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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桂香浓 秋庭暖日 ...

  •   昨夜桂花开满枝,今朝香透小窗纱。
      莫道秋深无好景,且看人间有情痴。

      沈旧池到东宫的时候,太阳刚爬上墙头。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李清川蹲在树下,手里拿着根小树枝,正在扒拉地上的落花。他把落花堆成一堆,又扒拉开,又堆成一堆。

      橘猫蹲在旁边,盯着他看。

      “你看什么?”李清川抬头问猫,“帮我扒拉啊。”

      猫没动。

      李清川伸手去摸它,猫躲开了,换了个地方继续蹲。

      “你这猫,养不熟的。”李清川嘟囔了一句,又继续扒拉花。

      沈旧池站在月亮门口,没出声。

      李清川扒拉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尚延!”

      他眼睛一亮,把树枝一丢,站起来就跑。跑到一半,脚下踩到一颗石子,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沈旧池往前迈了一步。

      李清川已经站稳了,拍了拍衣袍,继续跑过来。

      “你怎么这么早?”

      沈旧池看着他。

      “臣睡不着。”

      李清川眨眨眼。

      “为什么睡不着?”

      沈旧池没说话。

      因为他一晚上脑子里全都是面前这位太子殿下。

      李清川也不追问,拉住他的袖子往里走。

      “走,去看鱼。我今天带了好吃的。”

      沈旧池被他拉着,穿过月亮门,走到那口小池塘边。

      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红的白的,慢悠悠的。李清川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块桂花糕。

      他掰了一小块,往水里丢。鱼聚过来,嘴巴一张一合。那条最胖的冲在最前面,一口吞了。

      “它叫胖子。”李清川头也不回地说,“我起的。是不是很贴切?”

      沈旧池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条圆润过头的锦鲤。

      “嗯。”

      李清川又掰了一小块,丢给旁边那条红的。

      “这条叫小红。那条白的叫小白。那条尾巴上有黑点的叫点点。那条身上有块橙色的叫橙子。那条最瘦的,怎么喂都喂不胖的叫竹竿。”

      他一口气把七条鱼的名字都报了一遍,每条都有一段来历。

      “橙子是上个月才买的,因为它身上的颜色像橘子。竹竿来的时候就这么瘦,我问养鱼的伯伯它是不是生病了,伯伯说它就是这种,吃不胖的。”

      沈旧池听着,没说话。

      李清川喂完半块糕,把剩下的包起来,塞回袖子里。

      “不能喂太多,周蘅说的,会撑死。上次胖子吃多了,翻着肚子飘在水面上,吓我一跳。后来周蘅捞起来揉了半天,它才缓过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衣袍上沾了几片落叶,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拍。拍了半天,有一片黏在衣角上,怎么也拍不掉。

      他抬起头看沈旧池。

      “尚延,帮我。”

      沈旧池走上前,弯下腰,把那片叶子拈下来。

      李清川低头看着他的手。

      拈完了,沈旧池退后一步。

      “好了。”

      李清川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谢谢啊。”

      他转身往桂花树下走。

      “过来坐。”

      沈旧池跟上他。

      两个人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子。桂花香气一阵一阵的,浓得让人发晕。

      李清川靠在石桌上,托着腮看他。

      “尚延,你昨晚想什么睡不着?”

      沈旧池沉默片刻。

      “案子。”

      李清川点点头。

      “我也是。”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朵落花,捏在手里转着玩。

      “你说,他们这些年,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把花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刘安让他们走,让他们活着。他们走了,活着了,可心里头那关,过不去。”

      他把花放下。

      “尚延。”

      “嗯。”

      “今天咱们去哪儿?”

      沈旧池想了想。

      “城东。还有一个活着的人。”

      李清川转过头看他。

      “那个开杂货铺的?”

      沈旧池点了点头。

      “叫孙二。当年在北营当差,刘安死后第二年退役的。周虎打听来的消息,说他在城东柳条巷开了间杂货铺。”

      李清川坐起来。

      “那走啊。”

      沈旧池看着他。

      “现在?”

      “现在。”李清川已经站起来,“早去早回,回来还能赶上晚饭。今天御膳房做糖醋鱼,去晚了就没了。”

      他往外跑,跑到一半又跑回来,把那朵放在石桌上的落花捡起来,塞进袖子里。

      “走吧。”

      沈旧池站起来,跟上他。

      两匹马出了东宫,沿着长街往城东去。

      街上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挤挤挨挨。李清川骑在前面,速度慢下来,东看看西看看。

      “尚延,你看那个。”

      沈旧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个捏面人的摊子。老艺人手里捏着一只小兔子,白白的,两只耳朵竖着。

      “像不像上次那个糖兔子?”

