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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而已   宣德三 ...

  •   宣德三十七年,秋。

      秋猎夺魁那日之后,闻怀尘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

      只是夜里常醒。

      醒来的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等月光落进来,看清帐顶的纹路,才想起已经回宫了。

      有一夜落了雨。

      他披衣起身,走到廊下。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石阶上,声音很轻。

      站了一会,忽然想去静室,看一眼那几幅画。

      雨还在下。

      闻怀尘在静室燃起灯,端详那些画许久,又铺开一张新纸,研墨提笔。

      直到天快破晓,才熄了灯走回去。

      第二天,他跟着父母去祈神殿进香。

      大殿恢宏,金身华贵。
      可他总觉得不对,总觉得这一切还是配不上那人——
      太吵,太轻。

      从香火中迈出时,他看着天边的云,忽然想:那柄鹿角,不知什么时候能打成刀。

      短刀打好送来那天,闻怀尘正在院子里练剑。

      锦盒打开时他额上还有汗,但没顾上擦。

      他低头看着那柄刀——
      角尖包银,银上錾着云纹;角根镶玉,玉是淡青色,温润得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握在手中虽不如长剑,但到底还算顺手。

      贴身收好。
      左边是玉佩,右边是短刀。

      一个是那个人给的,一个是自己挣的。

      那天夜里,他又把刀抽出来看。
      烛火下,银纹泛着柔和的光。

      他看着它,忽然又想起那人来。

      若是他能看见……

      闻怀尘没再想下去。
      把刀收好,吹灭了烛火。

      秋深了。

      雨落了几场,一场比一场凉。
      某一夜,雨声格外绵长。

      闻怀尘从静室出来,站在廊下,凉意裹着雨丝扑在脸上。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片风雪。

      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走在雪幕里只觉得安心。

      可每次梦醒,心里都会空一块。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雨声里,他攥着玉佩慢慢睡着了。

      又梦见雪。

      第二日,边关来了信。
      信封上似乎还沾着风沙。

      闻怀尘拆开,看见那略显潦草的字迹,唇角慢慢松开。

      是阿姐写的,信不长。

      阿姐说,听闻他秋猎夺魁,以茶代酒遥敬一杯。
      说那巨角灵鹿凶得很,他能夺魁,可见这半年没白练。
      说她在边关见过真正的风雪,有机会,他也该出来走走,看看宫墙外头的天地。

      最后一句是:
      “你想去哪里,只管往前。”

      他看了很久。
      阿姐说的往前是去哪里,他不知道。

      阿姐好像比他先知道了。

      那天的剑,他一直练到天色暗下来。
      收剑时汗从额角滑下来。
      闻怀尘站在原地,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被黑夜吞没。

      等气喘匀了,才慢慢往回走。

      宣德三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里就落了第一场雪。
      雪算不上大,只薄薄一层,覆在琉璃瓦上,天亮时就化了。

      但闻怀尘的梦里,雪从未化过。

      梦中有人在风雪中抱着他走。
      那人的手臂很稳,气息不算暖,却让他觉得安全。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白,风声呼啸,但他不冷,也不怕。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片衣角——素色的,在风里翻飞。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伸手去抓那片衣角,怎么也够不着。

      那人低下头,好像看了他一眼。

      他看不清那人的眼睛,却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一层雪覆在另一层雪上:
      “别怕。”

      闻怀尘猛然惊醒。

      月色满室,清寒透骨。
      心跳得厉害,不知道为什么。
      抬手摸脸,满手是泪。

      他愣了很久,慢慢起身,又去了静室。

      梦里的声音还在耳边。

      “别怕。”

      他不怕。

      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但那个声音,他想再听一次。

      他在静室坐着,坐到窗纸泛白,坐到心跳平复,坐到梦里的风雪渐渐退远。

      天亮时他回去洗漱,照常去练剑,去御书房。

      父皇问他脸色怎么不太好,他说昨夜没睡好,无妨。

      日子照旧过着。

      新岁刚过,去母后宫里小坐时,听她说起过些日子要南下巡盐。

      “江南盐政这几年乱得很。”
      皇后翻着案上的折子,眉头微蹙:“你父皇抽不开身,我得亲自去一趟。”
      “尘儿要不要跟着?顺便看看外头的天地。”

      闻怀尘愣了一下。

      盐政关乎国库,关乎千万民生,往年都是交给巡盐使,父皇或母后偶尔独去。

      没想到,今年母后会问他。
      许是今年他的身体终于好了。

      “儿臣……”闻怀尘开口,正想推拒。

      皇后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点笑意:“一路上要见官员、查账目、核库房,的确枯燥得很。”
      “不过也有不枯燥的——临安的玉兰到时候刚巧开,玄隐寺的玉兰最香。”

