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无鱼》颂御不吃鱼

17、歇一阵子 画室里

　　画室里的画越堆越多，墙上靠着几张，地上立着几张，温俞舟每天来转一圈，挨个看一遍，觉得差不多了就把画廊经纪人叫来拉走了。经纪人来了之后在画室里转了两圈，指着墙角那几幅说这个可以展、那个得再等等，临走前问温俞舟：“你下一组画什么时候能给我？”
　　“不知道。我想歇一阵。”
　　经纪人愣了一下：“歇多久？”
　　“没定。半个月，一个月，看情况。”
　　经纪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旁边坐着喝茶的谢霖辞，把话咽回去了。等人走了之后谢霖辞放下茶杯：“你歇的时候我请年假。”
　　温俞舟正在收拾画具，头也没抬：“你公司能放你走？”
　　“年假攒了好几年没休了。再不休就过期了。”
　　“过期？你公司还有这规定？”
　　“我定的。”
　　温俞舟乐了，把最后一管颜料拧好盖子扔进盒子里：“行。那你说去哪。”
　　谢霖辞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座老院子，青砖灰瓦，院子里有棵大树，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远处能看见山。
　　“哪儿的？”
　　“徽州那边一个村子。朋友介绍的，院子是他们家老宅，平时没人住，可以短租。”谢霖辞把手机收回去，“村里没什么人，安静。周围有山有水，你散步画速写都行。”
　　温俞舟把画具包拉上，想了想：“你朋友知道你去干什么吗？”
　　“我说去歇着。”
　　“没说带人？”
　　“没说。”谢霖辞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想让我说？”
　　“不用。到了再说。”温俞舟背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什么时候走？”
　　“下周。我把时间空出来了。”
　　“那你帮我订个高铁票。”
　　“开车去。方便。”
　　“开多久？”
　　“四个小时左右。”
　　温俞舟想了想：“行。你开车我睡觉。”
　　出发那天温俞舟只背了个小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速写本，画笔都没带全，就塞了几支铅笔。谢霖辞看见他那个包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就带这些？”
　　“歇着嘛。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温俞舟拉开车门坐进去，“我这次去就是啥也不干，吃、睡、晒太阳。”
　　“你能忍住不画？”
　　“忍不住再说。忍不住就画两张速写，不算干活。”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下了高速拐进省道，又拐进县道，最后拐上一条两边都是稻田的窄路。温俞舟把车窗摇下来，风里有稻子晒干的味道，远处白墙黑瓦的村子贴着山脚铺开，炊烟升得笔直。
　　“到了。”谢霖辞把车拐进村口停了。
　　院子比照片上看着还老一点，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推开之后吱呀一声响。院子里那棵大树是棵老槐，树荫铺了大半个院子，石桌上落了一层叶子。温俞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推开正屋的门看了看，又推开侧屋，回头冲谢霖辞喊：“这屋有张桌子，能画画。”
　　“你不是来歇着的？”
　　“歇着跟画画不冲突。”温俞舟把包扔在侧屋床上，“我画着画歇着。”
　　谢霖辞没跟他争，把自己的包拎进正屋收拾去了。温俞舟在院子里找了把竹椅子搬到树底下，坐下来仰头看树叶子，看了半天。
　　第一天他真没画。睡到自然醒，起来吃了谢霖辞从村里小卖部买来的包子和豆浆，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上午。中午谢霖辞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谢霖辞就借了房东的灶煮了锅米饭炒了个青菜，温俞舟吃了两碗饭，吃完又坐回院子里发呆。
　　“你就这么坐一天？”谢霖辞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对。啥也不干。”
　　“不无聊？”
　　“不无聊。脑子放空也是休息。”温俞舟往椅背上一靠，“谢总你试试。你也啥都别想，就坐着。”
　　谢霖辞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发现确实不太难。院子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和远处偶尔几声鸡叫，头顶槐树的影子在石桌上慢慢挪，从左边挪到右边，挪了快一个下午。
　　傍晚温俞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从屋里摸出速写本，画了张院子全景。画完了拿给谢霖辞看：“你看，我不干活的时候画得还挺轻松。”
　　谢霖辞低头看了看，画面上只有院子、树和两把并排放的椅子，没有细节，没有技法，就是几笔淡线。但整个院子的感觉都在里头了。
　　“这张送我。”他说。
　　“你什么都往兜里揣。”
　　“这张好。看着松快。”
　　温俞舟把那张纸撕下来给他：“行。明天我再画一张。一天一张，跟西北那会儿一样。”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过得特别规律。早上起来去村里溜达一圈，买点吃的回来，上午各自待着，温俞舟偶尔画两笔，谢霖辞在正屋里处理几封邮件。下午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各看各的书，或者什么也不干就聊天。聊的内容特别杂，从村里那只土狗今天又偷了谁家的鸡到谢霖辞小时候被送去寄宿学校那会儿食堂做的菜有多难吃。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村里没路灯，天黑透了之后满天星亮得吓人。温俞舟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说：“谢总，你以前看过星星吗？”
　　“看过。没仔细看。”
　　“那你现在看。”温俞舟指着头顶，“那颗最亮的，天狼星。旁边那几颗是猎户座。”
　　谢霖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看了半天：“哪颗？”
　　“就那颗。最亮的那个。”
　　“我分不清。”
　　温俞舟站起来走到他椅子后面，弯下腰伸手帮他比方向：“你看我手指，顺着这条线往上看，最亮那颗。”
　　谢霖辞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看了一会儿：“看见了。”
　　“对，就是那个。”
　　温俞舟直起身来，发现自己跟谢霖辞离得特别近，几乎贴着椅背。他赶紧退了两步坐回自己椅子上，清了清嗓子：“认星星这本事还是小时候在老家学的。”
　　“你老家哪儿？”
　　“南方一个小县城。有条河穿城过，夏天晚上在河边乘凉，抬头就是满天星。”温俞舟把腿盘在椅子上，“后来来上海上学，就没怎么看过星星了。”
　　“以后想看就来这儿看。”
　　“你请假还能请多久？”
　　“攒了几年的假，够用一阵。”
　　温俞舟偏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看不清谢霖辞的表情，但声音听着挺松快的，跟平时不太一样。
　　“谢总。”
　　“嗯。”
　　“你这次来，是不是也在歇？”
　　谢霖辞安静了几秒：“算是。以前没这么歇过。”
　　“感觉怎么样？”
　　“还行。”谢霖辞停了停，“就是老忍不住想拿手机看邮件。今天看了三次。”
　　“明天看两次。”
　　“行。”
　　温俞舟笑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去睡了。明天我试着画一张正经的。歇了这么多天，手有点痒。”
　　“你不是说歇着？”
　　“歇够了。再歇下去要长毛了。”温俞舟伸了个懒腰往侧屋走，走到门口回头，“谢总，你明天想不想看我画画？”
　　“想。”
　　“那你搬把椅子坐我旁边。我画画的时候你别说话就行。”
　　“行。”
　　温俞舟进了屋，把门带上了。谢霖辞坐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星星，掏出手机想把助理白天发来的工作消息处理一下，翻了两条又锁了屏，抬头接着看天。
　　院子里安静得很，侧屋的灯亮了一会儿就灭了。谢霖辞在树底下坐了半天，忽然想起来温俞舟刚才指星星的时候整个人凑过来的样子，手还伸在他眼前晃，指尖差点戳到他鼻梁上。
　　他把这画面存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明天可以找机会再说一次“以后想看就来这儿看”。
　　说完看看温俞舟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