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妖事录》青瓷臣

24、邀约春江秋月 共赴拍卖之

　　午后的日头正烈，透过窗棂洒在值房的案上，映得那三颗珠子泛着幽幽的光。
　　谢清辞独坐案前，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珠面。线索至此如坠云里雾中，查无可查，他唯有盯着那些晦涩的纹路，试图在死寂的时光里榨出一丝端倪。
　　日光在珠面上缓缓游移，那些纹路忽明忽暗，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上午，看得眼睛发涩，却依旧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一家三口的死，那枚追踪到古宅就断了的寻妖符，那妇人泣不成声的哭诉……所有的画面在脑子里来回转，却怎么也串不成一条完整的线。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以为是裴寂，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怎么了？”
　　可那脚步在门口停住了，没有动静。
　　谢清辞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抬起头。
　　门口立着一道明艳的身影。
　　海棠红的襦裙衬得肌肤胜雪，藕荷色披帛随微风轻轻摇曳，乌黑的发髻上，那支鎏金步摇正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晃动。
　　李令仪。
　　谢清辞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仓促的恭敬：“公主？”
　　她没应声，只是盈盈一笑，款步走到他面前，将手中攥着的一物往案上一掷。
　　“啪”的一声轻响。
　　是一颗珠子。
　　赤红的色泽，与他手中的那些一模一样，在日光下看着不过是颗寻常红珠，谢清辞却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向前半步，目光死死锁住那颗珠子，语速急促，全然失了平日的清淡：“这东西，公主从何处得来？”
　　话刚落音，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你有没有事？”
　　李令仪原本挂在唇边的笑僵了一瞬。
　　她挑眉，定定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竟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惊涛骇浪，有震惊，有紧张，还有一丝极力压制却怎么也压不住的担忧。
　　谢清辞被她看得心头一凛，才惊觉方才的语气太急，关切太过露骨了。
　　他迅速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态，声音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这珠子……来历诡异，极为凶险。臣是怕公主不慎触了霉头，不好向陛下与皇后交代。”
　　李令仪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嘴角忽然缓缓弯起，那抹玩味又回到了眼底。
　　她没戳破这层伪装，缓步走近，几乎是贴着他的气息，声音柔得像午后的蜜糖：“小郎君这是在……关心我？”
　　谢清辞别开眼，耳尖却在这瞬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绯红，连指尖都微微绷紧了几分。
　　李令仪看着那抹藏不住的红，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有再逼近，只是退后一步，收回了目光，落回案上那颗红珠。
　　“放心吧。这珠子是我在阿鲤房间里发现的，不是我捡的。”
　　“鲤娘子？”谢清辞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嗯，我的贴身侍女。”李令仪神色一敛，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昨夜我去她房里，发现她昏睡在床上，怎么叫都叫不醒。这颗珠子就放在她枕边。”
　　谢清辞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颗珠子，又看看自己那三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串联起来。
　　阿鲤昏睡，那一家三口死了。
　　都是捡了这种珠子。
　　都是夜里开始做噩梦。
　　唯一的区别是，阿鲤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她。
　　“鲤娘子昏睡之前，可有什么异常？”
　　李令仪想了想，道：“这几日她总说困，没什么精神。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夜里睡不好，老是做噩梦。”
　　“做噩梦？”
　　“嗯。”李令仪点头，“她说梦见一条很黑很长路，走不到头。”
　　谢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条路。
　　那一家三口也说过同样的梦。
　　他看着手里那颗珠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符，递到她面前。
　　“这符箓有安魂定神之效。置于枕边，或随身佩戴，或许对鲤娘子有帮助。”
　　李令仪接过符箓，低头看了看。符纸是用上好的桑皮所制，上面朱砂符文笔走龙蛇。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小郎君何时习得这符箓之术？”
　　谢清辞垂眸，语气淡淡：“幼时体弱，夜夜难安。师父便教了我这道符，说是求个心安。其实多是心理慰藉，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李令仪听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多说，可她却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年幼的孩子睡不安稳，师父便一笔一划教他画符，哄他入睡。
　　她将符箓仔细收好，轻声道：“多谢。”
　　谢清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李令仪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又摸出一物，放在案上。
　　是一张帖子。
　　烫金的封皮，上面写着“春江秋月”“西域商人”“珍宝拍卖”等字样。
　　谢清辞低头看去，目光微微一凝。
　　“三日后，春江秋月有个拍卖会。”李令仪道，“来的都是富商和达官显贵，那个西域商人带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她拿起案上一颗珠子，对着光晃了晃。
　　“你说，他会不会也卖这个？”
　　谢清辞抬起头，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
　　“公主想让我陪你去？”
　　李令仪眼尾弯了弯，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没说阿鲤昏睡着没人陪，也没说一个人去不方便。
　　她就只是那样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谢清辞垂下眼帘，沉默片刻。
　　“和案子有关，自然要去。”
　　李令仪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她没有戳破他那个“和案子有关”的借口，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三日后傍晚，春江秋月。别忘了。”
　　谢清辞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疲惫的脸上，声音忽然软了几分。
　　“查案也别太劳累，身子骨要紧。”
　　说完，她就走了。
　　那抹海棠红消失在门口。
　　谢清辞立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句“身子骨要紧”，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平静许久的心湖。
　　涟漪一圈圈荡开，很轻，很淡，却久久没有散去。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颗新来的珠子和那张烫金的帖子。
　　她说，是为了案子。
　　可他答应的时候，想的并不只是案子。
　　他想起她方才看他时，那双弯弯的眼睛里藏着的光。
　　想起她接过符箓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掌心的温度。
　　想起她站在门口回头，软软地说那句“身子骨要紧”。
　　窗外，日头已经西斜，暮色渐渐漫上来。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案上那几颗珠子，在渐暗的光线里，开始发出幽幽的红光。
　　可他看着的，却是那张烫金的帖子。
　　三日后，春江秋月。

作者有话说

喜欢的友友可以多推荐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