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逃命呢,你干嘛 他脑壳遭门 ...
-
轩辕茗眼神犀利,缓缓拔剑,手腕轻转,剑势一引,正是披云剑法的起手式。
剑拔弩张之时,她脚尖一动,雪沫自鞋边飞溅,十几个汉子立刻扑了上来。
霎时,长剑圈转,左右横劈,她荡开三五人的刀锋,滑步欺身,掠进池边回廊。池中结着薄冰,尚过不得人,而回廊狭窄,亦只容两人并肩。
十几人一窝蜂拥进回廊,前头两个刚冲上来,便被剑光逼退,余者挥刀呐喊却递不上手。
她边打边退,斜身疾刺,正中一人肩颈大穴,腿风刚劲,将其踢出回廊,连带着谢枕雪一阵晃荡,头晕欲呕。
她虽医术不精,但对人体筋络要害再熟悉不过。剑光如云闪过,被打飞的兵卒要么半身僵麻,倒在雪地,要么被断了筋脉关节,摔进冰池,掀起好大一阵水花。
后头的刘彦勋见形势不妙,抢了一把大刀砍来,“小娘皮,看招!”
轩辕茗剑尖倏地回转去挡,一股大力震得她手腕发颤。刘彦勋毕竟一地知寨,武力竟还在那十几名兵卒之上。
她背上背了一个人,动作终究迟缓许多,和刘彦勋缠斗之际,被水中爬出的兵卒偷袭,闪躲不及,刀锋擦过右臂,几滴温热鲜血飞溅在谢枕雪的脸上。
他睁开眼,贴耳低声道:“挟持右后方襕衫男子。”
轩辕茗斜眼一瞥,知县大人正从右后方大步匆匆赶来,站在远处廊下张望,神色慌张。
现下站着的人还有七八个,纷纷朝她逼近。若只有她自己,突破包围挟持县令不过眨眼之事,但背着人就须得片刻空档才行。
她立在院中,弓步侧扎,横剑当胸,气沉丹田,内力运转凝至剑脊。
刹那间,风势骤变,落雪在身侧翻涌急旋,十几把刀缓缓泛起薄霜,破碎的冰池凝结,身着棉衣的兵卒们瑟缩了一下,满院肃杀之气摄人心魄。
她目光清冷扫视一圈,语气淡漠却睥睨十足:“有幸得见披云剑法第六式,也算是你们的造化了。”
众兵卒眼中惊疑未定,俱不敢再小觑面前少女,迅速分列站位,排好阵型。
轩辕茗陡然一声清喝:“孤云出岫!”弓步旋身间,剑鞘挽起漫天雪舞,剑影随风雪铺开。
此招借境凝气,虚虚实实,人剑合一,专攻合围之阵。
风雪裹着多个虚影冲杀出来,众兵卒横刀砍去却只得一片虚空冰凉。
人阵被冲乱,轩辕茗的真身已随剑势闪至阵型薄弱处,长剑快速向两侧挑、崩、抹、带,连伤两人腕脉。随后剑身如流云盘绕,环缠住两把刀,小臂向内一拧,猛地将刀拍飞。
一阵霸道凌厉的冲劈后,一条通路展开。
雪幕迷障间,众人看不清轩辕茗的身影。待风雪落定,她已至知县身后,寒剑横其项。
“女侠饶命!”知县惊得肝胆俱裂,挺着脖子求救,“刘知寨,快救救我啊!”
“牵匹马来,不许再追。”轩辕茗转脸对着刘彦勋,边说边退,“不然,我杀了他。”
兵卒们顿住,齐齐看向刘彦勋。他眼露凶相,恶狠狠地从胸口挤出怨气:“给他牵马!”
轩辕茗杏眼一眯,好生得意,又叫她赢了一回,若是她有尾巴,早翘到天上去了。
她背着谢枕雪上马,取了发带绑住知县,将他拖在马后,战马飞奔,唰地拖出一条长长的雪痕。
“啊啊啊啊……”一阵惊恐的呼号过去,一切又归于寂静。那知县竟被吓晕了。
“咻!”一支利箭钉在马儿刚踏过的地面。
“咻咻咻!”
刘彦勋一直死死盯着他们逃跑的身影,见知县昏死过去,竟不管不顾地放箭。
轩辕茗侧身闪躲,连带着扯了一下背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实在硌得慌。她心头一紧,背上这个许久没动静了,不会死了吧?
