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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藏锋   谢云珏 ...

  •   谢云珏落回了那座皇城。

      帝后的惊喜在意料之中。

      留客的话递到耳边,谢云珏终于醒过神来。

      正欲如常推拒,余光却瞥见了远处廊下——

      一个小小的身影。

      正伏在案前,笔尖游走,认真得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

      到唇边的话转了个弯。

      “也好。”

      他听见自己说:“有劳。”

      调息一夜,终于理顺奔波的滞涩。

      到翌日清晨,谢云珏便独自往东宫去。

      路不熟,只循了大概的方位慢悠悠走。

      刚拐过一道月洞门,腿上就撞来个温软的“东西”。

      他低头,对上一双惊慌抬起的眼。

      小孩被这张清艳无方的脸晃得一愣,反应过来后赶忙要行礼。

      但谢云珏手快,指尖已捏上那尚带软肉的脸颊。

      “礼就免了。”

      他笑,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快:“上次匆忙,还没问你叫什么。”

      上回见时,这孩子躺在榻上,瓷娃娃似的,白得叫人心头发闷。

      如今脸上透了血色,眼睛清亮亮的,瞧着倒是顺眼多了。

      “晚辈闻怀尘。”

      小孩仰着脸任他搓扁揉圆,乖得出奇:“谢仙尊救命之恩。”

      “要去哪儿?”

      谢云珏收回手,却没退开,就着这亲近的距离闲问:“一个人乱跑,你宫里人倒是放心。”

      “来寻仙尊。”

      闻怀尘眼睛亮起来,满是藏不住的仰慕:“听闻仙尊不喜人多,便没让人跟。”

      谢云珏看了他片刻,没忍住又捏了一把他的脸。

      “那便陪我走走。”

      这人占完了人家便宜转身就走,语气随意:“我正想逛逛,可惜不认路。”

      夏日的宫苑,花木被阵法沁出凉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起初无话。

      谢云珏步履悠然,神识却如微风般拂过身后亦步亦趋的少年。

      揽月境。

      是修行第一步——“修道”的最后一境。
      灵台初现,凝神可内视己身。

      此后寿元便已远超凡人,算是真正踏上了修行的门槛。

      以十二岁的年纪走到这一步,确实不负“百年来根骨第一”的盛名。

      更何况,这孩子刚从那要命的神魂伤势里爬出来。

      谢云珏忽然有些好奇。

      这孩子被那样凶险的伤势折磨,如今心性,是否还能背起“宣德麒麟子”的厚重期待。

      走了一段,谢云珏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如同拂过荷叶的风:

      “你神魂初愈,灵台重铸。依你之见,此番‘失’与‘得’,孰轻孰重?”

      少年脚步微顿,凝眉思索。

      片刻后,声音平静地响起:“回仙尊,晚辈以为……‘失’是表象,‘得’是余韵。”

      “神魂之痛,如烈火锻铁,是‘失’去了无知无觉的安然;但灵台重明后,晚辈方知‘活着’本身,感知冷暖、触碰实物的每一刻,皆是前所未有之‘得’。”

      “若硬要权衡……得重于失。因失之痛刻,方显得之珍贵。”

      谢云珏不由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少年站在天光里,眉眼干净,像块未经雕琢便已内蕴宝光的美玉。

      “根骨不错。”

      他声线平和,像在评价一株草木:“果真是万中无一。”

      话出口,不带任何多余的意味。

      似乎只是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闻怀尘抬头,在某一瞬对上他的眼睛。

      对上那些轻软的流光。

      闻怀尘心中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门后是风雪。

      是他从未真正抵达过的,那片风雪。

      其实自醒来那天——或者更久之前,在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天赋那天——他心里便有了隐隐的向往。

      他从前并不觉得难熬。

      因为觉得自己还“配不上”。

      如今真听到这认可,他才终于知道,原来“配得上”要比“配不上”更加磨人。

      毕竟配得上,就意味着他真的可以选择。

      可以选择,就意味着他真的需要选择。

      他可以选择吗?

      闻怀尘站在原地,看着谢云珏的背影。

      心跳得很快。

      谢云珏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闻怀尘怔了一瞬,慌忙举步跟上。

      他低着头,目光不由落在前方那片行走间漾开的袍角上——

      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永夜,却在光下流转着幽秘而冷淡的光泽。

      像夜里落雪的海。

      再往上,是垂落的白发,像划破夜空的月光,像海面上的粼粼波光。

      闻怀尘想起某本杂谈里写的——千年前那场仙魔战,仙尊一剑斩落魔主,自己重伤沉睡百年。

      自那之后,便白了满头长发。

      那时他只当故事看。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心口闷闷的。

      仙尊真的睡过百年吗?

      那百年里,有人等过他吗?

      方才捏他脸的那只手,就是千年前杀了魔主的那只吗?

      长风掠过庭院,吹动两人的衣袖。

      一句话冲到喉头,又被闻怀尘生生咽回去。

      他像是收到了一枝不合时宜的花。

      攥得太紧怕断,松开又不舍得。

      所以他只是捧着。

      谢云珏走在他前面,没有停步。

      灵台深处,那缕与这孩子神魂相连的古老法印上,传来一丝清晰的、如同琴弦绷断又极力续接的颤音。

      他无需回头,便能“看”到那份被强行按捺下去的、汹涌而稚嫩的渴望。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一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

      仿佛真被那灼灼的红色,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就这样,他轻轻揭过了这一页。

      第二日清晨,仙尊离开了宣德。

      晨光熹微中,那道绀青身影化作天际一缕流云,消散得无影无踪。

      仿佛昨日御花园中的驻足与对话,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闻怀尘站在宫墙之上,手里紧紧攥着仙尊临行前赠与的那枚温润玉佩。

      直到掌心被玉佩的棱角硌出深深的红痕也没放开。

      风很大,吹散了他衣袍之下的体温。

      吹散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雾气。

      自那日后,那句“根骨不错,万中无一”便被他藏进心底。

      而对仙尊的渴望,被妥帖而沉重地锁了起来。

      只是偶尔,会在夜里烫一下。

      每到这种时候,闻怀尘都会想起阿姐回宫那天——

      闻持玉站在宫门口,望着远处看了很久。

      他问她在看什么。

      她说:“在看天有没有外面的大。”

      闻怀尘没再问。

      他知道阿姐不愿意做储君。

      阿姐更爱边关的广阔。

      他把这些放在了心里。

      于是他依旧读书、修行、孝顺父母。

      日子好像还是从前的日子。

      只是偶尔望向北方天际时,他会走一会神。

      会在夜深时把那枚玉佩拿出来,对着月光看很久。

      也会在听见有人说“仙尊”两个字时,漏掉一拍心跳。

      ——仅此而已。

      仙尊走后的日子就这样过着。

      一晃便是两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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