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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靖王府安保:约等于没有 紫宸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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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侧苑的宫宴虽已落幕,但长公主谢霁那句掷地有声的“儿臣心悦新科状元向子期”,却如巨石砸入深潭,在朝野上下掀起了惊涛骇浪。大邶帝龙颜大悦,当场赐婚。
一纸圣旨,断绝了向子期所有的退路。
他是从乡野寒微中一步步爬上来的。十年青灯苦读,布衣赴京,全凭田小满当年当掉唯一一支玉簪换来的盘缠,才逆天改命。临行前他曾立誓,一朝功名成,必十里红妆迎她。可如今,皇权压顶,他若敢抗旨拒婚,便是欺君之罪,不仅自己要掉脑袋,远在乡下的田小满也绝无活路。
为了保全她,他只能咽下所有的血泪,认了这门亲事。
大婚前三日,公主府内张灯结彩,满目皆是刺目的喜红。向子期被安置在府中幽静的客院里,闭门思过,实则禁足。
夜深人静,他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下人,独自坐在案前。案上铺着的是公主府送来的上等澄心堂纸,研的是徽墨,连笔都是宫里赏的。可他满脑子都是田小满在田埂上笑着朝他挥手的样子,是她把攒了半年的铜板塞进他手里时,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
他不能写。
一个字都不能写。
他太了解谢霁了。那位权掌京畿、杀伐凌厉的长公主,绝不会允许自己的驸马在迎娶她之前,还对别的女人留有私情。这封信一旦送出,必会先过公主府内侍的眼,甚至谢霁本人也会亲自看一遍。
他若敢在信里写半句“我想你”、“我不得已”,或者流露出半分不舍与痛苦,谢霁定会雷霆震怒,派人去乡下,让田小满永远消失。
他只能写一封“体面”的信。一封让谢霁看了觉得他识时务、懂进退,从而彻底放下戒心的信。
墨迹落在纸上,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碾出来的。
“小满,见字如晤。”
他写下这四个字,停顿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一下,久到他以为自己的眼泪要砸在纸上。可他死死咬着牙关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一别数载,乡野风物,犹记于心。”
——我记得。我记得你煮的阳春面,记得你补的衣裳,记得你说“子期哥,我等你回来”。可我不能写。
“然京华烟云,身不由己。”
——我被困住了。我跪在公主府的金砖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可我不敢站起来。他们说这是皇恩浩荡,可我只觉得窒息。
“公主金枝玉叶,慧眼识珠,陛下隆恩浩荡,赐婚之旨已下。子期一介寒微,不敢抗旨,亦不敢负公主知遇之恩。”
——我不敢。我不敢拿你的命去赌。我只能认。
“昔日青梅之谊,权当大梦一场。”
他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极深的墨点。
——不是梦。从来都不是梦。可我只能说它是梦。因为如果我说它是真的,他们就会毁了你。
“今附白银百两,聊表寸心。”
——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了。不是嫌少,是我身上能拿出来的、不会被他们扣下的全部。有了这些银子,你哪怕在乡下买几亩薄田,也能安稳度日。
“望小满另觅良人,岁岁平安,勿念。”
勿念。
他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终于有一滴泪砸在了纸上,晕开了“勿念”的墨迹。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花。
他只能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纸,重新写。
第二遍,他写得极慢,极工整,像抄经一样。
没有泪痕。没有犹豫。没有真心话。
只有冷冰冰的“另觅良人,岁岁平安,勿念”。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又亲手封了火漆。然后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是他能凑到的所有银两——百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他把钱袋和信一起交给心腹小厮,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送去乡下。亲手交给田小满。”
小厮走后,向子期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对着跳动的烛火,坐了一整夜。
他给她写了信,却连一句“我想你”都不敢写。
他给了她银子,却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敢说。
他只能让她“岁岁平安”。
而他自己的平安,从大婚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而田小满是在一个连风都透着喜气的午后,等到了那封来自京城的信。
送信的是个锦衣小厮,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笺,仿佛捏着千斤重的荣华富贵。
田小满放下手里正在剥的豆子,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沾满泥灰的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
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她不识得字,便红着脸、满心欢喜地跑去村口,找了识字的二牛帮忙。
“二牛,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子期哥说他要回来了?”
