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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瓮中鳖 瓮中捉鳖 ...

  •   春深巷窄雨如丝,潜踪遁影几人知。
      一朝饵下藏钩处,正是收竿待计时。

      陈副将跑了七天,音讯全无。

      沈旧池不着急。李清川说等,他就等。禁军的事照常办,京兆府的案卷照常看,太尉府的军报照常批。每天去东宫坐一会儿,跟李清川说几句话,逗逗猫,吃顿饭,回家。日子和以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个人回来之后,长安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些。桂花树发芽了,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趴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像刚睁开的眼睛。

      第八天,周虎来报,说陈副将露头了。

      沈旧池正在看军报,闻言抬起头。“在哪儿?”

      “城东。一条巷子里,租了间民房,白天不出来,夜里才动。”周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去找过李侍郎,李侍郎没见他。又去找过兵部的人,也没见。他急了。”

      沈旧池把军报放下。“他现在在哪儿?”

      “还在城东那间民房里。属下盯着,没惊动。”

      沈旧池站起来,披上大氅。“走。”

      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清川正在院子里喂鱼,手里捏着一块糕,掰碎了往水里丢。胖子不在,新补的几条鱼不敢抢,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的,等着糕屑飘过来。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

      “露头了?”

      沈旧池站在他身后。“露头了。”

      李清川把手里剩下的糕全丢进水里,拍了拍手,转过身。“走。”

      两个人骑马往城东去。夜里的长安城很静,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两下,三下。月亮还没出来,天是黑的,巷子也是黑的。周虎在前面带路,走到一条窄巷口,停下来,指了指里头。

      “最里头那间,门口有棵歪脖子树。”

      沈旧池下马,把缰绳丢给周虎。李清川也下了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把天遮成一条缝。地上湿漉漉的,白天下了雨,还没干透,踩上去无声无息。走到最里头,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斜着长,快碰到对面的墙了。树下一扇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光,昏黄的,摇摇晃晃的。

      沈旧池回头看了李清川一眼。李清川点了点头。

      沈旧池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带得摇摇晃晃。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攥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白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一圈,砸在地上。

      “沈、沈太尉——”

      沈旧池走进去。李清川跟在后面。

      陈副将站起来,腿在抖,手也在抖,想跑,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他看着沈旧池,又看着李清川,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坐。”沈旧池说。

      陈副将没动。沈旧池看了他一眼,他腿一软,坐回去了。

      沈旧池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面前那几张纸。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划掉了,有的地方又添上去,乱得很。最上面那张,开头写着“元熙十一年”几个字,后面看不清。

      “在写什么?”沈旧池问。

      陈副将的手按在那几张纸上,按得死死的,指节发白。“没、没什么。”

      沈旧池没有去拿。他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好几跳,久到陈副将的手开始发抖,按不住那些纸了。

      “裴英留给你的东西,你卖不出去。”沈旧池的声音很平,“李侍郎不要,兵部不要,别人也不敢要。你跑了七天,没人出价。”

      陈副将的脸色更白了。

      “你知道为什么?”沈旧池看着他,“因为那东西,只有一个人敢要。”

      陈副将的目光移到李清川身上,又飞快地移开。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按着纸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像骨头。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殿下饶命——”

      “我不要你的命。”李清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平。“我要你手里的东西。”

      陈副将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慢慢松开,把那几张纸从桌上推过来。纸推过来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纸边碰到了油灯,火苗晃了一下,差点烧着。沈旧池伸手按住,把灯挪开,把纸拿起来。

      第一页,写着元熙十一年四月,先皇后薨逝那晚的事。裴英的口述,陈副将记的。字迹很乱,有的地方墨迹化开了,看不清,但能看出大概。那晚裴英在寝宫外头当值,看见一个人从皇后寝宫的方向过来,进了陛下的寝殿。那个人穿着禁军的衣裳,但不是禁军的人。裴英认识他,是端王的人。端王的人,穿着禁军的衣裳,从皇后寝宫的方向过来,进了陛下的寝殿。

      沈旧池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看了很久。把第一页放到一边,看第二页。第二页写着元熙十一年三月,端王入宫留宿三日。那三天里,端王见过皇后,也见过陛下。见过皇后之后,皇后的脸色就不对了。见过陛下之后,陛下的脸色也不对了。写了三天的事,每一天都写得很细,细到端王什么时候进的门,什么时候出的门,见了谁,说了什么。有些是裴英亲眼看见的,有些是听说的,都记在上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沈旧池把第二页放下,看第三页。第三页很短,只有几行字。写的是陈副将自己。他说他不想记这些东西,裴英让他记,他不敢不记。裴英倒了,他怕了,想跑,跑不掉。他想把这些东西卖出去,换条命,卖不出去。他求殿下饶他一命。

      沈旧池把三页纸看完,递给李清川。李清川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完了,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陈副将跪在地上,头磕着地,不敢抬起来。

      “这些东西,还有谁知道?”李清川问。

      “没、没有了。”陈副将的声音从地上闷闷地传出来,“裴英只让臣记,没给别人看过。”

      “裴英为什么让你记?”

      “他……他怕。他说万一有一天出事,这些东西能保命。”

      李清川没有说话。他站在桌边,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副将。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你走吧。”他说。

      陈副将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

      “走。离开长安,别再回来。”

      陈副将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李清川叫住他。

      “等等。”

      陈副将停下来,转过身。

      李清川看着他。“那晚的事,裴英看见的那个人,是端王的人。端王已经贬了,那人还在不在?”

      陈副将摇了摇头。“不知道。裴英没说。”

      李清川点了点头。陈副将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里。

      沈旧池和李清川站在那间小屋里,谁也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灯油耗尽了,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彻底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沈旧池看着李清川的侧脸。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但他脸上没有表情,什么表情都没有。

      “殿下。”沈旧池开口。

      李清川没有动。

      “回去吧。”

      李清川点了点头。两个人出了巷子,翻身上马,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回到东宫,李清川进了书房,把那三页纸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靴子,他没有理。猫又蹭了蹭,他还是没有理。猫跳上桌,蹲在那三页纸旁边,仰着头看他。他低头看了猫一眼,伸手摸了摸。

      “尚延。”

      “在。”

      “端王的人。穿着禁军的衣裳,从母后寝宫过来,进了父皇的寝殿。”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端王说那晚他醉了,什么都没看见。可他的手下看见了。看见有人从母后寝宫出来,进了父皇的寝殿。那个人穿着禁军的衣裳,但不是禁军的人。”他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是谁?”

      沈旧池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李清川没有再问。他把那三页纸折好,收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桂花树发芽了,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发芽了。”他说。

      沈旧池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棵桂花树。

      “你说过半个月,过了二十多天。”李清川的声音很轻,“但它还是发了。”

      沈旧池没有说话。李清川转过身,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亮亮的眼睛里。

      “不急。”他说,“慢慢来。”

      沈旧池垂下眼睫。“臣不急。”

      李清川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转过身,继续看那棵桂花树。沈旧池站在他身后,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猫从桌上跳下来,蹭了蹭沈旧池的靴子,跳上窗台,蹲在两个人中间,尾巴一甩一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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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