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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药剂临床实验揭盲 ICU高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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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上旬,有好几件事情突然变好了。
ICU扩病区后,完全盘顺了。
这不是自然而然顺的,是被佐伊和安东尼联手盘顺的。新来的规培在七月底的热射病洪峰里被冲得七零八落——有人第一次单独面对死亡,有人第一次在ICU里哭,有人第一次在交班时念不出自己病人的血气结果,被安东尼追问到第三层就卡壳,脸红到耳根,笔在笔记本上戳出了一个洞。
但八月中旬之后,他们开始习惯了。不是习惯了死亡,是习惯了主任的节奏。
安东尼的带教风格是全BeaconCare出了名的——他会在交班时随机挑一个规培,从血气分析问到病理生理,从病理生理问到药理学机制,从药理学机制问到最新指南的推荐等级,一层一层往下挖,挖到你答不出来为止。他不骂人,不拍桌子,不提高音量。他只是看着你,用一种“我知道你昨天晚上肯定没翻指南”的眼神看着你,然后说:“回去查,明天交班告诉我。”
佐伊比安东尼还狠,因为对于正常人来说,面对一个46岁的主任,和面对26岁的副主任,就算两人说的话差不多,后者只比那群规培大两三岁,而有些住总比佐伊还大一些……显然,后者比前者可怕最起码十倍。
但那些熬过来的规培,开始发现自己变了。他们开始能在安东尼提问之前就主动翻好文献,开始能在夜班时独立判断一个病人的液体出入量是否平衡,开始能在交班时用“我推测”而不是“我觉得”来开头。有一个来自利物浦的规培,在八月的第三周独立发现了一个术后出血的早期征象,及时通知了主治,避免了二次开胸。安东尼在交班时提了一句“做得不错”。整个交班室的规培都在偷偷交换眼神,像一群刚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佐伊也在适应。她以前管二十个左右的病人,现在和Lisa搭着一起管整层楼两个ICU病区,Lisa主白班,她主夜班,艾登跟她轮。她把每一个病人的血气数据、监护波形、用药方案都装在脑子里,像她以前装代码一样——按优先级排列,随时调取,随时更新。她管着ICU,还兼职看着新来的护士,从急诊规培完抽过来的三十个人,在老护士长的带领下已经不再手足无措——打针不再手抖,核对高危药品时不再需要反复确认三遍才敢推药,开始能够独立负责常规护理。
但佐伊知道,自己和她们之间隔着一些东西。不是隔阂,是一种经验差带来的距离——她处理病人的时候太冷静了,冷静到新护士们有时候会觉得害怕。有一次她下夜班,在更衣室门口听见两个年轻护士在低声说话——“普林斯博士值班的时候,我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然后她推门进去,两个人立刻闭上了嘴,脸涨得通红。佐伊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一人塞了一颗,然后走了。
第二天她在交班结束之后多留了半小时,给当班护士组讲了一遍高危药品的核对流程。不是那种正式的培训,就是站在护士站前面,手里拿着药盒,一个一个地讲。讲到多巴酚丁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这个药我小时候用过。推快了心率会上去,人会慌。所以你们推的时候要慢一点,和病人说一声。”
护士们看着她,没有人说话。但那天之后,她们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与此同时,技术中心那头,第一批测试数据开始回传。
佐伊在工作室的大屏幕上打开手环后台——心率、血氧、睡眠时长、夜间心率变异性、运动状态下的心率恢复曲线、静息心率长期趋势。
三百个人的数据在屏幕上摊开,像一张被缓缓展开的星图。
手环后台界面上,三百个编号排成一列,每个编号后面跟着一个实时状态图标。大部分图标是绿色的——一切正常。几个黄色图标代表手环离线,可能是没电了,也可能是受试者忘了戴。佐伊把离线列表导出,发给康妮,让她帮忙逐个人工确认。
佐伊打开算法调试窗口,开始根据这第一批三百人的基线数据调整个体化校准模型——不同年龄段的血管顺应性参数、不同肤色的PPG信号衰减系数、不同血压水平的脉冲波传导时间修正因子。她把这些参数一条一条地录入模型,像她在ICU里调整药物剂量时一样精准,像她在无人码头的仿真界面里校准AGV路径时一样耐心。
客厅里的PICC安静地坐在沙发扶手上,橘色的虎斑在台灯下显得很暖。她写了一会儿代码,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深灰色的腕带贴着她的皮肤,传感器阵列安静地工作着,指示灯每隔几秒闪一次微弱的绿光,像一颗很小的、不会熄灭的星。她伸出手指在表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屏幕亮了,跳出实时心率和血氧。心率82,血氧98%,一切都正常。
两周后,模型第一轮校准完毕。
手环监测团队的数据组和硬件组终于把分析流程跑顺的那一天,伦敦下了一场暴雨。雨从中午开始倒,到下午三点的时候,泰晤士河的水位涨了将近半米,河面上漂浮着被雨水冲下来的树枝和塑料瓶。Beacon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水幕,从里面看出去,对面的金融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剪影。
佐伊站在19楼工作室的窗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热巧克力,看着窗外的雨。她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数据组刚刚发来的消息——“分析流程已跑通,自动化报表今天上线。”硬件组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数据上传稳定性99.3%,达到阈值。数据组可以接管日常监控了。”
她看了两遍那两条消息。然后把热巧克力喝完,把空杯放在窗台上,走回桌前坐下,打开数据组搭建的自动化看板。
看板做得很漂亮。左边是设备状态——在线、离线、低电量、数据同步延迟,用不同颜色标注,一目了然。中间是数据质量——上传成功率、缺失率、异常值比例,每项指标都有趋势图和目标线。右边是用户反馈——舒适度、佩戴时长、充电频率,用满意度评分和柱状图展示。看板的右上角有一个“数据组值班表”,五个人轮班,每天有人负责盯后台、处理异常、生成日报。
佐伊把看板的每一个模块都点开看了一遍,检查了数据源的连接、图表的更新频率、异常值的判定逻辑。她在“缺失率”那一栏停了一下——百分之零点七,在目标值百分之一以内——然后关掉看板,在数据组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看板已验收。日常监控即日起移交数据组。异常情况按值班表处理,处理不了的升到硬件组,硬件组处理不了的升到我。辛苦。”
数据组组长秒回了一个狗敬礼的表情包——从Vital那里偷的。硬件组组长跟着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然后是整整齐齐的一排“收到”。
