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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梦 (幕启) ...

  •   (幕启)

      台上云雾漫卷,仙凡虚影交错,九霄清气与凡尘烟火相融,界碑朦胧,光影难分。后场锣鼓轻敲,弦乐缓缓起奏,台上立一道装长者,拂尘轻甩,台步沉稳,开腔念引子:

      云锁仙关雾锁尘,
      仙凡一脉两不分。
      莫道九天遥万里,
      凡身何处问仙门?

      (转定场诗,韵白铿锵,字字清朗)
      天地初分混沌痕,
      仙凡本是同源根。
      一界清气一界俗,
      界限模糊暗里存。
      凡人羡仙长生久,
      仙客临凡叹情真。
      敢问登仙路几许?
      苦海无边谁渡人!

      (缓步台口,拂尘扫去云气,道白)
      世事芸芸,众生碌碌。
      上有九霄仙境,仙真列位,寿与天齐,执掌乾坤元气;
      下有凡世红尘,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难逃岁月轮回。
      古来便传,仙凡有隔,天规森严,不可逾越。
      可叹乾坤运转,日月交替,仙凡之气暗自交融,界碑早朦胧,界限日渐消。

      (抬手遥指九天,声腔渐扬)
      只道是,仙凡殊途,天壤之别!
      却怎奈,凡心向道,执念难消!
      世间多少痴儿,多少修行客,
      抛却红尘俗事,苦觅修仙大道,
      只求脱凡胎、换仙骨,踏碎云霄,位列仙班。

      (弦乐一转,低沉婉转)
      只是——
      何为仙?何为凡?
      凡身俗骨,何以踏仙途?
      天道森严,何以破桎梏?
      仙凡之间这道无形鸿沟,
      究竟是天定规则,还是一念可越?

      (唱)
      叹红尘众生苦痴心向道,
      望仙阙云雾绕路远迢迢。
      仙凡界似有若无难分晓,
      凡夫辈怎得那长生道妙?
      莫不是需勘破情丝俗扰,
      莫不是要汲取地脉天涛,
      莫不是逆天命方能登九霄,
      留待这天地间细说根苗!

      (拂尘一摆,云雾渐浓,仙凡虚影更显迷离,弦乐收束,长者退入云雾,锣音轻落)

      戏台之下,市井熙攘,贩夫走卒、乡邻乡亲挤挤挨挨,喧闹不绝。
      人群里立着个半大男孩,粗布短打,裤脚沾尘,刚丢下弹弓,凑在台前看热闹。

      他本是贪锣鼓热闹、云雾新奇,可听着台上道白唱词,一双乌眸瞪得圆亮,再顾不得嬉闹,只仰着小脸,怔怔望着台上仙云虚影,听得入了神。

      何为仙?何为凡?

      孩童不懂深理,只听懂天上有长生神仙,凡人一世困在红尘疾苦里。他攥紧小拳头,眼里满是懵懂的向往,小声喃喃:

      “仙儿……真能飞上天吗?凡人……也能修成仙吗?”

      (鼓点轻敲,幕间转场,暮色四合)

      矮屋泥墙,炊烟袅袅。一盏油灯豆火摇曳,映得满屋昏黄。木桌摆着粗瓷碗筷,阿婆坐于竹凳,捻针缝补布衣,鬓边白发苍苍,神色慈和。

      院门“吱呀”推开,男孩蹦跳着进屋,裤脚尘土蹭在泥地,小脸蛋通红,一头扎到阿婆身边,仰脸急问:

      “阿婆阿婆!我去看戏了!戏里说凡人能成仙,咱们真的能修成仙吗?”

      阿婆手中针线一顿,昏花老眼缓缓抬起,枯瘦指尖轻轻摩挲他头顶软发,声音慢悠悠裹着沧桑:

      “小坎啊,仙与凡,哪是张口就能说透的。”

      小坎攥紧她衣袖,乌眸执拗:“到底能成不能成?仙人都住在云里,长生不老呢!”

      阿婆放下针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似越过低墙,望向遥不可及的天际,半晌才缓缓道:

      “仙从凡来,凡藏仙根。是仙是凡,不在天,不在地,只在一颗心。看得见的是凡,看不见的是仙;摸得着的是尘,摸不着的是缘。小坎,你记着——仙凡两道,有门,却也无门。时机一到,自有分晓。眼下,莫问,莫说,且慢慢走便是。”

      话音落,阿婆重拾起针线,指尖穿梭,再不言语。唯有油灯灯花噼啪轻响。

      小坎歪着脑袋,望着阿婆垂落的白发,似懂非懂地抿紧了嘴。

      江南的雨,向来缠缠绵绵,落得人心头发潮。

      十年前暮春,姑苏城外,烟雨濛濛。

      青石板路被雨打湿,泛着冷润的光。两岸乌篷船轻摇,橹声淅沥,混着巷口卖花人的轻唤,揉碎在江南风里。
      沈怀撑一把油纸伞,素色裙裾沾了微雨,缓步走在长巷深处。