她仰着头,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期盼。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描摹了无数遍,等子期哥回来,她要给他做最爱吃的阳春面,要把自己攒下的红头绳给他做荷包。
二牛接过信,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在扫过信纸的瞬间,猛地僵住了。他看着田小满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喉结滚了滚,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
“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田小满察觉到了不对劲,笑容渐渐收敛,声音发颤。
二牛叹了口气,不忍再看她的眼睛,只能低下头,一字一句、艰难地念出信上的内容:
“小满,见字如晤。
一别数载,乡野风物,犹记于心。然京华烟云,身不由己。公主金枝玉叶,慧眼识珠,陛下隆恩浩荡,赐婚之旨已下。子期一介寒微,不敢抗旨,亦不敢负公主知遇之恩。昔日青梅之谊,权当大梦一场。今附白银百两,聊表寸心。望小满另觅良人,岁岁平安,勿念。”
二牛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那句“勿念”,几乎轻得像是一阵风。
田小满死死盯着二牛手里那张信纸,耳边仿佛有一万口大钟同时敲响,震得她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她不认得那些字,可二牛念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寸一寸地扎进她的心窝。
她不信。她拼命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连呼吸都忘了。她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子期哥不会骗我”,可那白纸黑字,却像烙铁一样,烫穿了她所有的期盼。
不过短短几日,向子期要当长公主驸马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十里八乡。
村头的老槐树下,大榕树旁,到处是闲言碎语。
“哎哟,咱们村可是出了个金凤凰啊!新科状元,长公主的驸马!”
“什么青梅竹马,人家那是攀高枝!早就把乡下那个黄毛丫头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怜田家那丫头,连个字都不识,还当个宝似的,人家早就嫌弃她是个泥腿子了……”
那些议论声,像无数只苍蝇,嗡嗡嗡地围着田小满转。
可田小满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把那封被泪水浸透的信,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了箱底的最深处。
她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田里除草、浇水。她依旧会对着路过的人,露出一个温顺而木讷的笑。她甚至比以前更勤快了,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连院子里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
“小满啊,想开点,日子还得过呢。”邻居大娘心疼地劝她。
“大娘,我没事。”田小满总是这样轻声回答,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子期哥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装得那么像,像连她自己都快信了。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停地干活,不停地忙碌,就能把心里那个破了个大洞的地方填满。
可是,她骗不了自己的身体。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她开始吃不下饭,哪怕是最香的米饭,嚼在嘴里也像是一把沙子。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野草,被扔在了烈日下暴晒,根须里的水分正在一丝一丝地被抽干。
不过短短三个月。
一个清晨,田小满没有像往常一样起床。
当邻居大娘推开她家的院门时,发现她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淡淡的微笑。