佐伊看着那一排“收到”,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给Vital发了一条消息:“数据组接管日常监控了。你的硬件组可以少接一半的异常报警。”
Vital秒回了一连串感叹号,然后追了一条:“我终于可以睡整觉了???”
“看情况。硬件层面的异常还是你的。”
“我就知道。”Vital回了一个狗叹气的表情包,然后又追了一条:“不过少一半已经很好了。我请数据组喝咖啡。你报销。”
佐伊回了一个猫咪掀桌。
数据跑顺了。硬件组的压力被扛走了一块,数据组正式接手了日常监控的担子。佐伊也不用每天半夜爬起来看一眼手环后台的异常报警了。
但她的日程表上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她转过身,回到桌前,翻开手环项目的技术文档,继续写下一版算法优化方案。
药研三期的结果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公布的。佐伊当时在ICU交班,手机静音,放在白大褂口袋里。交班结束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看见麦克斯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揭盲了。有效性好到数据像假的。”
她站在走廊里,把那行字看了几秒钟。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护士站的电话在响,有人在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切如常。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手环上显示八十八,比交班前的七十九高了九个点。
她给麦克斯回了一条消息:“恭喜。”
麦克斯秒回了一个电话。她接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背对着走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数据审核很顺利,”麦克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很少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激动”的语调,“DSMB的人看了数据之后沉默了很久。你猜他们说什么?”
“说什么?”
“他们说,这个数据复核了两遍。如果不是知道这是个随机双盲试验,会以为是编的。”
佐伊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天。云层很低,灰白色的,压在对面的楼顶上。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尤兰达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昨晚就知道了。揭盲结果一出来,数据审核委员会就给她打了电话。她今天早上给我发了邮件,只写了一句话,她说,药批了之后,第一个处方,你开给佐伊。”
佐伊没有说话。
麦克斯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妈妈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我知道。”佐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环上的数字还在跳,心率八十五。她把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你跟她说了吗?”麦克斯问。
“说什么?”
“说谢谢。”
佐伊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下次当面说。”
麦克斯笑了一声,那种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欣慰、一点“你们母女俩真是一个样”的笑。然后他挂了电话。
佐伊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通话记录上“麦克斯”三个字。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邮件,收件人栏里输入了那个她越来越熟悉的地址。她没有写很长的话,只打了一行字:“数据我听麦克斯说了。恭喜。第一个处方不用给我。”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回值班室,拿起那份还没写完的病程记录,继续写。
尤兰达的回信是在当天傍晚到的。佐伊刚从ICU出来,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手机震了。她脱了一半的白大褂挂在肩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点开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第一个处方只能是你的,麦克斯已经给BeaconCare申请好了。”
佐伊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把白大褂,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拿着手机走出更衣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切换成了傍晚模式,暖黄色的,把白色墙壁照出一层柔和的米色。护士站的电话安静了,轮床在走廊尽头停着。她走到值班室门口,推门进去。安东尼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病历,正在写东西。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把笔放下了。
“怎么了?”
佐伊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推了过去。页面上是尤兰达的邮件,最后一行字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柔和。
安东尼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看着佐伊。她的眼眶没有红,表情也很平静,但他认识她二十年了,知道这种平静有时候比眼泪更需要被接住。
“她做这个药,是因为你。”安东尼说。他把笔帽盖上,放在病历本旁边,两只手交握在桌上。
“嗯。我知道。”佐伊说。
安东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值班室里安静了片刻。走廊里传来护士换班的脚步声,有人在轻声说话,有人在开玩笑,压抑的咯咯咯声像模模糊糊的白噪音。窗外的天在暗下去,泰晤士河上的航标灯开始一闪一闪地亮。
佐伊把手机拿回来,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安东尼把台灯调暗了一点,拿起笔,继续写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