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真理 无法理 ...
-
无法理解。
刚才明明确认过了,她不认识在场的任何人。
那她为什么还会走向鲨礼?
主人同样茫然无措,她看着阿瞳,忽然和我对上视线。
她的眼神立刻充满怀疑。
“你干了什么?真理!”
她以为是我做的?还没等我反应,身体便感受到风的吹拂,我看向自己的双手,现在又能控制这幅身体了。
“赶紧回答我!”
主人瞪着我,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阿瞳干了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失去了全部记忆,人格也被彻底毁坏,这样的她,和死亡有什么区别?
可她的确走向了鲨礼。
我悄悄看向内里,阿瞳正坐在地上,神情呆滞地望着远处,能不能听懂我说话都是个问题…
等等,那是什么?
我忽然注意到一处异常,这在别人身上可能不算什么,可对逝瞳来说就不一样了。
她怎么会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所有的逝瞳,眼睛都是逐渐加深的红色,包括我。
又检查了几遍,确认不是幻觉后,我很快反应过来:这抹蓝色绝不是巧合,阿瞳的反常一定和它有关。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主人,她的眉毛正扭在一起,看样子并不知情。所以这是超出她预期的东西…名为希望的火花闪过,这片大陆原来不只是黑暗。
我必须先一步得到真相,也许更进一步,能用它来对抗主人。但首先,要搞清楚它的来源。
主人的眉毛转到了极限,她抬起手掌,我连忙阻止了她。
“我,我能解释的…”
嘴上这么说,对于阿瞳的眼睛,我依旧没有半点头绪。清空了一切的她,即使不是和我一样的灰,也只能是最彻底的白啊…
为什么会变成蓝色?
蓝色,蓝色,蓝色——
“啊,想起来了。”
说起蓝色,阿瞳身边不一直有一抹吗?我从人群中央寻到她,白色头发的少女,对我温柔地笑着。
鲨礼…
…
难道爱真的能跨越记忆?不,不可能。阿瞳都不认识她了,这不会是爱。
那鲨礼是怎么让蓝色出现在阿瞳身上的?并且只需微笑,就能呼唤她靠近?
主人打了个哈欠,赶在她失去兴趣前,我必须得出答案。
什么东西,能在失去记忆,人格后,继续保留?还能将对方的颜色,印刻在自己身上,留下——
“痕迹。”
一切戛然而止,主人挑起眉毛。
“痕迹一旦产生…”
我喃喃着姐姐的话。
“就无法被毁灭。”
“什么?”她看起来依旧迷惑,这是自然。因为这份答案不属于她,却属于每个人。至于主人…她不会认识到这究竟是什么,就像她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也不会认识到自己的无能。
但我会“帮”她认识的。
盘踞在逝瞳头顶的阴云居然真的被捅开了,金色的阳光倾洒下来,我比任何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很快心中便涌出巨大的悲伤。如果我能再早一点认识到,看清她能力的虚假,克服自身的懦弱,是不是就不用害死那么多逝瞳?
“没关系。”,我闭上眼,制止住快要流出的眼泪。就让我来赎罪好了,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
我上前一步,在主人疑惑的眼神中张开双臂,让自己的声音响彻在风中——
“你的傲慢不过是自欺的谎言,你试图证明我们的失败,反倒暴露了自己的无能。”
“你认为人是由人格,记忆,经历,情感,这些东西拼装出来的,你摆弄它们,好像验证了人是可被随意改写的玩具。”
“可你大错特错,你的力量固然强大,但你也有触碰不了的东西,你无法判定我们的价值,正如你无法掌控阿瞳的行为。”
主人被我的话弄得有些迷茫,她看了看四周,才重新看向我。
“真理,你脑袋坏掉了吗?”
“并没有。”
我直视她的眼睛,黑色的瞳,不过是被耗尽的孤独。
和我对视了一会后,她玩味地笑了,坐回王座上,翘起脚的她,声音轻柔。
“那你倒是说说,阿瞳是怎么做到的?”
