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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把心给我吧 丧葬一条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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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荣河伯府门前,枯叶打着卷儿在石板上飘飞,这条街冷冷清清,行人寥寥。
点在胸口的手指仿佛按到了什么机关枢纽,一瞬间谢枕雪的脸乌云密布。
他捂住心口,压抑着惊惧的喘息。
原来什么也没听到,是这个意思。
怎么办?
她发现了。
他会把他当做怪物吗?
十年前换心的事她知道多少?
轩辕茗的眼神愈发灼热,如烙铁一般烫在胸口,使他感到皮肉焦卷的痛苦。他如同被追赶的山耗子,慌张地窜出马车,连踏凳都没瞧见,足下一滑踏空,脚踝向内挫折,直摔在青石板上,狼狈地打了个滚儿。
“贵人当心!”
“谢枕雪!”
轩辕茗和马夫一齐冲出来,“你怎么了?”
他握着锐痛的脚踝,额上冒出细细冷汗,对马夫说,“去长公主府叫李毕带人来。”
马夫走了,他俩像乞丐似的蹲在“敕造荣河伯府”的门匾下。狂风一吹,红漆朱门吱悠悠地开了一个缝。
“这么大个伯府没人吗?”轩辕茗摸了摸他的脚踝,应当只是崴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谢枕雪避之不及地抽开,踉踉跄跄起身,最后还是靠轩辕茗的搀扶才站定。他甩开轩辕茗的手,“我不喜欢有人靠近我。”
生怕轩辕铭误会,他立马解释道:“我是说府上没人是因为我不喜欢有人靠近我。”
他的心口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一瘸一拐地跳上台阶,推开府门,一尺高的门槛叫他犯了难。
轩辕茗忍着伤将他背进去,眉峰堆积成山,圆眼里满是嗔怪和调侃,“也不知到底谁是来养伤的?”
门内假山青石嶙峋错落,九曲游廊绕水环亭,腊梅黄瓣凝霜,满园暗香,翠竹沿墙成片栽种,并不萧索,不像是没人打理的样子,一路上却也未见其他人影。
两人进了后院屋子,轩辕茗扶他坐在床边,手肘搭在他肩上,一张花脸凑在他眼前,眯着眼睛质问:“你方才为何突然避我如蛇蝎?”
“我……”他心一横,抬头对上她的眼睛,“你不是发现我的心脉没有搏动了吗?”
“是啊,我正惊喜呢!我不仅发现你心脉没有搏动,还听闻血流和机械运转之声。”
她握住他的肩头,激动地摇晃,谢枕雪若是个蛋黄,就该被摇散了。
“玲珑心啊,是玲珑心!《千机谱·百工秘卷》第十一卷,以机关代心,置入包络,接于血脉。其枢自旋,鼓血周行,不搏而动,运与真心无异。”
轩辕茗伤也不痛了,内力尽失的沮丧也抛之脑后了,按捺不住胸中激荡,在屋里来回兜转,旁若无人地沉浸在这惊世骇俗的发现之中。时而感叹,时而疑惑,时而拍拍谢枕雪的肩。
“旷世奇绝!妙哉神哉!究竟是何等机关巧手埋下的?”
“不应该啊,若无动源,血流难续,你怎么能活这么久?”
“内力吗?不不不,不是内力流转之相……”
她俨然已被“玲珑心”勾了魂,满心只想钻研探究,倏而单膝跪在床边,耳廓凑近谢枕雪的衣襟,屏息凝神细探。
他二人同经几番危难,肢体相触早逾礼法分寸。可轩辕茗的面庞缓缓贴落在心口的刹那,谢枕雪骤然心神惶惶,耳根悄生绯晕,血脉奔沸,疼得他下意识敛住了气息,僵着身子不敢妄动。
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冬衣,轩辕茗没听出新的东西来,骤听血脉奔涌,勾起了她的惊疑,指尖顺着衣料摩挲到颈间扣袢,想要剥开来听得更加真切。
“簪十七。”他的嗓音轻声滞涩。
轩辕茗“唰”地抬头,带着被人打断探究的不满,“干什么?”
