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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从来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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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楼寒清第一次见玄璃使剑。
一招一式,攻其要害。剑风凌厉正统,还有一丝熟悉,若非知晓她是妖,他几乎要以为她是哪家剑修门派出身的弟子。
“姐姐!!”琉芝小跑着来到苏旖面前,担忧地望着她手上的擦伤,惊呼道:“你受伤了!”
“我没事,琉芝。”苏旖心有余悸地望着源源不断的尸鬼,她低声催促,“快去帮帮他们。”
“不!”琉芝站在苏旖身前,似乎不放心楼寒清的符咒,她双手结印,指尖泛着淡淡的紫气,厉声道:“我要保护你!“
而她身后的苏旖,目光落在尸鬼中穿梭的玄璃身上,内心不由震惊。
一切都被她说中了。
出发前,趁着琉芝不在,她曾来找过她,并且给了她一张符纸。
“你要寸步不离跟在楼寒清的身后,如果遇到危险,你就撕碎它。”
“我已经告诉过你,你收了尸,那妖怪一定会来找你,你还要以身犯险,替我们引出他吗?”
苏旖没有犹豫,她接过符纸,小心翼翼放进衣襟之中,“我愿意的。”
“不仅是为了我和琉芝,那妖怪害人无数,若是不除,未来还会加害更多的人,如今有这个机会除掉他,我愿意配合。”
“你还真是个好人。”玄璃感慨道,离开前,她又特意回头叮嘱道:“对了,这件事别告诉楼寒清。”
“这是为何?”
“嗯……该怎么说呢。”玄璃沉思了一会儿,忽然俏皮一笑。
“因为我也想好好看看,他到底有几分实力。”
尸鬼是无穷无尽的,唯一破解之法,便是杀了操控尸鬼的妖怪。
“此妖名为'剜珠',是一颗活体珠,杀人后挖去双眼,取而代之。”玄璃利落挥剑,说道:“他怕火,你去对付他,其他尸鬼交给我。”
说罢,玄璃凌空旋身,手中剑如灵蛇游走,剑气纵横间硬生生劈开浓稠黑雾,在尸鬼群中斩出条通道。
楼寒清微微喘气,他甩了甩酸涩的手臂,不再犹豫,他足尖点地地疾冲向前,十指翻飞甩出八张符纸,符纸瞬间化作金丝囚笼将嘶吼着的剜珠缚住。
剜珠疯狂扭动身躯,眼看符咒泛起裂纹,玄璃眼眸泛起幽蓝冷光,无形的精神枷锁使得剜珠的动作僵在原地。
楼寒清抓住时机,掌心突然泛起火焰,他双掌合十,火焰如蝶扑向剜珠,火光骤起,烈焰瞬间吞噬妖物,刺耳的惨叫声中,所有的尸鬼在灼热气浪里化作飞灰消散,只剩下一颗黑漆漆的妖丹漂浮在空中。
楼寒清长舒一口气,玄璃站在他身旁,眼底光芒缓缓褪去。
空气中弥漫着焦腥味,让她忍不住皱眉。
“姐姐!姐姐!!”
身后传来琉芝焦急地呼喊声,玄璃回过头,只见苏旖晕倒在琉芝的怀中,她呼吸急促,苍白的脸上泛着病态潮红。
“姐姐!”琉芝跪在地上哭喊着,她紧紧抱着苏旖,绝望地对着二人不停喊道,“求求你们救救我姐姐吧,求求你们了……”
四人很快回到客栈中,琉芝拉来一位大夫为苏旖诊断。
大夫咦声连连,眉头一直紧皱,似是不解,“这姑娘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按道理来说,她这身体早该油尽灯枯了,可似乎用了什么奇药一直吊着她的气。”
“老夫诊不出来,”他摇了摇头,遗憾地对着众人说道:“还是尽早准备后事吧。”
琉芝苍白的小脸布满泪水,她整个人扑在苏旖的身上,小声抽泣。
“琉芝。”不知何时,苏旖醒了过来,她费劲地抬起手,安抚似地抚摸着琉芝的头,轻声道:“别哭。”
“就算阿姐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做一个健健康康,无忧无虑的孩子。”
琉芝哽咽道:“姐姐,我要你好起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一旁的玄璃听不下去了,她最讨厌哭哭啼啼的场面,让她脑袋疼。
她上前一步,抓起苏旖的手腕,仔细感受着她体内的静脉跳动。
“你干嘛!”琉芝像一只受惊的狐狸一样,脊背弓起弧度,警惕地瞪着她。
“是你一直在给她渡精元。”玄璃冷冷回头,盯着琉芝,“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七日内,找不到雪莲心,她必死。”
“我去找!”