      “办完正事,可以陪母后去看看。”

      闻怀尘忽然想起阿姐信里那句“看看宫墙外头的天地”。

      “好。”
      他终是应下。

      皇后点点头,又低头看折子,好像只是确认一件小事。

      但闻怀尘走出去时,听见她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

      三日后,舟发运河。
      船是官船,不大,但行船又稳又快。

      闻怀尘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一点点后退。

      出了皇城,天地渐渐开阔。
      田野、村庄、赶集的农人、河上往来的商船——那些只在奏章里见过的“民生”,忽然都成了眼前鲜活的颜色。

      皇后在舱里看了一上午的账册,午后出来,在他身旁站了一会儿。

      “想什么?”

      他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皇后没追问,只是指了指远处的一座桥:
      “那是永济桥,前朝修的。你父皇小时候随太上皇南巡,路过这里,还写过一首诗。”

      “父皇会写诗?”闻怀尘转头看她。

      皇后笑了:“你以为他只会批折子?”
      顿了顿,又说:“人都有少年时。只不过有些人的少年时,走得快些。”

      她说完,略站一会便进去了,留闻怀尘一个人站在船头。

      他望着那座渐渐看不见的桥,忽然想,父皇的少年时,是什么样子?
      母后的少年时,又是什么样子?

      他们也曾像自己这样,站在船头,望着远方的山,想着够不着的人吗?

      也许不是……

      船行七日,入了临安府界。

      到临安第一日,便开始忙。
      皇后每日卯时起身,先看各处送来的折子,再见官员。
      上午见两拨,下午见三拨,晚上还要核账。

      怀尘跟着,坐在一旁听着、看着。

      盐运使来的时候,跪了一地的人,说话小心翼翼的。
      皇后听着,偶尔问一句,问得都不重,但每问一句,盐运使的脸色就白一分。

      闻怀尘忽然明白母后为什么亲自来。
      ——有些事,只有她能压得住。

      第三日,盐运使被摘了顶戴。
      第五日,三个知县被押解进京。
      第七日,皇后在行馆召见临安商会的人,谈了整整三个时辰。

      那夜闻怀尘陪她用膳,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母后累吗?”他问。

      皇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这话该我问你。这几天跟着听,闷不闷?”

      他摇头:“跟着母后,儿臣学到许多。”

      皇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闻怀尘看见她眼底有一点光,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第八日,正事办完。

      “走。”皇后说:“陪母后去玄隐。”

      玄隐寺在城外山里,那日有雾,马车走得慢。
      怀尘掀开车帘,看见远处的山。

      不高,但秀,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路边有玉兰树,零零星星开着,香气若有若无。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雪。
      雪和玉兰,哪个更白?
      很难定夺。

      但玉兰有香,雪没有。

      梦里那个人似乎也没有——只有手臂的稳,和那句“别怕”。

      仙尊身上倒是有……

      他把车帘放下,没再看。

      玄隐寺的方丈亲自陪着,话里话外透着恭敬。

      怀尘站在大殿里,望着佛像低垂的眼,忽然想:不渡山上的殿宇,是什么样的?

      也是这样的香火气吗?还是只有风雪?

      他不知道。

      那夜宿在寺中,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没有雪,只有一个人站在梅树下。
      那人穿着玄棕色的衣裳,不是绀青,也不是素色。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听见他在跟旁边的人说笑,声音朗朗,像三月的风。

      那人转过头来,朝他笑了笑。

      他醒了。

      窗外有钟声,沉沉的,不知是报时还是早课。

      离开玄隐后,皇后说要去拜访一位故人。

      那人住在西子湖边上,据说是个雅士。

      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早年在京城待过几年,与皇后有些交情,如今归隐湖山,不问世事。

      闻怀尘也跟着去了。

      那是一处临湖的小院,白墙黛瓦,掩在几株老梅后面。
      门口无人,只挂着一块木牌,刻着两个字:听雪。

      他们叩门时,隔壁小院有人迎出来——是个年轻人。

      二十来岁模样,穿着一身玄棕色的衣裳,眉眼带笑,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弛。

      玄棕... ...真巧。
      那年轻人的目光掠过沈知微,落在闻怀尘身上时,忽然顿了一顿。

      很短的停顿。
      短到闻怀尘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分明看见那人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
      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沉沉的……悲悯?

