冲淡了鲜红,在三人身边蓄起粉红的浅湾,而后又被源源不绝涌出的血液染回了红色。待最后一滴酒倒光后,他摔碎酒坛,看向了玉婵。

      玉婵等待着养父发号施令,像以前每一次训练过后那样清理场地,养父却突然道:“祠堂的牌位下面,有送你的东西,一会儿你自己去拿。”

      “好。现在要收拾院子吗?”

      养父摇摇头:“先不急。你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举起了手,双指并做剑指,指向自己,点了点。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