琉芝“蹭”地站起身,她倔强地擦干脸上的泪水,“不管在哪,我一定要找到!”
“琉芝,”苏旖虚弱地唤着琉芝的名字,“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不要为了我去冒险。”
“只要你,平平安安,阿姐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
玄璃站在阴影里,目光平静地掠过姐妹二人——妹妹护着姐姐,手指紧紧攥住对方衣袖,指节发白。
她微微抬头,远处似乎传来模糊的喧闹声。
多像那天,阿姐的袖口也是这样皱皱巴巴,只是攥着袖子的人,是她。
“苏旖,”她突然开口,语气却忽然一轻,“我们和琉芝一起。”
琉芝不可置信地扬起脸看着她,脸上还有未干的眼泪和鼻涕。
“一颗雪莲心而已,我们会带回来的。”
她的语气过于轻松,却又带着信服力,让苏旖下意识地想要选择相信。
“玄璃。”一直没说话的楼寒清忽然上前一步,扣住玄璃的手腕。
她回头,正好撞见他的眼睛,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们聊聊。”
二人来到隔壁,楼寒清抿唇良久,才开口,“剜珠多生在黑暗潮湿的水下,开灵智后,会控尸杀人,挖眼取代。”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继续道:“他们最喜欢的东西之一,便是凡人女子的眼睛。”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杀人的是剜珠,也早就知道他会去报复苏旖。”
他的声音带着质问,玄璃耸了耸肩,反问道:“这重要吗?”
楼寒清轻笑一声,垂下眼:“对,不重要。”
“但我们该走了,那姐妹二人的事情,我们不该管。”
多耽误一天,他的仇人,就多活一天。
“我要管。”
“雪莲心不是随便就能找到的。”楼寒清忽然抬眼,“别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事情上。”
“无用?”
她的声音还悬在空中,指尖却已猝然翻出寒光。
楼寒清瞳孔紧缩,看见她脸上闪过杀意,内心一惊。
就在她指尖即将划破他的咽喉时,她的手臂上瞬间泛起赤红的纹路,如荆棘一般围绕在她的整条胳膊上。
她的动作再也不能前进分毫,二人心知肚明,这是禁咒生效了。
“我说过了。”楼寒清有些生气,他举起手,食指上的符文一灭一亮,玄璃的心口处传来剧痛。
“你杀不了我,但我可以杀了你。”
玄璃因疼痛踉跄半步,却低低笑出声来。
楼寒清站在原地未动。
这几日的相处,让他放下了心中戒备。可玄璃终究是妖——即便表现得与常人无异,她的危险性,也不比任何一只妖低。
“你在威胁我?”玄璃缓缓站起身,心口隐隐做痛,她却恍若未觉,“从来没人可以威胁我。”
她一步一步靠近他,眼中泛着冷光,似乎真的在生气。
“我想救的人,她一定能活。”她语气狂妄,似乎不把任何事放在眼里,“而我想杀的人,他就一定会死。”
“——等禁咒消失,我第一个杀了你。”
他静默地注视着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
许久,他闭上了眼,再睁眼时,眼中带着妥协。
“好。”他答应道。
无论是找雪莲心,还是让她杀了他。
玄璃想要转身离开,却被他叫住。
“玄璃,我不想与你为敌。”楼寒清盯着她的眼睛,顿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是个好妖。”
玄璃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精致的五官几乎皱成一团,仿佛吞下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别侮辱我。”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楼寒清深吸几口气,缓解了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看着玄璃离开的背影,他意识到,自己对于仇恨的在意已经超过了其他的东西。
换做以往,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帮助那姐妹二人。
不管是雪莲心还是什么千年灵芝,只要有,他一定会去找。
锄强扶弱,舍己为人。
这是他选择拿起符、拾起剑的初心,也是他父亲对他的期望。
可是,他的父亲早已不在,他的背后已经没有了任何人。
如果没有这份恨,他就早没什么活下去的意义了。
想起刚刚玄璃恶狠狠的样子,他不禁笑出声。她总喜欢将杀人挂在嘴边,可她却总在帮助别人,不管是人还是妖。
如今,他倒是还没有一只妖心善了。
*
淮阴渡,浮香。
“你怎么又来了?”