谢枕雪喉结滚了滚,“你登徒子上身了?”
她恍然醒悟,看向悬在襟扣上那只不老实的手,面颊一热,悻悻地收回,干笑两声掩饰窘迫,“嘿嘿嘿,抱歉抱歉,一时情难自禁……”
“伯爷,属下来迟了,求伯爷轻点骂!”
李毕人未至声先到,疾步爆冲,单膝滑跪进门。未曾预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打得浑身血呼啦喳的女子讨好地跪在伯爷脚边傻笑讨饶。
李毕瞠目惊骇,他家伯爷素来言辞刻薄,但从未动过刑罚,怎料头一次打人便这般血腥狠厉。那女子身上沁血的鞭痕看着就疼,他背后莫名冒出冷汗,悄悄往后挪了挪膝盖,小心翼翼地试探,“伯爷,您,您……动手打人了?”
打完她就不能打他了哦……
谢枕雪正要抬手将轩辕茗捞起来,她已自行站定。转头看向李毕,面色一寒,语调又恢复刻薄:“看来长公主府的闲饭又叫你吃胖了几圈啊,晃着你的猪蹄姗姗来迟,把我这儿当戏台子演个丑角你还沾沾自喜,一身筋骨练来就为了给楼里的男倡看,打你几鞭子全作操练了好不好啊?”
李毕闻言心头一紧,他家伯爷果然还是那个伯爷,连忙伏低身子,不敢再胡乱揣测。
他恭恭敬敬把轩辕茗的随身物品呈上,然将太医请进屋中,自己当隐身人似的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他家伯爷其实挺好伺候的,只要不在他眼前乱晃,不做就不会错,就不会挨骂,就不会被造谣……
嘤嘤嘤,还是好难受啊。
他得了消息飞奔来的呀,明明是伯府太偏远了。还有他这健硕魁梧的身材,哪里像猪蹄了?方才出场的滑跪他练了许久呢,就为了成为伯爷心中的及时雨,少说也是个箭衣武生,怎么就成丑角了?最重要的是他不好男风!
谢枕雪冷冷扫了一眼太医,威慑他不许靠近自己,“给她看。”他扯着轩辕茗的衣袖让她坐在床上,自己瘸着脚腾出位置。
李毕很有眼力劲儿地递上椅子,然后又缩回角落,与墙壁融在一起,眼珠滴溜溜地瞟着轩辕茗。这不是渡口那小娘子吗?他们家伯爷该不是开窍了?
轩辕茗总算知道谢枕雪说他讲话向来难听是什么意思了,合着上次骂她蠢还是收着了。她狐疑地瞟了他一眼,心头盘算着自己有没有其他得罪他的地方。
太医也知晓这荣河伯刻薄名声在外,平日里病殃殃的讳疾忌医,今儿倒是为这姑娘急了起来,但到底是在宫中行医数十年,比李毕沉稳多了。
他不声不响地探了脉,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反复看了轩辕茗几眼,斟酌着开口:“这位娘子底子好,外伤虽深,却未伤筋骨,养些时日便能痊愈。”
他又看了一眼谢枕雪的脸色,搭了片刻脉,迟疑道:“只是脉象虚浮无根,内力耗竭,筋脉之中深藏着一股极寒之气,是个大隐患。若不能根除,恐怕日后再难习武。”
眼见谢枕雪周身的气息不对,讥讽之言就要脱口而出,轩辕茗抢先道:“怎么治呢?太医,你说吧,我一定好好配合。”
谢枕雪的话哽在喉咙里,咽了回去,面无表情地看向太医。
太医开了几副方子交给李毕,随后叮嘱轩辕茗:“这段时日要静养,切不可再动武。”
“那怎么行,不练功我不就废了,天才也是需要勤奋加持的。”轩辕茗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很是苦恼。这幅样子,倒是十分可爱。
她挎剑时,是青松翠竹般行雨穿风的侠客,但单看容貌,是地道蜀中女子模样,鹅蛋圆脸,杏目清亮,一笑三分狡黠七分乖。她要是示弱装可怜,必定骗倒一大片。可她生性傲骨不肯服输,偏要执利刃打倒一大片,然后站在人前,以身挡厄,庇护所有人。
“你是要命还是要武功啊?”太医语重心长,看着和自家孙女差不多大小的小娘子,惋惜之情溢于言表,“我还没说完呢,你这寒毒,不发则已,一旦触发,以你现在的状况,恐怕就一命呜呼了,须得特殊药材解毒才行。”
“你们行医的向来爱吓人,我才不信呢。”她师傅师弟师妹都这个德行,她从小练功受伤,在他们嘴里不知命不久矣了多少回,到头来都安然无恙。
太医两撮白眉压了下来,叹了一口气,看向谢枕雪。
“什么药材?”谢枕雪沉稳道。
“百年的赤阳血三七。”
“宫里有吗?”
