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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龙鳞、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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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片刻后,钱森猛地缩回手,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都是哑的。
“龙。”孟宸说。
钱琳怔怔地看着那片鳞,又看看哥哥煞白的脸。她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这是真的?”钱森缓过气来,盯着孟宸,“不是幻术?”
“绝非幻术。”孟宸的语气很平静,像只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恰巧,孟汐端着木盘回来,盘中盛着野果与几碗蜜水。
“大家用些解渴。”她笑着把蜜水分给众人,自己在孟宸身旁坐下。
钱琳正觉口干,接过碗道了谢,捧起来一饮而尽。
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甜丝丝的,压下了心里那股莫名的慌。
“真甜!”她说。钱森也喝了一碗,点头说不错。
孟宸吃了些浆果,话题一转,和钱森谈起武艺与狩猎之道。
两个男人说起这个倒是投契,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露出几分钦佩对方的神色。
另一边,孟汐凑过来,跟钱琳说她喜欢搜集奇花异草,晒干了压在石片底下,能存很久。
钱琳听着听着,渐渐忘了方才那股不安,点头答应过两天再来甘泉取水,一定和她一起上山采撷野花。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
“我们一定要再见面哦!”分别时孟汐拉着她的手,眼睛亮亮的,“我知道山里还有许多有趣的地方,下次带你去玩。”
钱琳用力点头:“一定!”
四个人站在山道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像还有话说,又好像都说完了。
最后,孟汐冲她挥挥手,兄妹俩转身往山里走。钱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才和哥哥往村子的方向去。
夜色渐深。
钱琳和哥哥坐在自家石屋的平顶上,身下粗粝的石板还留着白日阳光的余温。
天边那两轮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地上,像两笔歪歪扭扭的墨迹。
她抬头望着那两轮月亮。
一月轮泛着浑浊的黄白色,像一只疲惫的眼,表面好像蒙着一层永远散不掉的薄翳;另一轮是暗红色的,边缘模糊不清,仿佛在慢慢渗出血晕。
两轮月亮的光交织在一起,落在屋顶、树梢和远处的海面上,不是清辉,而是一种黏稠的、滞重的微光,让一切都蒙上了层非真似幻的苍白。
最让钱琳心里发毛的是,盯着看久了,那两轮月亮好像在“看”她。
光影微微挪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眨眼。
夜风拂过,云影飘移,月光明明灭灭。
她忽然生出一种错觉——那不是死寂的天体,而是两个悬在高天之上、静静俯视着大地的活物。
钱森忽然开了口:“琳儿,你还记得孟宸白日里说的那些话吗?”
“自然记得。”她托着腮,目光从月亮移到哥哥脸上,“什么海渊巨人……意识操控者……只是不知几分是古老的传说,几分是他们亲眼所见的真实。哥,你觉得呢?”
“这倒很难说了。”钱森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无意识地摩挲,“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对兄妹的气度身手,绝非寻常流浪之人可比。孟宸言谈间见识不凡,沉稳得像块礁石;孟汐看着活泼,可动起手来那股利落劲儿,连我都暗自心惊。说是途经此地的旅人,只怕未必是真话。”
钱琳转过头,月光落在她眼里:“那他们究竟是谁?来我们这偏僻荒凉的小渔村做什么?总不会真是为了看海、采蜜吧?”
钱森摇摇头,把石子轻轻抛下屋顶,听着它落入草丛的细微声响:“我猜不透。但他们……似乎并无恶意,反而有种——”他顿了顿,找着合适的词,“一种和这里格格不入的‘目的’。像是来找寻什么,或是等待什么。”
钱琳没说话。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白日里孟宸低沉讲述那些古老传说的声音,和梦里那些模糊的画面——闪烁的奇异器物、听不明白的语音碎片——搅在一起,让她一阵恍惚。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隐秘的关联?
一阵带着腥味的海风掠过,卷走些许暑气,也带来更深的寂静。
钱森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琳儿,你有没有觉得,这小渔村的夜晚,越来越静了?”
钱琳侧耳听。
除了永不止息的海浪声,四下里确实一片死寂。连夏夜常有的虫鸣都稀稀落落,可怜巴巴的几声。
她点点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是啊,是很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空。我记得小时候,夜里总能隐约听见邻家孩子的哭闹,或是谁家夫妻的低声絮语。可现在……”
“现在,”钱森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静得连一声婴儿的啼哭都听不到了。你不提我还没刻意去想,如今细算下来,村里上一次有新生儿降生,怕是三四年前的事了。老人们慢慢故去,年轻人……要么像咱爹娘那样出海未归,要么也想方设法离开了。这样下去,这小渔村,怕是用不了多少年,就要……”
他没说完。
但钱琳知道那几个字是什么——人口凋零,消亡,像海边的沙被浪一点点卷走。
她望向月光下那些低矮石屋的轮廓。
许多窗口早就没了灯火,像空洞的眼眶,望着天,望着海,望着空无一物的地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总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们。
她不安地挪了挪身子,靠近哥哥一些。
“哥,”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你……有没有觉得,好像总有东西在看着我们?不是月亮,是……咱们的周围。孟汐白日里说的‘无相者’,无形无相,却能寄生控制……难道,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就是他们?”
钱森身体微微绷紧。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不动声色地转动脖颈,用眼角扫着屋顶下方黑黢黢的树丛、堆叠的渔网和废弃的破船。
月光能照到的地方空无一物。
但那些浓重的阴影里,好像确实潜藏着比黑暗更深邃的东西。
他没看到任何具体的形影,但有什么在响——属于猎人的直觉,像根细细的弦,在身体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尖锐地颤。
有东西在附近。不止一处。
“咱们回屋吧。”钱森站起身,拉起她,“夜凉了。”
兄妹俩轻手轻脚爬下木梯,回到石屋里,仔细闩上那扇并不算结实的木门。
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没随着门关上就消失。它像黏湿的海雾,从门缝窗缝里渗进来,无孔不入。
躺在草铺上,海浪声是永远的背景。
可今夜,另一种声音夹了进来。
起初极细微,像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呜咽,又像干海草在相互摩擦。
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断断续续,黏腻而冰冷。
嘶嘶的,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摩擦鳞甲,或在湿润的沙地上拖行。
钱琳屏住呼吸,在黑暗里睁大了眼。
钱森也悄无声息地坐起来。
嘶嘶声时远时近。有时好像就在屋外墙根下,有时又飘到稍远些的礁石那边。
没规律。
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探究意味——好像在摸索,在试探,在一点点靠近。
终于,一次格外清晰的声音响起,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钱森猛地从草铺上弹起来,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长棍,无声地贴到窗边。
钱琳也跟过去,胸口剧烈地起伏,心脏怦怦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钱森用棍梢极其缓慢地顶开一条窗缝。
两人向外望去。
月光下,院落空荡,杂物投下扭曲的影子。海风拂过,草丛微微摇曳。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那嘶嘶声——就在他们张望的这一刻——戛然而止。
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只有远处永恒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礁,发出单调的轰鸣。
钱琳和哥哥对视一眼。
她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深深疑虑,一样的没有散掉的不安。
两人默默回到铺上。
谁也没再说话。
但钱琳知道,哥哥和她一样,竖着耳朵,绷着全身的每一根神经,在等——
等那不知会不会再次响起的、让人心悸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