      可下一瞬,那人已经笑起来,朗声道:“夫人和公子来得不巧——”

      “老爷子昨儿进山访友去了,估摸着得三五日才回。”

      “不过他留了话,说若是你们来,就在这儿住下,等他回来。”

      皇后有些意外,但却没推辞。

      年轻人引他们进了自己的院子,安置住处,又亲自煮了茶端来。

      闻怀尘坐在窗边,捧着茶盏,望着窗外的湖。

      西子湖此时薄雾未散,水天一色,像一幅没干透的画。

      那年轻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好看吧?”他问。

      闻怀尘点头。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么看了一下午。”
      年轻人笑起来,声音朗朗,像三月的风:“后来看多了,反倒看不进去了。”

      “人大概都是这样,近了就不觉得稀奇,有时候不如离远一点,反而能多品出些味道。”

      他说这话时,手里的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

      闻怀尘下意识看向那把扇子—-扇骨上刻着什么,没看清。

      那人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手腕一转,把扇子收了起来。

      闻怀尘侧头看他。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暖洋洋的轮廓。

      “先生怎么称呼?”怀尘突然问。

      “我?”年轻人眨了眨眼,笑意更深了些:“我姓万,行四,你叫我万四就行。”

      姓万。
      闻怀尘愣了一下。

      逐风先生……也姓万。

      那本杂记里写过——不渡山万逐风,字子游,圣手医修,常行走人间。

      可母后分明见过逐风先生。
      若真是,为何……

      他还没想完,那人已经起身,说要去厨房看看晚饭。

      走几步又回头,冲他笑了笑:
      “公子晚上想吃什么?醋鱼会吃吗?”

      闻怀尘点头。

      那人摆摆手,消失在门后。

      许多人说受不了醋鱼的味道,但那晚的醋鱼,闻怀尘却觉得好吃。

      饭后,他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湖上的月色。
      那姓万的年轻人不知从哪里抱来一坛酒,坐在院子里自斟自饮,也不来扰他。

      月光很亮,湖面泛着粼粼的银光。

      闻怀尘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梦里那人——玄棕色的衣裳,朗朗的笑声,像三月的风。

      如果真的是逐风先生……
      仙尊的师弟,原来是这样的。
      不是风雪,是带笑的春风。

      那仙尊笑起来呢?
      他想起御花园里,那只手捏上脸颊时的触感。

      想起那人唇角弯起的一瞬——
      很浅。很短。
      但他记得。

      闻怀尘抬手,摸向胸口的玉佩。
      玉佩依旧安安静静,什么也没说。

      在听雪小院住了三日,那位故人始终未归。

      第四日早晨,皇后说不能再等,要启程回京。

      那姓万的年轻人送他们到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递给怀尘。

      “老爷子给公子备的。”他说:“说是见面礼,虽然没见着面,礼不能少。”

      闻怀尘接过——是一块墨,沉甸甸的,泛着淡淡的松香。

      “老爷子说,公子写字用得上。”年轻人笑道:“还说……有缘自会相见,不急。”

      闻怀尘抬头看他。

      晨光下,那人的笑容依旧舒朗,眼睛却格外亮些,像藏着什么。

      “先生……”他开口。

      “一路顺风。”万四摆摆手,没让他说完,转身便消失在院门后。

      马车启动,闻怀尘回头望了一眼。

      那处临湖的小院渐渐变小,最后隐没在夜色里。
      白墙黛瓦,几株老梅,还有那块写着“听雪”的木牌。

      听雪。
      他想,江南的雪,和不渡山的雪,大概是不一样的。

      回京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偶尔会想起西子湖边那处小院。
      想起那个穿玄棕色衣裳的年轻人,想起他说“人都是这样,近了就不珍惜”。

      那块墨被收在书案上,没用。
      舍不得。

      他总忍不住想,那人到底是不是逐风先生?
      如果是,那仙尊知不知道他师弟在江南有个院子?
      仙尊去过吗?
      也坐在窗前看过那片湖吗?

      他想象不出。

      只是那个人笑的时候,他想起了仙尊。
      那种……松弛。

      那种不必端着、不必藏着、可以随便说话随便笑的自在。

      仙尊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在不渡山上,在自己人面前。

      他想看。

      开春之后,雪化了。

      日子像解冻的溪水,缓缓流淌。
      闻怀尘依旧每日读书、修炼、去御书房。

      只是偶尔会想,当初那个夏日的今天,仙尊才走不久。
      如今,已经是第三年了。

      他把玉佩按在胸口,感受那一丝熟悉的凉意。

      半晌收回手,继续翻开面前的奏章,继续做他的太子殿下。

      下一次能见到仙尊的机会,也许是七年之后。
      ——仙尊每十年下一次人间,这是规矩。

      到那时,他也才二十岁。
      不算太老,还有很多个十年,还能等得起。

      这次还有七年。

      七年而已。

      他这样想着,灵台中被修补过的法印似乎轻轻跳了一下。

      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奏章又翻过一页。

      窗外,天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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