她走得很安静,没有惊动任何人。
就像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把那条命,连同那个叫“田小满”的姑娘,一起留在了那个没有向子期的夏天。
田小满下葬的那天,二牛没哭出声。
他蹲在村后那座新起的土坟前,手里攥着一把还没烧透的纸钱,指节发白。风从山坡上刮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也吹干了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他替田小满收拾遗物时,在她枕下摸到了那封信。
信纸已经被泪水洇得皱皱巴巴,"勿念"两个字晕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二牛把信贴在胸口,蹲在那里,像一截枯死的树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田小满坐在田埂上,一边剥豆子一边跟他说:"二牛,等子期哥回来,我要给他做一碗最大的阳春面,卧两个荷包蛋。"
那时候她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来的时候,连风都是甜的。
可现在,她躺在这黄土底下,再也不会醒了。
二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到田小满的坟前,把那封被泪水浸透的信,轻轻放在了坟头的香炉旁边。
"小满,"他哑着嗓子说,"子期哥他……不是不要你。他只是……不敢要你。"
风没有回答他。
二牛低下头,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坟,忽然觉得,他欠田小满一个交代,也欠向子期一个交代。
他不能让田小满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连一句真话都没能传到那个人耳朵里。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
"向公子:
见字如面。
小满她……走了。
就在收到你信后的早上。她走得很安静,没哭也没闹,就像睡着了一样。
那百两银子,我替她收着,放在她坟前的香炉底下了。她生前舍不得花,死后就让她带着吧。
向公子,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可小满她……她到死都还在念着你。
你让她另觅良人,她没听。
你让她岁岁平安,她也没做到。
往后,你好好做你的驸马爷,别再惦记她了。她在那边,会替你看着你的。
二牛 "
他把信叠好,装进信封,走了十几里山路,找了个信客。
可这封信,注定到不了向子期的手上。
公主府的内院,守备森严。一个乡下泥腿子寄来的信,连门房都递不进去,就被管事直接扔进了火盆里。
"哪来的野信?也配往府里递?"管事嫌恶地拍了拍手,"烧了,别脏了公子的眼。"
火舌舔舐着信封,将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吞噬殆尽。
二牛在乡下,等了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
他以为向子期收到了信,只是不敢回。
他不知道,那封沾着田小满命、沾着他眼泪的信,早已化作公主府后院里一缕无人知晓的青烟。
而远在京城、日日在公主府中如履薄冰的向子期,也永远等不到那封能告诉他真相的回信了。
他只能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窗外冰冷的月光,一遍遍地在心里问:
小满,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忘了?
也好,是我对不起你,忘了我吧……
暮春良辰,京中举国喧沸。
长公主谢霁下嫁新科状元向子期,皇家大婚盛典铺彻半座皇城,十里红妆,鼓乐震天。
文武百官尽数赴宴,各府宗室、王公亲眷无人缺席,街头巷尾皆是庆贺人声,眼底尽是盛世繁华。
这一日,是整座京城守备最松、眼线最少、各王府防卫最空的一日。
这是数月以来,潜入二皇子府邸的唯一最佳时机。
安王府上下几乎全员随谢寻入宫赴宴,管事、侍从、暗卫尽数随行,府内只余寥寥几个留守下人,门禁松散,值守懈怠。
谢寻临行前再三叮嘱不许擅离府邸。
沈怀蛰伏王府多日,那些依附宫人躯体、暗中侵扰谢寻的细碎煞息,早已被她悄无声息涤荡干净。
可她清楚,真正的祸根从不在安王府,而在靖王府。
谢景逸盘踞靖王府多年,表面温雅端方、贤名满朝,背地里私纳域外魔气、暗结邪祟势力,借朝堂权斗布局,借宫人轮岗撒线,一步步蚕食诸皇子气运、搅乱帝朝根基。所有散入各府的魔息暗桩,源头尽数出自靖王府的隐秘布局。