“谢承受?谢枕雪?你还活着么?”她摇了摇肩背,“活着吱一声啊。”
“吱……”背上传来气若游丝的一声。
轩辕茗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
身后追兵将至,她当机立断砍断绑着知县的发带。回头窥敌时,竟见他们纵马踏过知县,毫无避让减退之意。
这北地的雪,果真能“冻”死人啊。
雪渐渐停了,不远处关山尽白,城堞覆素,湿重的旌旗绷然作响。
两人一马奔着关隘的反方向而去,在雪地中飞奔驰骋,蹄声被风吞没了,人的呼吸也轻了,天地间漫天狂雪,两道孤影紧紧相贴,雪岭连绵,近在眼前。
追兵缠得太紧了,快一点,她必须再快一点。
一骑兵挥舞着大刀砍了过来。
“铮!”
剑鞘横抽其眼,鞘尖重重点在他胸口,微闻裂骨之声,那人落马坠地,在地上狼狈翻转。
追兵越来越近,她越入雪林,左突右闪,避开挂着冰晶的松木。
忽然,前方突现陡坡,坡下灌木斜插在雪中,密密匝匝,坠着沉甸甸的白。
又一支箭矢擦着她的耳廓飞过,追兵呼喝已至身后。
她心一横,抽掉腰间绑着谢枕雪的腰带,登马起跳,旋身抱住谢枕雪,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护着他的头,侧身摔进雪里,天旋地转地滚下坡去。
像两个破旧包袱缠在一起,一路跌跌撞撞,树枝蹭过他们的脸颊,冰雪灌进领口,万物都在眼前搅成一片白。
她本能地把谢枕雪抱得更紧了些,但怀中人似乎更凉了……
不知滚了多久,一根粗壮的松树出现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轩辕茗伸剑一抵,两人缓缓停了下来,天地终于慢慢分开。
她仰面躺在雪窝里喘着粗气,谢枕雪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喂?”她慌张地摇了摇他,“你别死啊……”
谢枕雪面无血色,皮肤比身下的雪地还要白上几分。
她连忙去摸他的脉。
手指搭上他腕间的那一刻,她心里咯噔一下,屏住了呼吸。
没有跳动……
她指尖又往下按了按。
血流充盈饱满,但脉却丝毫不跳!
轩辕茗吓得魂飞魄散,脊背窜上一阵冰凉的酥麻。
这是人的脉吗?
她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有气。
她把人推翻在地上,令他仰面朝上,正欲伏在他胸口,听一听这人的心跳是否如常。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响起,“天杀的,我终于死了么?”
眼睛被铺天盖地的白刺得睁不开,谢枕雪举起软绵绵的胳膊,把手覆在眼上。
“吓死我了,你终于醒了。”轩辕茗立刻弹坐起来,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
“唉……”谢枕雪悠悠叹息,仿佛在遗憾什么,“看来是没死……没死,就继续走吧。”
“你命也太硬了,阎王都嫌硌手。”轩辕茗啧啧称奇,然后提醒道,“追兵很快就会追来,你若无恙,我们赶紧动身跑吧。”
他懒洋洋地起身,似乎这一个动作就耗尽了全部力气,双腿陷在雪里,是一步也动不得。
轩辕茗只好拽着他的衣袖往前走,他踢踢踏踏地拖着步子,一步蹭出一个大雪坑,半点紧迫感也无。
轩辕茗不耐烦,“搞快点啊。”
“唉……”他垂头,将他“尊贵”的脚抬高,一步一个脚印,依旧不紧不慢。
轩辕茗死死咬住下唇,遏制住把他打死的冲动,“你敢不敢再走慢点?”
“也,不是不行。”
“你个背时缠脑壳的!”轩辕茗忍不住用方言讲了句粗话,背对背两手从他腋下一架,臂膀两两相缠,扣住他的肩,拖着就走。
谢枕雪也不恼,十分自然地把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轩辕铭背上,至于下半身……拖在地上就行了。
“你打了鸡血吗?不,应该是被下了降头,否则怎么会跑了这么久都不累呢?”
他幽幽说道。
“你闭嘴吧。”轩辕茗累得要升天了,她从来到代州就没合过眼,连打带跑一天一夜,她又不是铁打的,这厮还在这儿说风凉话,她忍不住掰了掰他的肩。
关节“咔咔”作响,谢枕雪抽气,“嘶……你是准备杀我了吗?”
“我还是有些信义的!”她没好气地回道。
听闻此言,谢枕雪放心地闭了眼。
走了许久,两人终于找到了一条平路,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一道嘶鸣之声在雪林中响起。
轩辕茗抓起谢枕雪,藏进林中戒备。
一匹身着袄衣的小马儿踢着腿走了过来。
轩辕茗眼前一亮,是她的青骢马!
