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昭》萧情离弦

43、李府事 守株待兔

　　一门父子两朝臣，半为忠心半为身。
　　欲借东风登高处，不知风起已摧人。

　　李侍郎的事，沈旧池查了三天。

　　不是难查，是太容易了。李侍郎见的那些人，兵部的、吏部的、禁军的，一个个名字摆在纸上，清清楚楚。禁军那边的人姓陈，是个副将，裴英留下来的人，沈旧池本来要换掉他，换防方案递上去，兵部卡了三天，就是这个人从中作的梗。沈旧池看着那张名单，手指在“陈副将”三个字上停了很久。太容易了。容易得像摆好了等人来拿。

　　周虎站在门口，等他吩咐。

　　“陈副将的事，还有谁知道？”

　　周虎想了想。“兵部那边，李侍郎知道。禁军这边，属下只跟大人说了。”

　　沈旧池点了点头。“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周虎应了一声，转身跑了。沈旧池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名单。李侍郎、陈副将、兵部的人、吏部的人，一条线串起来，串到李阁老那儿就断了。李阁老告老的折子还压在皇帝的案头，没批。他儿子在外面到处蹦跶，他本人缩在宅子里，哪也不去。沈旧池把名单折好，收进抽屉里。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手，他低头看了猫一眼。

　　“你倒是会挑时候。”

　　猫“喵”了一声，跳上他膝盖，团成一团。他伸手顺了顺猫的毛，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清川在书房里看折子，桌上摊着几份，边上搁着一杯茶，已经凉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查到了？”

　　沈旧池把名单递过去。李清川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手指搭在名单边缘，一下一下地叩。叩得很慢，和以前一样。

　　“禁军的人。”他说，“裴英留下的。”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侍郎找他，是想干什么？”

　　“换防。”沈旧池的声音很平，“禁军下半年换防，陈副将的位置在名单上。李侍郎想保他。”

　　李清川的手指停了一下。“保他做什么？”

　　“陈副将手里有东西。裴英留下来的。李侍郎想要。”

　　李清川看着他。“什么东西？”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陈副将开价不低。”

　　李清川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想要裴英的东西，去跟裴英的人买。买完了，拿来做什么？”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低下头，看着那份名单。“拿来对付我。”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裴英的东西，能对付我的，只有一件事。元熙十一年，那晚的事。”

　　沈旧池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想知道。知道了，就可以拿来要挟我。”李清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春天的气息，湿漉漉的。“他查不到的。”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那晚的事，连我都查不到。他更查不到。”

　　沈旧池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瘦了，肩胛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了，但背挺得很直。

　　“殿下。”他开口。

　　李清川转过头。

　　沈旧池看着他。“那晚的事，臣会查清楚。”

　　李清川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桌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窗外的月光。

　　“我知道。”他转回头，继续看那棵桂花树。“不急。”

　　第二天，沈旧池去了禁军衙门。陈副将不在，说是告假了。沈旧池问告了什么假，说家里有事。问什么事，说不知道。沈旧池没有追问，去了陈副将的营房。营房里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什么都没有。他翻了一遍，什么都没翻到。站在营房中间看了一圈，墙角有一只箱子，锁着。他蹲下来看那把锁，普通的铁锁，不难开。他没有开，站起来走了。回到太尉府，叫来周虎。

　　“陈副将家里，去查查。”

　　周虎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第三天，周虎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说。”

　　“大人，陈副将家里没人。邻居说，三天前搬走了。夜里搬的，什么都没带，就走了。”

　　沈旧池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走了？”

　　“走了。去哪儿不知道。”

　　沈旧池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手。他没有动。

　　“大人，要不要报上去？”周虎问。

　　沈旧池摇了摇头。“不用。”

　　他站起来，披上大氅，推门出去。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清川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份名单，正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人走了？”

　　沈旧池点了点头。“走了。”

　　李清川把名单放下，靠在椅背上。“他跑了，说明东西还在他手里。他怕我们找到，所以跑了。”

　　沈旧池看着他。李清川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搭在名单上。

　　“他跑不远的。”李清川的语气很平，“他手里有东西，想卖个好价钱。李侍郎给不起，他就会找别人。找别人，就会露头。露头，就能抓到。”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殿下早就知道他会跑？”

　　李清川笑了一下。“猜的。裴英的人，胆子不大。一吓就跑。”

　　沈旧池看着他。看着他弯着的嘴角，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像一只蹲在门口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的萨摩耶。

　　“殿下。”

　　“嗯。”

　　“臣去追。”

　　李清川摇了摇头。“不用追。等着就行。他会自己回来。”

　　沈旧池看着他。李清川没有解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前的湿气。

　　“要下雨了。”他说。

　　沈旧池站在他身后，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殿下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李清川没有回头。“他手里的东西，除了我，没人买得起。李侍郎买不起，别人也买不起。他想卖，只能卖给我。等他发现没人出价，他就会回来。”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殿下要买？”

　　李清川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不买。等他回来，直接拿。”

　　沈旧池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窗台上，“啪”的一声。李清川转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你信不信？”

　　沈旧池垂下眼睫。“臣信。”

　　李清川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真了些，暖了些。他伸手拍了拍沈旧池的肩膀。“那就等着。”

　　他的手在沈旧池肩上停了一下，收回去了。沈旧池站在那里，肩上还留着一点暖意。他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雨下大了，哗哗的，打在窗台上，打在桂花树上，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李清川站在窗边看雨，沈旧池站在他身后，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猫从软榻上跳下来，蹭了蹭沈旧池的靴子，跳上窗台，蹲在两个人中间，尾巴一甩一甩的。李清川低头看了猫一眼，伸手摸了摸。

　　“你说，陈副将现在在哪儿？”

　　猫“喵”了一声。

　　“我也觉得。”李清川点了点头，好像真的听懂了。他转过头看沈旧池，“你说呢？”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在等。”

　　“等什么？”

　　“等人出价。”

　　李清川笑了。“那让他等。”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把桌上那些折子摞好，压在茶杯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走吧，吃饭去。”

　　两个人往花厅走。走到门口，李清川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站在门口，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串一串的，落在他身后。“你信我，就够了。”

　　他转身走了。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雨水打在台阶上，溅起来，打湿了他的靴子。他站了一会儿，抬脚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