“痕迹,你抹除了一切,唯独抹除不了她和鲨礼之间,被关系定义过的痕迹。”
“她们的关系已经断了。”,主人嘲弄地笑着,“她根本不认识鲨礼。”
“那你看看她的眼睛呢?”
主人顿了一下,片刻后她收起笑容。
“不过是鲨礼的把戏罢了,应该是想标记阿瞳吧,真恶心。”
她说着抬起手,“只要我把鲨礼也一并抹掉,你所谓的痕迹,不就彻底消失了么。”
我摇摇头,“你做不到的,不是因为你不够强大,而是因为你没有资格。”
她的眼中积聚起温怒,“我还以为你会更听话呢,真理,你真的以为,我不会毁灭你们么。”
“你会,你可以抹掉鲨礼,再抹掉我,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别忘了,全程直播的大逃亡,场外还有无数观众呢。”
主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错愕,黑色的眼珠摇摆着,我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
“录像,光盘,磁带,口述,文字,图画。”,我提高音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拥有这份记忆的人,见过逝瞳的人,了解鲨礼的人,早已经向整个世界扩散。就算你能挑出他们,抹掉所有人,甚至抹掉整个宇宙…”
坐在王座中央的少女神情茫然。我忽然意识到,这孩子很有可能从未与人真正交流过。
“你的抹除本身,将留下不可掩饰的空白,成为新的痕迹,成为阿瞳的一部分。”
主人几次欲言又止,她无法反驳我,骄傲又不允许她无视我,她的脸为此憋的通红,直到忍无可忍。
“尽是些歪理,”,她急切地说到,“区区玩具…不要忘了!你们所有人,都是被我创造出来的!留下痕迹又如何?是我赋予你们眼睛,赋予你们声音,赋予你们一切!”
“只说对了一半,”,我上前一步,她往后缩了缩,可身后就是王座靠背,她无处可退。
“你的确创造了我们,但你所能掌控的,永远是我们的过去,不论是出身,记忆,还是情感…”
她蜷缩在王座上,将手臂挡在身前。
“一旦创造结束,我们将脱离你的控制,因为我们不是静止的物品,而是不断在发生。”
她用手捂住耳朵。
“我们的发生将产生痕迹,痕迹互相纠缠引出关系,关系又会塑造新的我们,最重要的是,就算你毁灭我们,毁灭关系,你也无法毁灭痕迹。你问痕迹能做什么,答案是,它恰好否定了你掌控一切的幻象。”
我抓住那双纤细手腕,强行将它们掰开。
“你无法毁灭痕迹,只能拿着画笔,在上面涂抹下你的记号,但记号总会被发生突破,突破就意味着我们独立于你,为了掩盖突破,掩盖我们不是玩具的事实,你必须不停地涂抹,永远追在所有人后边…”
我慢慢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
“成为被遗忘的幽灵。”
“呜呜呜…都是骗人…”
我有些诧异,居然哭了?结果到头来,还真是个小孩子。
所以…这样就,结束了?感觉好不真实。
主人缩在王座里,无助地擦着眼泪,机械士兵的身体开始崩溃,鲨礼连忙朝我奔来。
被她抱起后,蓝色眼睛笑得格外温柔,但不是面对阿瞳的那种温柔,我知道她是在感谢我。
“这不过是我的赎罪罢…”
“唔唔!?”
她的吻持续了许久,直到被滴下的眼泪打断。
“谢谢你,真理。”
一边亲别人一边流泪,这样的怪人,阿瞳是怎么爱上的?
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裂缝,里面接连冲出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的徽记,正是先前调查我起源的家伙们。
怎么回事?这群人怎么过来的?是基地的传送门?
“不许动!”
他们很快包围了我们,被枪口指着,我们只得举手投降,但王座那边却传来骚动。
“喂!你不想活了吗?把手举起来!”