它居然没事,真是好大的造化。
她喜笑颜开,把谢枕雪从雪地里拔出来,扔了上马,正欲同乘,身后传来人声。
“那里有动静,去看看!”
轩辕茗心头一凛,怎的追得这么快。她对谢枕雪说:“你先骑马走,一路南下,我解决他们,就来追你。”
谢枕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直接一拍马屁股,马上的人立刻仰面后倾,几乎与马背平行,还来不及调整姿态,就被马带跑了。
目送谢枕雪离开视线,轩辕茗提着剑朝人声窸窣处走去。
“铿铿铿!”一阵剑光乱闪。
她只用了五招,七个人,全被挑断脚筋。
她拍了拍肩上的雪,潇洒地收剑,将眼前一缕发丝吹开,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哼了一身,转身追谢枕雪去了。
灰扑扑的布衣在风里鼓起来,背上还有被雪水洇成深色的痕迹。她跑得像只撒了欢儿的兔子。
方才那一架没有负重,打得轻轻松松,而且既绊住了他们,又没杀人,简直仁至义尽。这才是她真正的实力,她觉得自己厉害极了。
但完全没想过,那些被扔在雪地里的人,断了胳膊折了腿,无法求援,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冻成一块一块的冰疙瘩。
她一口气追出二里地,转眼就看见了谢枕雪。这家伙根本没走远,他骑个马比走路还慢!悠哉悠哉地东张西望,一会看山,一会儿看天,一会儿摸摸树上的冰晶……
她气不打一处来,快步上前,仰头冲他喊道:“大哥,你踏雪寻梅呢?”
他低下头看她,白眼翻了一半生生僵住翻了回来,轻咳了一声,弱弱说了句,“呃……骑太快我受不了。”
轩辕茗插了会儿腰,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心中的火气。此人比那些追兵难搞多了。
她伸手拽住缰绳,翻身坐了上去,挤在他身后,没好气地说:“走。”
马儿驮着两个人,勉强跑了一截,跑出山林,跑到城垣外围,远远能看见寿阳城的影儿了,轩辕茗才勒马慢行。
她贴着谢枕雪的背,觉得他越来越凉,袍子上有股千年老尸般的阴森寒气。她想还是应该关心一下,但还没开口,马儿忽然前蹄一软,身子直冲地面塌了下去。
她眼疾手快,带着谢枕雪侧翻滚出去。
谢枕雪依旧一声不吭。
等她把人扶起来,再回头看,马儿躺在地上,四体抽搐蹬了两下,然后不动了。马的眼睛睁着,睫毛上挂着白霜,鼻子里最后一缕白气融进了风中。
悲伤?愤怒?错愕?轩辕茗看着一动不动的马脑子里一团浆糊,冰天雪地里她的心突然烧了起来,且头疼欲裂,眼前黑蒙蒙一片。
她变道向北是来追马的。
如今在干什么?
莫名其妙给自己领了任务,欢欢喜喜地践诺,守个鬼的江湖道义。
她回首看了一眼谢枕雪的苍白死人脸,他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这会儿又不说话了?
还有这马。若是它早死在关外地动之时便也罢了,为何让她失而复得后得而复失?
寿阳城近在眼前,她马上就可以救治它了,缘何偏偏死在这里?在她身边晃眼一圈,它是全了使命,叫她日日后悔怎么没早点带走它,别惹那些事端吗?
她为马而来马却死了,现在还领着个无用的死人脸。
“都怪你!”她把气都撒在无动于衷的谢枕雪身上,长呼一口气,想把胸中的浊气都吐出去。
末了难过地憋嘴皱眉,成日连轴转没个歇息的委屈和疲惫一瞬间爆发,竟真叫她挤出两滴泪来,很快凝成冰霜挂着眼睫上。
她无视一旁呆立不动的谢枕雪,拖着僵硬的马来到林子里,它漂亮的青骢色已经变成了一片毫无生气的灰白。
轩辕茗用雪埋葬着它,一捧又一捧,她的指尖被冻得通红,雪落簌簌,她埋头很久很久。
一双手突然从旁边伸来,捧着一捧雪,轻轻覆在那马儿的鬃毛上。
她偏头看去,谢枕雪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他蹲在旁边,一点点把雪花压实,什么都没说,又弯腰捧起第二捧。
轩辕茗也不想说话。
两人就这样并肩蹲在雪地里捧雪,直到青骢马渐渐消失在一片白色之下。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谢枕雪抖着发白的双唇,紧紧握住轩辕茗的手,眼中热切而深情。
他说:“我……快冻死了……能进城了吗?”
说完便一头栽进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