今日朝野注意力尽数被大婚盛事裹挟,靖王府心腹大半外出应酬随礼,府中守备虚空,正是她潜入排查、摸清魔阵脉络、锁定谢景逸勾结魔族实证的最好时机。
趁着下人扎堆闲聊、无人留意院落动静,沈怀敛尽一身灵力锋芒,依旧是灰布宫女装束,眉眼温顺怯懦,借着廊下阴影遮掩身形,轻巧越出后院矮墙,顺着街巷人流死角,一路隐踪,直奔靖王府。
今日京城人人奔赴喜庆繁华,唯独她逆人而行,孤身踏入暗流最深、杀机最密的龙潭虎穴。
靖王府外观庄重规整,不比寻常王府奢靡,处处透着克制清雅,恰好掩去内里阴浊鬼祟。院墙四面隐埋浅层魔纹禁制,寻常武者靠近便会心神发昏、气机滞涩,极易暴露踪迹。
但这些阴煞禁制,对沈怀形同虚设。
她身负清灵本源,魔气遇之自发退避,阵纹触之便自行寂灭,连半点波动都无法掀起。
沈怀步履极轻,沿假山花木阴影穿行,目光冷澈扫过整座府邸格局。
短短半刻,她便摸清布局。
谢景逸城府极深,人前温润贤德、礼贤下士,私底下府邸深处却常年阴寒萦绕,暗室重重,戾气沉聚。
她避开巡逻死士,悄然绕至后院最偏僻的无人废院。
此处荒草萋萋,常年落锁、无人踏足,看似废弃已久,却是整座府邸魔气最重、煞气最浓之地。
沈怀抬手抚上斑驳落漆的院门,指尖微凉灵力轻轻一探。
这里,正是谢景逸私养魔息、炼化残煞、布下阴阵控人心神的秘地。
数月以来,他源源不断吸纳域外魔气,借宫廷人事调度、王府宫人更替,将染魔眼线撒入各府,借细碎阴扰磨蚀皇子体魄、乱其心智。
亭台梁柱之下、假山石缝之间、暗阁地砖缝隙里,皆藏着层层叠叠的噬心魔阵纹路,隐晦内敛,寻常人穷尽眼力也无从察觉。
这些阵法不夺人命、不显凶煞,只长年累月吸纳周遭气运、侵染人心神魂,再通过外派宫人、往来眼线,将阴毒气机散播朝堂各处。
沈怀静静立在僻静后院,眸光清冷,将所有阵眼位置、魔息源头、隐秘暗阁一一默记于心。
她终于彻底摸清全貌。
谢景逸从无意短期夺权刺杀。
他要的是一场温水煮青蛙的谋逆。
以魔族阵法腐蚀皇室气运,以暗桩渗透朝野百官,耗尽皇子根基、乱尽朝堂秩序,待大邶气运衰败、宗室孱弱、民心浮动之时,他再借势而起,取而代之。
桩网之大,布局之深,远超她此前预估。
沈怀敛下心绪,正欲转身退离,及时抽身归府,不惹半分破绽。
正当她欲转身退离之时,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与低语。
是谢景逸随应酬队伍返程归来。
他竟提前离了婚宴。
沈怀心神一瞬凝定,身形即刻隐入荒院古木浓荫深处,气息尽数敛绝,静立无声。
不多时,一袭锦袍的谢景逸缓步走入后院,面色温润如常,眼底却藏着一丝沉冷算计。
他立在院外,淡淡问身侧心腹:
“今日大婚,安王府可有空隙?谢寻近日状态如何?”
萧炎躬身回话:“回殿下,安王府全员赴宴,府中空虚。安王近日心神安稳、寒毒未发,状态反倒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十分怪异。”
谢景逸眉峰微蹙,语气沉了几分:
“好了?”
他布下数年阴煞细扰,层层叠加,本该逐年加重,绝无自行好转的道理。
“那道入宫外派的棋子,可还在起效?”
“回殿下,那名内侍近日魔气尽散,身上邪祟气息全无,如同从未被侵染过。”
话音落下,谢景逸周身气场骤然变冷。
他素来缜密布局、步步算计,从未有过这般全盘失控的诡异局势。
“有人在暗处破我的局。”
他低声吐出一句,眸底寒芒乍现。
“藏得极深、手法极净、不留痕迹……”
谢景逸缓缓抬眼,望向安王府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阴冷莫测的弧度:
“谢寻身边,藏了人。”
树荫深处,沈怀静立无声。
谢景逸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刃,骤然扫过整座寂静院落,感知微微铺开。
下一瞬,他唇角寒意骤起。
“有人。”
院内有风微动,草木轻晃,无人驻足,却藏着一缕极淡、刻意压制的生人气息。
气息极浅极稳,藏得滴水不漏,可逃得过凡人耳目,逃不过他常年修魔的感知。
谢景逸眼底杀机顿生,沉声下令:“搜。”
萧炎立刻移步,目光凌厉扫向四周假山、密林、阴影死角,步步逼近沈怀藏身之处。
咫尺之间,便是暴露绝境。
一旦被搜出,百口莫辩,必死无疑。
沈怀指尖微凝,已做好强行突围、以灵力压阵脱身的准备——哪怕短暂暴露异常,也要保自身周全。
可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道清浅冷静、温润自持的女声。
谢景逸周身杀气骤然一滞。
他循声望去。
月色透过疏枝斜斜洒下,院门口立着一人。
月白长裙,外罩浅灰披风,发髻松松挽了个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正是被他圈禁在靖王府别院、半步不许踏出的温知予。
她手里还拎着一盏羊角风灯,灯影摇摇晃晃,映得她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抹温温柔柔的笑,仿佛是饭后散步迷了路。
谢景逸眉峰一蹙。
她怎么会在这里?
