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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生日蛋糕 你肯定想不 ...

  •   十一月的伦敦,天黑得越来越早。下午四点刚过,泰晤士河面上的光就变成了灰蓝色,金融城的玻璃幕墙开始反射街灯暖黄色的光。风从河面灌进来,钻进衣领,带走皮肤表面最后一点温度。安东尼公寓的暖气已经开了两周,窗台上那盆他叫不出名字的绿植被热风吹得有点蔫,他浇了水,但好像没什么用,叶子还是耷拉着。

      周六,佐伊白班。安东尼照例约晚饭。

      Vital是第一个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蓝莓蛋糕,淡紫色的奶油抹面,顶上堆着新鲜蓝莓,边缘用白色糖霜挤了一圈小花。他从伦敦最好的法式甜品店订的,提前了一周,打电话的时候特意叮嘱“什么字都不要写”。

      “行,那你想要什么口味的?定几寸的?”甜品店的店员在电话那头漫不经心得问。

      Vital想了想,“四寸。有没有草莓的?算了,蓝莓的,蓝莓的更好,不要太甜。”

      店员接单了,留了vital的手机号,说周六下午可以去取货。

      Vital带着蛋糕小心翼翼捧了一路,直到把它地放在安东尼的冰箱里,关上冰箱门的时候才算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精密仪器的校准。然后他环顾了一下厨房——灶台上炖着汤,砂锅的盖子盖得很严,蒸汽从锅盖的气孔里丝丝地往外冒,空气里飘着白胡椒和鸡肉的香气。

      “你炖的什么?”Vital朝着客厅的方向喊。

      “黑胡椒猪肚鸡汤。”安东尼从客厅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围裙系在腰间,围裙上印着“Kiss the Cook”的字样——佐伊去年圣诞节送的,他每次做饭都穿,嘴上说“这种花哨的东西不适合我”,但从来没换过。

      “你还会炖这个?”Vital凑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是奶白色的,猪肚切成了条,鸡肉炖得骨肉分离,枸杞在汤面上浮浮沉沉,白胡椒粒在锅底滚来滚去。

      安东尼在料理台上切了两片生姜,把姜片放进锅里,盖上盖子,火调小。“天冷了,她肠胃不好的时候喝这个舒服。”

      Vital看着他做这些事的背影,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冰箱里的蛋糕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奶油没有塌,蓝莓没有掉,然后开始磨咖啡豆。

      佐伊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今天在ICU值白班,交完班已经快七点半了,从Beacon Care走过来用了不到一刻钟。她换下了白大褂,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和羽绒冲锋外套,围巾是查尔斯送的那条灰白色的羊绒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脸色比上个月好一点,血红蛋白稳定在一百一十五,嘴唇有颜色,指尖是温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先闻到了白胡椒的味道。她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味道她很熟悉,安东尼天冷的时候经常做,尤其是每年快要下雪的时候,必然会去中超定鸡肉和猪肚,熬上一锅。

      “你炖了猪肚鸡汤?”佐伊走进厨房,站在灶台边上,低头看着那锅奶白色的汤。

      “嗯。天冷了。喝点暖的。”安东尼开始切葱。

      佐伊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看她,专注地切葱,刀起刀落,葱花被切成大小均匀的碎末。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去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Debug从卧室里冲出来——上周佐伊在法国呆了三天,康妮有事不在,Debug就连猫带猫窝的一起打包来了安东尼家住几天——跳上沙发,把脑袋往她怀里拱。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台小马达。佐伊挠了挠它的下巴,它把下巴抬得更高了,并且站起来往佐伊身上爬,眼睛眯成两条缝。Debug快要半岁了,一整只猫拉长了,会变成很长的一条。站在沙发上,很轻松就搭上了佐伊的肩膀。Vital也伸手去撸猫,Debug压了压耳朵,躲开了。

      “安东尼!你看,它就知道缠着佐伊!是谁天天给带冻干和猫猫条?!”Vital在猫面前争宠。

      安东尼在厨房里笑,“佐伊是Debug的妈妈。”

      “那我呢?!”vital不服气,继续跳脚。

      “你?你算舅舅。”安东尼拿着汤勺,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们笑。手指上还沾着一点葱花。

      “你怎么不找你爸?”佐伊不搭理vital,安抚的拍了拍Debug毛茸茸的后脑勺。

      Debug当然不会开口回答。它只是把脑袋从她手里抽出来,跳下沙发,跑到厨房门口使劲蹭了几下安东尼,把自己粗粗的被毛留在安东尼的裤腿上,然后再回头看看佐伊。这行为模式,完全像一只等着安东尼说“乖狗”的大型犬。

      Vital被Debug的行为戳伤了——“啊啊啊!你这个养不熟的小坏蛋!”这大男孩跑过去一把把猫抱起来,从头到尾按头撸了一遍才解气——“谁特地去27楼给你铲屎!逗你玩!给你梳毛的!!是你爸爸吗?!不是!是你舅舅!!”

