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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执念的更迭 白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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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霁一觉睡醒,便在圣城外围和黑市之间跑了三趟。越走,她心里的疑点就越重。
她受过最专业的军事化侦察训练,对布防、后勤、情报体系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这天晚上,白霁借着送草药的由头,去了老K的诊所。
她把捆扎整齐的草药放在诊疗桌上,状似闲聊般开口。
“柯叔,我一直很好奇,教廷把黑市封得跟铁桶一样,这里的军用药品和物资,都是从哪来的?”
老K正在配药的手顿了一下,药杵在研钵里轻轻磕了磕。他随即笑了起来,把分装好的药包按顺序码好,打着哈哈绕开了话题。
“都是在这黑市里讨生活的人,互相通个气罢了。”
白霁指尖划过草图上用红笔标注的应急支援路线,状似无意地补充道:
“黑市三条主巷的明哨暗哨,岗哨位置卡在视野盲区与火力交叉点,巡逻路线无死角,应急支援响应也十分迅速。从我踏入警戒范围,到暗哨发出信号、支援人员抵达巷口,前后只用了一分二十秒。”
“就连严格管控的止血粉、高纯度应急净化剂、抗畸变感染的特效药,在卢西恩的货架上,也从来没有断过货。”白霁冲老K摇了摇头。
“这绝非一群零散流民能凑出来的章法,也不是你的小诊所,和卢西恩的杂货铺就足以支撑起来的体量。”
老K抬眼笑了笑:“你啊,眼睛这么毒。之前有几个老兵,被上庭卸磨杀驴赶来了下城,偶尔帮着搭把手,算不上什么。”
白霁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物资就更说不通了。抗畸变的特效药,是上城军方的特供药,连黑市都极少流通,柯叔的诊所里却能常备不缺。就算有退役老兵帮忙,也绝不可能打通这么深的军方供应链。”
她抬眼看向老K,“柯叔,能在教廷和上庭的双重封锁下,撑起这么大的盘子,绝不是几个人抱团就能做到的。”
无论白霁再怎么旁敲侧击,老K都只笑着打太极,半句核心信息都不肯露,口风严得滴水不漏。
于是白霁没再追问。
她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答案。这是一个成体系、有纪律、渗透力极强的地下反抗组织。
她看着老K的眼睛,语气郑重:“柯叔,不管背后的势力是谁,只要目标是掀翻上庭和教廷的黑幕,是给枉死的人讨回公道,我就一定站在你们这边。”
“你啊,跟你妈一模一样。但这条路不是喊一句口号就能走的,有些事,等你真的从鬼门关走一遭,站定了不回头,那时才会知道。”
老K看向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赞许,最终却只是笑了笑,递给她一包抗炎药。
“给邹知那丫头换药用,别让伤口再崩开了。”
白霁回到杂货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铺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柜台前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卢西恩坐在灯影里。
那天夜里,杂货铺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卢西恩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关了杂货铺的门,背着布包就出去了。
白霁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身边的邹知,压低声音问:“小羚到现在都没回来,卢姐这个状态,不对劲。”
邹知的眉头早就皱成了一团,她叹了口气,“是。小羚以前就算是去乡下收草药,也很少夜不归宿,更别说两天连个消息都没有。卢姐嘴硬,不肯跟我们说,老K已经派人出去找了,跑遍了圣城外围和洗衣房,都没找到人。”
“她对小羚,到底是什么心思?”