别院守备森严,他临走前特意吩咐过,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今夜大婚,府中人手大半随他出宫赴宴,留守之人虽少,可别院的锁,他亲自上的。
她是怎么出来的?
萧炎猛地拔刀,厉声喝道:"什么人?!"
温知予被那一声喝得肩膀轻轻一抖,风灯晃了晃,她忙抬手护住火苗,小声嘟囔了一句:"哎哟,吓我一跳。"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胆子不大的闺阁女子。
谢景逸抬手,制止了萧炎。
他缓步朝院门走去,锦袍下摆拂过地上的荒草,每一步都带着沉沉的威压。
月光落在他脸上,温润的表皮之下,是翻涌的猜忌与冷意。
"温知予。"
他站在她面前三步之处,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谁让你出来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温知予抬起头,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殿下锁了院门,可没锁窗户呀。"
她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知予夜里口渴,想喝口热茶,喊了半天没人应,只好自己出来找。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
这理由拙劣得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清澈得像一汪山泉,嘴角还挂着点不好意思的笑,仿佛真的只是路痴走错了地方。
谢景逸盯着她的眼睛。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之前,她也是这副模样——温温柔柔,客客气气,笑起来眉眼弯弯,让你觉得她人畜无害。
她的温顺是真的。
她的骨头硬,也是真的。
"找茶?"谢景逸忽然笑了,倾身凑近,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知予,这后院废院荒草丛生,连口井都没有。你来找什么茶?"
温热的气息带着一丝极淡的阴寒,那是魔气入体后再也散不去的冷。温知予睫羽微颤,却连半步都没退。
她甚至还歪了歪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清澈如水,语气软乎乎的:"殿下,夜深露重,我身子弱,受不得寒。若要问话,咱们去前厅好不好?那儿有热茶。"
谢景逸眸色沉沉。
他忽然发现,自己拿这个女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杀了?舍不得。
关起来?她总能找到空子钻出来。
严刑逼供?她那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你,你连重话都说不出口。
可她今夜出现在这里,时机太巧了。
恰好在他下令搜院的前一刻。
谢景逸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那片寂静的废院。月光下,古木森森,荒草萋萋,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刚才那里一定有人。
而温知予,就是为那个人而来的。
"知予。"他忽然开口,语气轻柔得近乎缱绻,"你在替谁打掩护?"
空气一瞬凝固。
温知予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丝更浓的困惑:"殿下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哦——殿下是说方才这里有人吗?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好像确实看到一个黑影,嗖的一下就没了。我还以为是野猫呢,吓了一跳。"
她说得绘声绘色,连手势都比划上了,仿佛真的只是看见了一只野猫。
谢景逸盯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萧炎都忍不住绷紧了神经,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冲进废院搜查。
良久,谢景逸忽然轻笑一声。
"野猫?"他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本王这靖王府里,野猫倒是不少。"
他转身,朝萧炎使了个眼色:"撤。"
萧炎一愣:"殿下?可方才分明……"
"本王说撤。"谢景逸语气未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回前厅。"
萧炎不敢再言,躬身退去。
谢景逸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院,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不搜了。
不是因为信了温知予的鬼话。
而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个被他圈禁了四年的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底牌。
算了,随她去吧。
"走吧。"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不是口渴吗?陪你回前厅喝杯热茶。"
温知予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多谢殿下。"
她提着风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月白裙裾掠过荒草,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迷了路、终于找到茶喝的客人。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拎着风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灯芯微微一跳,一缕极淡的清气,顺着灯光的光晕悄然溢出,无声没入那片浓荫之中。
像是在说——走。
浓荫深处,沈怀屏住呼吸。
那缕清气触到她周身的刹那,她浑身一震。
同源。
和她的灵气同根同源,虽然淡薄许多,却分明是一脉相承的气息。
温知予……也是修行之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过沈怀的脑子。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一张平凡无奇的面容,眉眼寡淡,鼻梁高挺,眼角还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这是她花了八十两银子,从内务府一个老宫人手里买来的"林禾"的脸。
易容术是师父故侬亲传的,不说天衣无缝,至少熟人站在面前都未必认得出来。
更何况,她连身形都做了掩饰——缩了肩,含了胸,连走路的姿态都刻意改成了底层宫女那种畏畏缩缩、低头碎步的模样。
五年前在姑苏,温知予认识的是沈怀。
是那个会在药炉边打瞌睡、会被不败偷吃药材气得跳脚、会替她打抱不平的沈怀。
而不是现在这个灰布衣裙、低眉顺眼、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林禾"。
所以……温知予到底是怎么认出她的?