      “别玩猫了,洗手吃饭!”安东尼开始指挥,嘴角带着笑。Debug,在安东尼做饭的间隙已经吃饱了——安东尼喂它吃了几块未经调味的鸡肉,它又自己干掉一份猫粮——现在一大只猫卧到沙发上开始舔毛。

      晚饭是汤,还有安东尼烤的面包。面包外皮脆,里面软,抹上黄油,配着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Vital喝了三碗汤,一个人干掉了两个鸡腿和两个鸡翅。吃了三块面包,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安东尼在给佐伊分鸡胸肉和猪肚。然后他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那个纸袋。

      “我还有一道菜。”他说,把纸袋放在餐桌中央,打开盒子。

      淡紫色的奶油抹面,边缘的糖霜小花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蓝莓堆成一个小丘,像是被谁精心垒起来的、不会倒塌的微型建筑。

      佐伊看着那个蛋糕,愣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Vital,又看着安东尼。安东尼正在喝汤,勺子停在半空中,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生日还没到。”佐伊说。

      “就不能指望你生日这天在伦敦。”Vital从纸袋里抽出一根蜡烛——不是数字蜡烛,是一根普通的、细细的、白色的蜡烛。他把蜡烛插在蛋糕面上没被蓝莓盖住的缝隙里,然后用打火机点着了。火苗在蜡烛顶端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在空调的风里微微倾斜,像一个在风中站了很久、但始终没有倒下的、小小的、橘色的身影。

      “下周你人在哪?瑞士。下下周呢?大概还是瑞士。十二月圣诞节你可能在伦敦,但你要值班,安东尼也要值班。一月份你要去手环上市答辩,二月份要去ITER——你的生日排在你的日程表第六页以后。与其等你自己想起来,不如我们提前过了。”Vital把打火机收进口袋,双手叉腰,看着佐伊。“许愿。吹蜡烛。”

      佐伊看着那根蜡烛。火苗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把她灰白色的虹膜染成一小片温暖的橘色。她把目光从蜡烛上移开,看了看安东尼,又看了看Vital。两个人都站在餐桌边上,一个手里还拿着汤勺,一个叉着腰,像两个在等着老师验收作业的学生——紧张,期待,又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

      她把眼睛闭上。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睁开,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Vital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佐伊把蜡烛从蛋糕上拔下来,放在餐盘边上。然后用蛋糕刀切了一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Vital面前。又切了一块,推到安东尼面前。最后给自己切了一小块,比他们俩的都小。

      “你吃这么少?”安东尼皱了皱眉。

      “汤喝多了。饱了。”

      安东尼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蛋糕切开,叉起一块送进嘴里。蓝莓的酸在舌尖上炸开,奶油的甜紧随其后,蛋糕体很软,在嘴里抿一下就化了。他不太爱吃甜的,但这个蛋糕他觉得刚好。

      Vital已经在吃第二块了。“好吃吗?”他含含糊糊地问,嘴角沾了一点淡紫色的奶油。

      “好吃。”佐伊说。她的嘴角也沾了一点奶油,她自己没察觉。安东尼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一下,然后把纸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

      生日红酒是Vital带来的。

      他不太懂酒,在超市里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瓶标签上画着猫的酒。安东尼看了一眼酒标,说“这酒还凑活”,然后开了,倒了三杯。佐伊的那杯只有四分之一杯——安东尼倒的,理由是“难得喝一小口问题不大”。

      三个人碰了杯。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餐厅里像一声极轻的钟鸣。

      “生日快乐。”Vital说。

      “生日快乐。”安东尼说。

      佐伊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红酒在舌尖上化开,单宁的涩混着果实的甜。她把杯子放下,看着对面的两个人。Vital喝了一大口,脸颊有一点红;安东尼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一样的弧度。

      吃完饭,Vital去厨房收拾,安东尼站起来,走到书柜旁边,从上面拿下来两个包装好的盒子,放在佐伊面前。

      一个盒子是长的,扁平的,包装纸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星星。另一个盒子是方形的,稍微厚一点,包装纸是浅灰色的格子花纹。

      佐伊看着那两个盒子,没有伸手。

      “拆。生日礼物。”安东尼在她对面坐下来。

      佐伊先拆了长的那个。撕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硬质盒子,打开,一副听诊器躺在深红色的丝绒衬里上。听诊器的管是黑色的,听头是双面的,不锈钢的边缘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她把听诊器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重量,然后用手指摸了摸听头的边缘。

      “Littmann Master Cardiology Four。”她说,“心内科的顶配。”

      “嗯。”安东尼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你之前那副用了快十年了,胶管已经老化了。这副你留着听心肺。”