      沈旧池没说话。

      李清川笑起来。

      “你那个还留着吗?”

      沈旧池沉默片刻。

      “留着。”

      李清川笑得更开心了。

      “我就知道。上次你说一个就够了,我还想什么意思呢。后来想明白了,你是舍不得吃。”

      沈旧池垂下眼睫。

      李清川也不等他回答,一夹马腹,继续往前骑。

      沈旧池跟上去。

      城东柳条巷,巷子不深,两边开着几家铺子。最里头那间,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头写着“孙记杂货”四个字,漆皮都剥落了大半。

      沈旧池下马,推门进去。

      铺子不大,货架上摆着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正低头打算盘。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客官要点什——”

      他看清沈旧池的脸,话卡在喉咙里。

      沈旧池从怀里掏出京兆府的令牌。

      孙二的脸色变了。

      他慢慢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柜台上,指节发白。

      “大人……找小的什么事?”

      沈旧池看着他。

      “元熙十一年,你在北营?”

      孙二沉默片刻。

      “……是。”

      “刘安死的那年,你在哪儿?”

      孙二没有说话。

      沈旧池等着。

      铺子里很静,能听见后院的鸡叫。外头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过了很久,孙二才开口。

      “那年在北营。喂马。”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刘安死的时候,我不在宫里。我那时候已经调去北营了,不在宫里当值。”

      沈旧池看着他。

      “刘安死之前,找过你吗?”

      孙二的手攥紧了柜台边缘。

      “……找过。”

      “说什么?”

      孙二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我小心点。说宫里不太平,能走就走。他说他在宫里待不下去了,让我别学他。”

      沈旧池没有说话。

      孙二抬起头,看着他们。

      “他死了之后,我就走了。托病退役,开了这个铺子。这些年,我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做过。我连这个巷子都没出去过几回。”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大人,你们还想问什么?”

      沈旧池摇了摇头。

      “没了。”

      他转身要走。

      “大人。”

      沈旧池回过头。

      孙二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着柜台,整个人都在抖。

      “刘安……他是怎么死的?”

      沈旧池沉默片刻。

      “自缢。”

      孙二愣了一下。

      “我不信。”

      沈旧池没有说话。

      孙二低下头。

      “他让我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出事。可我……我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做。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我收拾了东西就跑了,跑得比谁都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口井。有时候梦见井里有人喊我,有时候梦见我自己掉进去。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沈旧池看着他。

      孙二没有再说话。

      沈旧池转身往外走。

      李清川跟上他。

      两个人出了巷子,翻身上马,往回走。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走到半路,李清川忽然勒住马。

      沈旧池在他身边停下来。

      李清川看着他。

      “尚延。”

      沈旧池等着他说下去。

      李清川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走吧。”

      他一夹马腹,往前跑了。

      沈旧池看着他的背影,跟上去。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擦黑了。

      李清川进了书房,往软榻上一倒。橘猫跳上来,挨着他趴下。

      沈旧池站在旁边。

      过了很久,李清川才开口。

      “尚延。”

      “嗯。”

      “又一个。”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看着房梁。

      “刘安找了那么多人,让他们走,让他们活着。他自己呢?”

      沈旧池沉默片刻。

      “他自己没走。”

      李清川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鸟叫,叫了几声,飞走了。

      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淌下来,在桌上凝成一滩。

      过了很久,李清川忽然坐起来。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的眼睛亮亮的。

      “明天咱们去哪儿?”

      沈旧池想了想。

      “没了。活着的都问完了。赵横、张顺、采萍、陈七、孙二,还有那个刘家村的表姐已经死了。就这些。”

      李清川点了点头。

      他又躺回去。

      躺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尚延。”

      “嗯。”

      “你说,刘安要是活着,会想看到今天吗?”

      沈旧池沉默片刻。

      “不知道。”

      李清川没有说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猫里。猫被压得不舒服,叫了一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跳下软榻跑了。

      李清川也不管,就那么趴着,脸埋进胳膊里。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烛火跳了跳。

      他忽然开口。

      “殿下。”

      李清川没动。

      沈旧池道:“臣先回去了。”

      李清川翻过身来,看着他。

      “这么早?”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片刻。

      “行吧。”

      他又翻过去,背对着他。

      沈旧池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李清川还趴在那儿,没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散开的头发上。

      沈旧池看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他穿过月亮门,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影子。

      刚才那句“臣先回去了”,他说出口的时候,忽然有点不想说。

      可已经说了。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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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