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妖事录》青瓷臣

12、蹲守擒凶，暗夜追逃 黑衣人现身

　　从郊外那栋屋子回来，谢清辞径直去了大牢。
　　那些契约已经被他收进袖中，每一张都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他坐在值房里翻看时，裴寂在一旁絮叨着“这下总算有证据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把契约一张张收好，然后起身往外走。
　　裴寂愣了愣：“去哪儿？”
　　“大牢。”
　　那老头儿被押上来时，比昨日更加狼狈。他蜷缩在椅子上，浑浊的眼睛不敢看谢清辞，只盯着自己面前的地面。不过一夜工夫，他整个人像是又老了十岁，头发散乱，脸色灰败，嘴角还沾着昨夜吃剩的残羹。
　　谢清辞身着一袭玄青锦袍，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那光影落在老头儿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更加难以捉摸。
　　老头儿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大人……大人还想问什么？”
　　谢清辞看着他，从袖中取出那几张契约，放在桌上。
　　老头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几张纸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黄，边角有些卷起，正是他亲手藏进暗格里的那些。
　　“这些，”谢清辞开口，声音很淡，“是在你藏的那暗格里找到的。”
　　老头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却像是有重量，压得老头儿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辩解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人……”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都说了……我真的只是个跑腿的……那些人怎么死的，我根本不知道……”
　　谢清辞依旧没有说话。
　　他把那几张契约收回来，一张一张在桌上摊开。阿蘅的，苗三娘的，还有另外几张名字。每一张上都按着红手印，像是那些女子亲手签下的死亡契约。
　　老头儿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抖得更厉害了。
　　谢清辞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人来送药，可有规律？”
　　老头儿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他每次来都不固定……有时候半个月，有时候一个月……我从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谢清辞的眉头微微一动。
　　“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老头儿想了想，浑浊的眼睛往上翻着，像是在努力回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大概……大概二十多天前……就在阿蘅死之前没几天……”
　　谢清辞沉默片刻，又问：“他可曾说过，下次何时再来？”
　　老头儿摇头：“没有……他每次都是突然来的，来了也不多说话，放下药就走……有时候连门都不进，直接从门缝里塞进来……”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谢清辞。
　　“对了……他每次来，都会问一句‘货在不在’……我说的‘货’就是那些……那些人皮……”
　　谢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问过几次？”
　　“每次来都问……”老头儿道，“上次他来的时候，还带走了几张他觉得不错的人皮……”
　　谢清辞沉默片刻，站起身。
　　“这几日，”他背对着老头儿，声音依旧很淡，“他若再来，你该知道怎么做。”
　　老头儿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谢清辞没有回头，走出大牢。
　　裴寂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道：“清辞哥，你是想……蹲他？”
　　谢清辞点了点头。
　　“按日子算，”他说，“应该快来了。”
　　入夜，槐树胡同一片寂静。
　　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去，胡同里的住户门窗紧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月光照下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谢清辞和裴寂躲在药铺对面的暗处，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说是暗处，其实是一条窄窄的夹道，两侧是高墙，正好容两个人挤在里面。裴寂缩在墙根，冻得直搓手，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时不时活动一下发麻的腿，动作极轻，生怕弄出半点动静。
　　谢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一夜，没有人来。
　　天色微明时，两人从夹道里出来，各自回去歇息。裴寂的眼睛都熬红了，边走边打哈欠，嘴里嘟囔着“这人不会不来了吧”。
　　谢清辞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回走。
　　第二夜，依旧没有人来。
　　第三夜，还是没有人来。
　　裴寂有些急了，蹲在夹道里压低声音道：“清辞哥，那老头儿不会是骗咱们的吧？”
　　谢清辞摇了摇头。
　　“他不会。”他说。
　　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裴寂不再说话，继续蹲着。
　　第四夜，第五夜，第六夜——
　　依然没有人来。
　　裴寂的眼圈熬得乌青，蹲在那里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撞到墙上。谢清辞依旧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那扇门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月光从云层后露出，又隐去，露出，又隐去。
　　胡同里的犬吠声响起，又消失，响起，又消失。
　　更鼓声传来，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又是四下，五下。
　　第七夜。
　　子时刚过，月亮隐在云后，胡同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有远处的更鼓声还在一下一下地响着。
　　裴寂靠在墙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努力睁大眼睛——
　　就在这时，胡同口忽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谢清辞的目光一凝。
　　那黑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极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穿着一身黑色斗篷，从头罩到脚，整张脸都隐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面目。月光被云遮住，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步态稳健。
　　他沿着胡同往里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走到药铺门口，他在门前站了片刻。
　　谢清辞屏住呼吸。
　　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风吹过胡同，带起他斗篷的一角，露出下面一双黑色的靴子。
　　然后，他伸出手，去推那扇门。
　　手刚触到门板，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猛地回头，往谢清辞和裴寂藏身的方向看来——
　　那一瞬间，月光正好从云后露出，照在那人的脸上。
　　可那张脸，还是看不清。
　　兜帽太深了，只露出一片阴影。
　　但那双眼睛，谢清辞看到了。
　　幽幽的，冷冷的，不像是人的眼睛。
　　谢清辞心知不妙，一袭玄青身影从暗处疾冲而出。
　　那人反应极快，见他追来，转身就跑。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就冲出了胡同口。
　　谢清辞追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在夜色里响起，急促而密集，惊起墙头的野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裴寂追了几步，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前面两道越来越远的身影，咬了咬牙，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得去搬救兵。
　　大理寺离这儿不远，只要跑得快，应该还来得及。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念叨：清辞哥，你可千万撑住，等我带人回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夜色里，只剩下风吹过胡同的声音。
　　那扇药铺的门，还虚掩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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