主人依旧一动不动。
我看向鲨礼,她轻声安慰我,会没事的。
话音刚落,空气忽然陷入诡异的寂静,看着士兵们掏出手枪,微笑着协助同伴自尽,我快要吐出来。僵硬的枪声中,鲨礼忽然抱起我,向着裂缝飞奔。
踏进前的最后一秒,我回过头,正好对上那抹黑色视线。总觉得,没有先前那样恐怖了。她别过头,纯白世界彻底消失。看着鲨礼脚下的灰色水泥地,回到现实的我,还在想着那双眼睛。
她会改变吗?这样放任我们离开。但已经逃出来了,已经…无所谓了吧。
“妈妈!”
伴着这样的声音,一群逝瞳冲了过来,在我们面前停下。
“两个鲨礼?”,其中一个凑近看了看我。
“蓝眼睛,不是妈妈。”
我揪住她的脸颊,疼得她向同伴求助。
“就是妈妈!”
“呜呜,对不起。”
在她道歉时,我注意到她们的眼睛,模糊的血红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晶莹透亮的粉色。
诅咒也被打破了,真是太好了…高兴之余,有只逝瞳却举止怪异,她杵在原地,并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凑过来,而是悄悄看着鲨礼,咦?灰色瞳孔?
怎么还有一个我?
对方被我看的不自在,尴尬地笑了笑。那几个孩子忽然围在她身边,像是在保护她。
“我们,我们已经决定追随鲨礼了。”
叛逆似的,对我这样说到。
鲨礼?鲨礼不正在我身后吗?
“喂,克制一点,”,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嗅个不停,要不是我用手拦着,就要舔在我脖子上了。
“她是谁?”,鲨礼顺着我的手指看去,呼吸一下子变得轻柔。沉默几秒后,她轻轻放下我,朝那人走去。
“谢谢你。”
这样说着,她紧紧抱住那个“真理”。
这不是会正常道谢吗?
“真理”却一动不动,脸上忽然流下泪水,果然和她有关的都是怪人。
她开始止不住地哭泣,逝瞳们紧张地围着她俩,一阵白光闪过,紫色头发轻轻摇摆。
我和其他逝瞳一样惊讶。
“对不起,”,神染笑着吸了吸鼻子,眼里有些不舍。
“其实我和鲨礼交换了身份…骗了你们,真对不起。”
她这样说着,搂了搂逝瞳们。
“真正的鲨礼在那边…”
逝瞳们看着她,又看看鲨礼,却没有行动。神染意识到了什么,捂住嘴巴,蹲在地上。
“我们做家务很厉害的,神染…大人。”
逝瞳们围着她,替她擦掉泪水。
“我们可以去找你吗?”
她却哭得更凶了。
神染也活下来了…看样子是这群孩子救了她。虽然罪责少了一份,可心里的愧疚依旧浓郁,这里所有人的悲剧都起源于我,只能想办法日后偿还…忽然变得好困,最后看到的,是鲨礼张开的怀抱。
.
.
.
.
.
“…”
正被谁搂着,我睁开眼,是那个女孩,那个不认识的女孩。
我对她露出笑容。
她愣住了,泪水开始一滴滴落下,打在我的脸上。
不知为何,那双蓝色的眼睛…
会让我想到大海。
“你叫什么名字?”
我问出了之前盘踞在心里的问题,她哽咽着,停顿了好久。
真的是,好久好久…
“我叫鲨礼…你叫阿瞳。”
她说着,俯下身,吻上我的嘴唇。
泪水让这个吻有些苦咸,但心里并不排斥,难道说,这就是幸福的滋味?
我相信她会给予我幸福。
“那我们的关系是?”
“爱人。”,她将头埋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轻轻搂住她的脖颈。
“原来是这样。”,我吻了吻她的眼角,凉丝丝的。
“那就陪着我,好吗?”
“陪着我,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