太医抚着药匣,面露怅然:“原先是有的,可先前太医局出了批假药的乱子,同一批采买的药材全都销毁了,这药也在其中,因着难得,没能进购新的了。”
“先前的赤阳血三七从哪儿来的?”
太医思索了片刻,“大约是是江州某个大药商进贡的,我回去查查记录。只是这药一旦离土,需要立刻炮制,以特殊药盒保存药效,中间但有差错,便白费了,离土后三日之内入药,药效最好。”
“有劳。”
这两个字一出,太医和李毕都向谢枕雪投去惊疑的目光。
太医没想到谢枕雪会这么客气,清了清嗓子道:“分内之事罢了,我方才还开了些治外伤的药,伯爷的伤记得用。”
“哦。”
谢枕雪遣李毕去往长公主府调拨仆役,打理伯府起居、照料养病诸事,素来寥落的府邸方才添了烟火人气。
二人抱病静养,日日闲居寡趣,便在一场又一场落雪之中,数着正旦将至。
腊月廿八,廊下安放两张躺椅,轩辕茗与谢枕雪各踞一席,身上裹着厚锦被褥,静看漫天风雪将院落染成洁白。
“哎呀,好烦啊,弟弟还没找到,平白惹上这许多事端,还挨了一顿打,现下哪儿也去不了,太烦了。”
轩辕茗两脚一蹬,躺椅便吱呀呀晃悠起来。她嘴上在抱怨自己,眼睛却不住地往谢枕雪身上瞟。
“如果这时候有一颗‘玲珑心’愿意让我研究研究的话就好了。”
谢枕雪闭上眼佯装听不见。
半月休养之间,她动辄借体虚靠近,然后故作柔弱倾倒,自以为病美人演得毫无破绽,实则次次扎扎实实撞得他肩头发麻。再这般撞下去,他也要受内伤了。
候了半晌不见动静,轩辕茗连唤数声谢枕雪,不闻应答,只当他已睡熟。
锦被间探出一截纤手,悄悄探过相邻躺椅,好一阵摩挲,搭上了他的腕脉。
谢枕雪嘴角微抿,偷偷笑了。她提剑打打杀杀时胆气冲天,想要控制住他易如反掌。却宁愿次次迂回造作,求得他的同意。他暗自庆幸,果真没有看错人。若换了别人,他不是被剜肉刨心,就是被当做妖邪,行刑除祟了。
他手指微微一动,轩辕茗的手便如惊弓之雀倏地缩了回去,他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少女红梅般羞涩的脸颊。
“咳咳,那什么……”轩辕茗见他睁眼,尴尬不已,躺椅摇得更快了,胡言乱语道,“我说,其实……你也活不久了,你不如死后把心给我,成就一番机关史上的大业。我保证处理好你的身后事,风风光光的,绝不堕了你荣河伯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