沈怀皱起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玄元玉晶。
不对。
她忽然停住了。
温知予未必认出了她。
仔细回想方才在废院的场景——温知予出现的时候,她正藏在浓荫最深处,连气息都用敛息术压到了最低。
以温知予那点淡薄的清灵之气,根本不可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温知予出现的时机,更像是……恰好路过。
或者说,她本来就是冲着那座废院来的。
沈怀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想起方才在废院里看到的一切——噬心魔阵层层叠叠,魔气源源不断地向外输送。那座废院,是谢景逸整个魔阵布局的核心枢纽。
温知予被囚禁在靖王府四年,不可能不知道那座废院的存在。
她今夜出现在那里,也许根本不是为了救谁。
而是……她自己也在查那座魔阵。
只是恰好撞见了谢景逸带人搜院,情急之下,才随口编了个"走错路"的借口,阴差阳错地替她解了围。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怀自己推翻了。
不对。
如果温知予只是碰巧路过,她为什么要在离开的时候,特意放出一缕清灵之气?
那缕清气极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可方向精准地指向了她藏身的浓荫。
那不是碰巧。
那是信号。
是在告诉她——安全了,可以走了。
沈怀闭了闭眼,脑海中飞速回放着温知予方才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可她拎着风灯的手指,在转身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太隐蔽了。
如果不是沈怀本身就修行在身、五感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温知予……是故意的。
她知道废院里藏着人。
她甚至知道,藏着的那个人,需要一个离开的信号。
可她怎么知道的?
沈怀睁开眼,眸色沉沉。
一个被囚禁四年的闺阁女子,为什么会有清灵之气?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魔阵核心的废院?为什么会在谢景逸搜院的关键时刻出现打掩护?为什么能精准地判断出藏人的位置、并发出只有修行者才能察觉的信号?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沈怀心头。
而最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个可能性——
温知予……是不是认出她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可怎么可能呢?
她换了脸,换了身形,换了气息,连名字都换了。
四年未见,温知予凭什么认出她?
凭……感觉?
现在想来……
每个人都有一些改不掉的小习惯。
易容能换脸,能换身形,能换气息。
可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换不掉的。
比如她紧张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摩挲指尖。
比如她思考的时候,会微微偏头。
比如她藏在暗处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把呼吸压到最慢、最轻——那是师父故侬教她的敛息术,可她用了十几年,早已成了本能。
温知予和她朝夕相处了数月。
她的每一个小习惯,温知予都看在眼里。
难道……
沈怀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如果温知予真的认出了她,那这四年,温知予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为什么会有清灵之气?
她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替一个"已经死了四年"的人打掩护?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沈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必须尽快赶回安王府。
但有一件事,她已经确定了——
温知予,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四年里,一定发生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沈怀敛去所有心绪,重新换上那副温顺怯懦的宫女面孔,融入夜色中的人流。
只是在她转身的刹那,袖中的玄元玉晶,微微发烫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什么。
又像是在提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