玄璃翘着腿,斜倚在铺子正中的檀木柜台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台面。
青姑站在一旁欲言又止,那柜台可是百年沉香木,昨日才新上了三道漆。
偏她坐得理直气壮,活像这铺子生来就该是她的踏脚凳。
“我来向你讨情报啊!”
讨?
青姑咂舌,就这么个招摇样,哪里像来讨情报的,简直就是个活祖宗。
“我想要一颗百年雪莲心,你可知哪里有?”
“雪莲心?”青姑转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东西离了根,活不了多久,浮香是没有的。”
“浮香没有,那其他地方有没有?”
“……”青姑忍不住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记得,有一类妖,最喜收集雪莲心。”玄璃回忆道:“可我上次见到这种妖,已经是几百年前了。”
青姑双手抱臂,在脑海中搜索着相关信息,想起关于雪莲心的传闻,她惊呼道:“你说的是古雪妖?!”
吸收了妖丹的青姑,治好了后背的伤,不再是佝偻的模样,脸上皱纹也随之变淡,恢复了她原本清秀的容貌。
传闻雪莲心是山神女儿逃婚时碎落的心脏,被雪山部落称为“嫁雪”。
一千多年前,古雪山发生崩塌,万名采药人死于雪山,他们的执念凝成的污秽漂浮在古雪山,有些化作雪水,有些成了妖。
这些妖被统称为“古雪妖”。
而古雪妖最喜爱的东西,便是这雪莲心。
“古雪山在极北之地,太远了。”玄璃说道,如今她没有妖力,不可恢复真身,去一趟几乎要花费几个月的时间,苏旖等不了。
这时,青姑想到了自己曾听过的一个消息,她弯下腰,低声开口:“淮阴渡往南走,你可知有个村落名叫竹溪村?”
玄璃摇了摇头,青姑继续说:“几年前,从村里跑出来了几个人,据他们描述,村子里来了吃人的妖怪,自从那妖怪来了以后,村子里天天下雪,不出几日街上就冻死了好些人。”
“他们是侥幸逃了出来,可其他人都被妖怪做成冰雕,生不如死。”
“你怀疑是古雪妖?”
青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确定,古雪妖性情温和,轻易不会离开雪山,可若是你想要雪莲心,这是我唯一的线索。”
玄璃沉思片刻后,蓦地站起身:“我明白了。”
眼看玄璃要走,青姑着急地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可玄璃却听得很清楚。
“你是玄璃,对不对。”
玄璃缓缓回头,目光落在青姑脸上。
那张年轻的、陌生的面容,却在眉宇间透出几分令她心悸的熟悉。
“我娘总和我说起她在青州的日子,她说她和一对姐妹相依为命,一起生活了百年。”
“我时常嫉妒她口中的玄璃,因为每每说到她,娘总会露出怀念和宠溺的表情,她甚少对我这样耐心。”
“每一年,我娘都会酿酒,而最甜的那一坛梅子酒,永远是留给她口中的那个玄璃。”
青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她记忆最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我娘很想你。”
“她到死都一直念着你。”
四周忽然静止。
玄璃望着青姑蹙起的眉头,那神态像极了许多年前,总爱站在桃花树下等她的柔姑。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青姑却看出来,这是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是么……”玄璃的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别丢了你娘的手艺,下次我来,我要喝最甜的那坛梅子酒。”
“不许给我卖出去。”
听到这句话,青姑的眼眶骤然湿润。
她扬起脸,看着遥远的天空,似乎能看见一双温柔的、饱含泪水的眼睛。
娘……
她在心中小声地说着。
我也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