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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末路 穷途末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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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长涛出殡那日,天上落了雪,初时只是零星雪花,等到死者入土为安后,地上已经如同覆了霜。待到丧礼终,成占宇一家三口踏上归程时,目之所及已然是全然的白了。
纵使是白日里,雪中行进也十分不易,行至半途又刮起了风,不管是驾车的还是乘车的都不好熬,但成占宇不愿再在白家多待,柴应雪也理解他的心情,两人便带着小婵,冒雪往家中赶。
风雪呼啸,成占宇视野中模糊一片,因此未能及时注意雪地里疾行的几道白影,直到他们到了近前,才惊觉不对。
几道寒光从左中右三路齐齐而至,成占宇急急后退,滚入牛车后的车斗中。他一手抄起角落中的锄头,另一手猛地推了柴应雪一把。
“跑!”
柴应雪来不及多问,抱紧小婵,跌跌撞撞向远处跑去。成占宇没功夫多看妻女的背影一眼,立刻回身投入了厮杀。
来者有五人,身着白衣,头裹白布,白巾蒙脸,仅露出五双眼睛。成占宇看着那熟悉眼睛中陌生的杀意,嘴角带上了苦笑:“几位好弟弟!你们这是何意!”
五人并不答话,只是围拢成圈,把成占宇困在了正中。成占宇以一敌多,又无趁手武器,本就落了下风,因着识破了五人的身份,心神大震,不多时便招架不住了。
成占宇出招迟滞,五人的动作也随之慢了下来。成占宇以为事有转机,连忙趁机询问:“若是哥哥我做的有不对之处,还请几位弟弟指出,大家平心静气谈上一谈,何必要闹得兵戎相见?”
回答他的是五把同时举起、同时刺出的剑。
五剑穿身,顷刻毙命。
五位持剑人立在原地,好一会儿不曾动弹,仿佛他们也像成占宇一般,被剑钉在了原地,直到鲜血顺着剑身流下的速度减缓了,五人这才迟迟撤了剑。
尸体没了五剑支撑,轰然倒地,五人围在一处,沉默了半晌,有人道:“跑掉的,也别留着了。”
风雪愈发大了,柴应雪奔袭在林中,心砰砰乱跳。
遇袭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田地与山林,想找个人家求助难如登天,她只能朝附近的山中跑去,靠着繁茂林木遮蔽身形。
虽未看清来者的面容,但她心中已有了大致猜测。
他们夫妻二人从不害人,反倒常常助人为乐,广结善缘,近来与他们起了冲突的,只有成占宇过去的镖师兄弟们。
自从祭拜了白长涛后,成占宇一直闷闷不乐,有时还会偷偷叹气。他以为自己藏得好,面对妻女时总是乐呵呵的,但柴应雪与他夫妻多年,心有灵犀,轻易猜出了他与兄弟们闹了矛盾。
柴应雪本以为是成占宇摆大哥架子,管得太宽,惹恼了翅膀硬了的年轻人们,没料到事态如此严峻,那几位竟然半路偷袭,显然是奔着害人性命来的。
她深知成占宇久不动武,又以一敌五,恐怕凶多吉少,但她来不及细想,只顾着发足狂奔,盼着能逃出生天,再想方设法为成占宇主持公道。
当柴应雪察觉远处林间传来不同于寻常的动静时,虽然悬起了心,却并未绝望。她不止一次来这山中采药,对地形颇为熟悉,若是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她偷偷从不为人知的小路下山,借着夜色避开追杀,兴许能有一线生机。
心存着希望,柴应雪一边躲藏,一边等待着天黑,然而怀中的一声啼哭却粉碎了她的计划。
小婵醒了。
哭声在山林中激起阵阵回响,柴应雪心道不好,连忙捂住小婵的嘴,然而为时已晚,四面八方很快传来异响,渐渐逼近。
柴应雪心知今日定然要殒命于此,看向怀中的小婵,忍不住簌簌落下泪来。她不怪女儿,只怪这世间有恶人。一想到小婵若是被那群恶人抓到,指不定要受到何种折磨,与其留她在这世上受罪,不如带她一同走。思及此处,柴应雪咬了咬牙,朝她此前一直避开的方向冲了过去。
五人听到婴孩啼哭,循声追去,但见一道身影穿林而过,连忙追上,然而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目的地时,却急急收住了脚步。
那是一道悬崖。
柴应雪毫不犹豫,一跃而下,消失在了五人的视野中。五人呆立片刻,交换了一轮眼神,调转方向,寻了一条路,来到了悬崖下。
柴应雪面朝下,趴在崖下石上,散乱的鬓发下是一泼鲜血。众人面面相觑,踌躇不肯动,最终游在野默默迈步上前,探了柴应雪的颈侧,对其余四人摇了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游在野刚想起身,突然想到什么,把柴应雪尸身翻开,果然在她怀中看到了小婵。
或许是出于本性,柴应雪跳崖之时,把小婵紧紧护在怀中,这孩子嘴角虽然有血迹,但竟然奇迹般的还有呼吸。
游在野拎起小婵的领子,刚想问怎么处置这孩子,突然听见身后有风声,连忙就地打了个滚避开,一回头,却见孔元方慌忙后退,将手中的剑挡在了身前。孔元方身侧的其余三人见他忽然出剑,纷纷远离,五人瞬间散开,互相警惕起来。
天色晦暗,五人彼此打量,眼中暗流涌动。刚刚还齐心协力,如今却各怀鬼胎,将饿狼般的目光投向了同伴。
五人并不言语,却明白了彼此的意思,五把剑的剑尖向外,互相提防着,慢慢后退,直到看不见彼此的身影,各自隐入姗姗来迟的夜色中,分道扬镳。
走出许久,游在野忽然觉得手上一紧,而后传来了湿意,他顿时一惊,低头看去,原来是小婵正咬着他的手,口水和血水蹭了他一手。
看到小婵的举动,游在野想到那日在白长涛灵堂前,她咬着成占宇的手不肯放,与如今的模样何其相似。恍惚间,他只觉得像是有一记重锤敲在了身上,浑身一震,手中剑落下,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游在野手上戴了个装饰的玉戒,硌了小婵的牙,她瘪了瘪嘴,不满地伸手去拍打。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纵使有冷雪与热泪洒在她脸上,也毫无反应,对外界之事似是一无所觉。
那日的风雪久久未停,压垮了房屋,冻毙了乞儿,积了一整个冬,迟迟不化。
仿佛这世间不会再有春暖花开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