      她瞧着是眉眼温婉的寻常姑娘,平日在巷口药铺打杂学医,一手扎针手法极熟,性子却跳脱,全无闺阁女子的怯懦拘谨。

      她跟着老大夫学医,止痛针法尤其精妙,却总爱装出柔弱模样,免得招惹是非。

      可今日,她偷跑出府寻觅一味稀草药,竟在巷尾破庙前,撞上了那个倒在雨里的少年。

      少年一身破旧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墨发凌乱贴在苍白脸颊,唇色泛青,气息微弱。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渗血,混着雨水,染红脚下青石板。

      他似刚经历一场殊死搏杀,周身萦绕凛冽杀气,即便昏迷,眉骨仍紧蹙,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硬桀骜。

      无人敢靠近。

      这般满身戾气的少年,一看便知惹了大祸,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

      沈怀本想绕开,可瞥见那不断渗血的伤口,又想起师父“医者仁心”四字,纠结半晌,终是骂了句自己多管闲事,收伞蹲下身,指尖试探着搭上他脉搏。

      脉息微弱,却劲如寒竹,藏着不屈韧劲。

      她轻啧一声,指尖却半点不含糊,从袖袋摸出布包,取银针便往他穴位落去,动作利落干脆,口中碎碎念:

      “忍着点,扎歪了我可不负责。”

      少年似被刺痛,猛地睁眼。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瞳色偏深,此刻染着血与痛,却依旧锐利如鹰,警惕狠戾,直直锁着她,仿佛下一刻便要起身搏杀。

      谢寻睁开眼时,浑身戾气未散,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

      沈怀指尖捏着银针,手稳,心却紧——她闻得出他身上的杀伐气,不是江湖客,是掌过生死的人。

      她刻意退后半步,语气冷硬:“我只救伤,不问来路。”

      谢寻喉间低哑:“你不怕我?”

      沈怀抬眼:“怕便不救了。你若想活,就别乱动。”

      他盯着她许久,才缓缓松了肌肉,指尖却仍抵在藏刃处,一刻未松。

      “你是谁?”他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濒死的虚弱,却依旧冷硬。

      沈怀迎上他目光,淡淡翻了个眼尾,语气随意:“路过的。看你快死了可怜,顺手救一把。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就是怕你死在这儿,污了江南景致。”

      她无心深究他身份,只想尽快处理完伤口脱身——这满身杀气的人,招惹不起。

      少年沉默打量她,似在判断真伪,戒备终究松了些许。

      沈怀手脚麻利处理好伤口,以干净布条缠紧,刚要转身,却见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眼皮重重垂下,气息比先前更弱,几乎要断绝。

      她心下一沉,再探脉象,只觉脉息紊乱虚浮,再在冷雨里耗上半个时辰,必死无疑。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沈怀咬咬牙,暗骂自己心软,还是蹲身费力将他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半扶半搀将人架起。少年身形高挑,即便虚弱也分量不轻,她踉跄一下才稳住,低声嘟囔:

      “算我倒霉,摊上你这么个麻烦。”

      她撑着油纸伞,将大半伞面遮在他头顶,自己半边身子露在雨里,一步一沉,往巷口药铺挪去。

      “别死啊,”她喘着气低喃,“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死了多亏。”

      少年昏沉间,只觉一缕淡浅药香萦绕鼻尖,肩头被稳稳托住,暖意透过湿冷衣衫渗进来。耳边是姑娘略显不耐烦、却藏着关切的碎碎念。

      他想睁眼,却浑身无力,只模糊感觉到,那抹素色身影,正撑着伞,带他一步步走出这场漫天烟雨。

      谢寻从不是寻常落魄少年。

      他是大邶七皇子,其幼时母妃死后,皇帝把他过继给皇后,也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子,而如今遭二皇子谢景逸暗算,坠崖假死,隐姓埋名,身负血海深仇与天下棋局,今日险些命丧姑苏烟雨。

      而救他的这位姑娘,也绝非表面那般普通。

      她是姑苏沈府独女,父为大理寺卿沈砚之,母乃昭平将军府嫡女萧令仪,文臣武将之血,融江南温婉与将门铁血于一身。一手精准针法,遇事利落果敢,口是心非的心软,皆是她不为人知的模样。

      一场江南烟雨,一次意外的“多管闲事”。

      彼时的他们,尚不知这一面之缘,余波会绵延十年。

      缘分的丝线,早已在烟雨里悄然缠绕。

      只记得那一日,烟雨江南,一把油纸伞,撑起了少年的生机,也牵起了两人未尽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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