白霁想起这几天看到的场景,卢西恩说起小羚永远是冷着脸,看邹知和老K的反应,她对孩子是动辄呵斥打骂的,可她如今……
“我总觉得,她不是真的厌恶这个孩子。”
邹知沉默了几秒,“具体的事,卢姐从来不肯跟人说,是她心里的结。我只知道,小羚不是她心甘情愿生下来的孩子,背后有段很不堪的过往。但她只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实际上她是在乎的。”
白霁了然。
两人默默守在杂货铺里,准备前往圣城的事宜。直到天彻底黑透,巷口才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卢西恩推开门走了进来,浑身都是尘土,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卢西恩,锅里有饭,还热着。”白霁率先起身开口。
卢西恩似乎这才注意到店里的两个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应声,转身就要往厨房走。
“找到小羚了吗?”白霁放轻了声音,生怕再刺激到她。
卢西恩的脚步猛地停住,背对着她们,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可能是被教廷抓了。”
又片刻,她自己接上没头没尾的一句:“也好,帮我解决了一个累赘,我养他这么多年吃喝,不欠他的。这都是命。”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攥在身侧的手,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邹知上前两步,双手抓着卢西恩胳膊,迫使她转过身来。看见卢西恩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于是轻轻地掰开她的手指。
那是一个沾满泥土的福袋。
“在哪发现的?”邹知没听她那些口是心非的话,只盯着福袋,沉声问道。
白霁伸手接过福袋,那是一个不会缝纫的人,东施效颦的产物。
指尖捻着泥土,放到鼻下闻了闻,“这是供给观赏植物种植的营养土。在城东或者圣城。”
“是。就在圣城和黑市的边界。”卢西恩点头。
“最近教廷一直在抓适龄的孩子……”邹知看向白霁,欲言又止。
白霁明白邹知的想法,开口分析道:“之前内线的消息,周三会有一批新抓的孩子,统一运往北海赎罪营。今天才周一,孩子大概率还关在圣城的临时关押点里,我们先确定关押位置,再定营救方案。”
卢西恩拍了拍邹知的手,示意自己没事,转身就要走向厨房。
“不必麻烦,你们正常进行你们的任务,救不救他,就顺其自然吧。”
“讲什么废话!”邹知厉声打断她,转而对着白霁继续探讨。
“我们先去调查小羚在哪,等到后天赎罪日庆典,我利用教廷的身份,给你制造机会潜入。”
“我给柯叔打电话,让他动用内线查教廷临时关押点的位置。”白霁给了邹知一个眼神,示意她留下来照看卢西恩。
邹知点了点头,她这才拿着终端,快步走出了杂货铺。
屋里只剩下邹知和卢西恩两个人。
卢西恩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桌案上那个沾满泥土的福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粗糙的木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恨那段不堪的过往,恨那个人,连带着对这个孩子,也始终带着无法释怀的芥蒂。十三年的朝夕相伴,她也嘴硬了十三年。
等白霁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卢西恩已经平复了情绪,正坐在桌子前,面前摊开了一个厚厚的牛皮本。
看到白霁进来,卢西恩抬手抹了把脸,把牛皮本往她面前推了推,“这是我和邹知这几年一点点推演出来的所有情报。”
“圣城的布防图、教廷的人员架构、赎罪营的人员流转规律、骑士团的换班时间,甚至是圣城下水道的走向,里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好。”白霁点头,伸手翻开了牛皮本。
里面的纸页已经泛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满了图。
纸页的夹缝里,突然飘出来几张小小的涂鸦,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白霁默默将其轻轻放在卢西恩面前。
卢西恩开口又道:“我和你们一起去圣城。”
“不行,太危险了。”邹知立刻反驳。
“你没有一线作战经验,教廷守卫森严,一旦暴露,连撤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你们为了我的儿子,愿意闯教廷的龙潭虎穴,我没什么不能豁出去的。”
卢西恩的眼神无比坚定,“我不会跟你们进教廷里面,我在外接应。我好歹也是黑市生意的大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一些,能帮上你们。”
白霁看着卢西恩眼里的决绝,她一向不是会强行劝解旁人的人,更何况这份下定决心的背后,是割不断的母子连结。
可她依然是个外人,没有理由插足邹知想让她留下,和她自己想去的矛盾之间。
就在这时,杂货铺的门被推开了,老K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北海新建了一座赎罪营。”
“什么时候的事?!”邹知瞬间站起身,眉头拧成了疙瘩,“新的地方我们完全不熟,之前的营救方案,全要推翻重来。”
“北海污染潮才过去多久?现在正是污染向外稳定扩散的时间,为什么在这里建赎罪营?”白霁不解。
“教廷以‘劳作赎罪’为名,收容下城流民和自认有罪之人,但实际上是乔木的实验前置处理厂。”老K解释道。
老K拿出一张照片,“他们就是要用高浓度污染自然侵蚀人体,筛选出污染耐受度高的实验体,等到他们达到半畸变的临界状态,再拉去实验室做共生计划人体实验。”
“我已经追踪这件事很久了,但具体的实验核心情况,至今没有查到。”邹知开口。
白霁又是一阵头痛眩晕,缓缓坐下,收起卢西恩给的情报,“营救小羚是第一要紧事,赎罪营就在那里,不会长腿跑。”
邹知与白霁对视一眼,对老K说:“我们原计划准备的差不多了,现在就出发,去教廷附近踩点,确定最终方案。”
卢西恩一言不发,已经转身进了里间,迅速收拾起了行李,把武器、药品、地图,一股脑塞进了背包里。
“你现在的状态不能出任务,留下看家。”邹邹知再次拦住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担心。
老K看着两人僵持的样子,一来一回就明白了前因后果,拍板定案:“一起去吧。一个执念不应该用另一个执念来冲洗。”
邹知最终还是松了口,点了点头。
“对了,小白。”老K叫住白霁,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与你母亲有关的事,比小邹之前给你的U盘内容还有更新,回去看看吧。”
白霁双手接过,“谢谢柯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