      佐伊把听诊器放回盒子里,然后拆第二个。灰色的包装纸撕开,里面是一个白色的纸盒,打开,另一副听诊器躺在里面。管是深蓝色的,听头是单面的,比刚才那副小一圈,轻很多。

      “Littmann Lightweight .”她拿起来。

      “嗯,听腹部用的。顶配那个太灵敏了,腹部杂音太多。你听肠鸣音、血管杂音的时候,用这个就够了。而且轻便,戴着不累。”

      佐伊把两副听诊器并排放在桌上,看着它们。金属胸件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像一个等待被校准的仪器。

      她没有说“太贵了”之类的话。在安东尼面前说这种话没有意义。她知道他会说“你值这个价”,她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客气,是在陈述一个他放在心里很多年的事实。她在听诊器的盒子上轻轻按了一下,把盖子合上,“谢谢。”

      Vital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留着冲碗时候的水,他胡乱找擦手毛巾擦了一把,“到我了!到我了!”

      他从厨房跑出来,从沙发后面拎出一个大纸袋,放在佐伊脚边。纸袋是棕色的,没有包装,袋口敞着,里面露出羊毛毯子的一角和两本书的书脊。debug停下舔毛的节奏,凑了过来,以为是好吃的。vital把猫毛脑袋温柔得扒拉开,“嘿,这是给你妈妈的。”

      佐伊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先是一张挂毯,小画幅的,大概A3纸那么大,羊毛织的。图案是一片海——不是那种碧蓝的、阳光灿烂的海,是灰色的、风很大的、浪尖上泛着白沫的北海。海面上没有船,没有鸟,只有浪。一层一层的浪,从远处推过来,在近处撞碎,然后又重新聚合,继续往前推。挂毯的背面贴着标签,写着“Handmade in Scotland”。

      佐伊看着那片海,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把挂毯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羊毛的纹理上慢慢摩挲。毛线很粗,织得不是很密,手指能摸到经纬交错的纹路,像海浪的脊背。

      “那个挂毯,我在苏格兰出差的时候看到的。”Vital把手套摘了,靠在沙发扶手上。“觉得像安东尼上次说的那个——世界的尽头。就买了。”

      佐伊点了点头。她把挂毯叠好,放回纸袋里。然后拿出那两本书。一本是《万物简史》,比尔-布莱森的,封面是一颗被切成两半的地球,露出里面滚烫的地核。另一本是《原子习惯》,詹姆斯-克利尔的,封面是橙色的,上面画着一个被拆解成小碎片的齿轮。

      “你的技术工作已经很多了,”Vital说,“业余时间看点别的。不需要再拿专业设备来侵占你的时间了。”

      佐伊把两本书叠在一起,放在听诊器旁边。

      “谢谢。”她说。

      Debug一直蹭在她脚边,尾巴竖得笔直,在她停下来的时候用脑袋蹭她的小腿。她低头看了它一眼,挠了挠它的下巴。Debug把下巴抬得更高了,眼睛眯成两条缝,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像一台被调低了音量的、永远不会停机的发动机。

      饭后咖啡是Vital冲的。他把手冲壶、滤杯、磨豆机从帆布袋里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在餐桌上排开。豆子是肯尼亚的,水洗,有很明显的番茄酸。他冲了三杯,一人一杯,佐伊的那杯只有三分之一——安东尼批准的限额。

      “你下下周去瑞士,周三周四?”Vital端着咖啡杯,靠在椅背上。

      “嗯。早上飞,下午开会。十七号全天,十八号晚上返程。”

      “那十七号是你生日。”

      “嗯。”

      “你在飞机和会议室里过?”Vital的语气介于“这也太惨了”和“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之间。

      佐伊喝了一口咖啡,番茄酸在舌尖上炸开,混着咖啡豆本身的焦糖甜。“飞机上有热巧克力。”

      “那不算过生日。”Vital说。

      “算。”佐伊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沙发上撸debug的脊背,“生日又不是非要吃蛋糕吹蜡烛。平安落地就算过了。”

      安东尼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端着咖啡杯,看着佐伊的侧脸。她已经二十七岁了。他认识她的时候,她七岁。

      二十年。他看着她的头发从深棕色变成灰白色,看着她的个子从够不到他的肩膀长到比他的肩膀还高一点点,看着她从一个蜷在ICU值班室沙发上、抱着毛绒玩具、问他“你以后会一直在吗”的孩子,变成一个坐在餐桌对面、端着咖啡、说“平安落地就算过了”的成年人。

      二十年。安东尼自己也已经从一个四处闯的愣头青变成了这个小小世界的守护者。他那个总是催婚的妈妈终于学会了和自己已经满头白发的老主任父亲一样,理解了他在伦敦的这个不需要用血缘和结婚证明来作为佐证材料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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