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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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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查尔斯的那次谈话之后,佐伊在伦敦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是说她真的停下来休息了——她永远闲不下来,手里永远有项目,屏幕上永远有代码,日程表上永远有会议像草履虫一样自我繁殖。但她的生活,变得规律了。
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开会。荷兰三期的详细设计进入了第二轮迭代,费利克斯托港的滤波参数在冬季数据积累后迎来了第二次小版本优化,利物浦港的激光雷达硬件升级方案在液冷系统的争吵尘埃落定后终于进入了供应商打样阶段。
虽然协调会议从早排到晚,但她学会了在日程表里留出缝隙——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半是午餐会,大家一起坐下来吃东西,谁也别介意。傍晚七点以后不接突然插入的协调会安排,有什么事情发邮箱,明天上午再说,天塌不下来。
吃饭问题也被查尔斯重视起来了。康妮从总经办调了出来,被查尔斯放在佐伊身边做“首席系统工程师助理”,不在业务上帮忙,核心任务是盯着她的出差,以及一日三餐两点。
代餐奶昔一天三盒,巧克力和草莓味轮流喝。因为午饭和晚饭能好好吃,佐伊的体重在49公斤附近稳了三个月,虽然依然太瘦,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让安东尼半夜惊醒的数字。
康妮现在是整个集团最了解佐伊食谱的人,她会在中午十二点把午餐放在佐伊桌上,下午四点把水果切和酸奶推进工作室,傍晚七点把晚餐留在茶水间的冰箱里。同时,她也是唯一一个敢在佐伊连续开会六小时而没有吃饭的时候,冲进会议室,把叉子塞进佐伊手里的人。
如果安东尼值夜班,七点半以后佐伊就会出现在ICU办公室里。她推开门的姿势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敲三下,然后推开。
安东尼坐在办公桌后面,听见那声响就知道是她,头也不抬,只说一句“来了”。她把死沉的工作站放在茶几上,接上电源,然后从糖罐子里摸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开始看BeaconCare的后台数据,以及Puls的异常值推送。
有时候她会和安东尼一起看病例。ICU的住院医们渐渐习惯了这种景象——值班室的茶几上摆着两台工作站,一台是安东尼的,显示着病历和检查结果;一台是佐伊的,屏幕上开着他们看不懂的代码窗口。两个人对着同一份CT影像讨论肺栓塞的溶栓方案,或者对着同一组血气数据讨论代酸的纠正策略。佐伊的提问方式和她在学术评审会上如出一辙。安东尼有时候会故意不回答,反问她“你觉得呢”,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从病理生理学原理一路推导到临床方案。他听了十五年,从来没听腻过。
住总艾登有一回值夜班,凌晨一点去值班室找安东尼签字,推门的时候听见两个人在讨论ECMO的抗凝管理。佐伊坐在沙发上,棒棒糖叼在嘴里,手指在平板上划着一篇指南;安东尼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眉头微皱。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语速不快。艾登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听一个ICU主任和一个工程师讨论病例,而是在听两个同级别的专家进行学术辩论。他签完字,轻轻带上门,回到护士站,那一整个晚上他都在怀疑人生,再一次的。
佐伊还是会蜷在沙发上睡觉。工作站开到凌晨一点半,最晚不超过两点,她就会在安东尼的催促下把屏幕合上。她不会回27楼——太远了,太安静了,没有监护仪的嘀嘀声。她从安东尼的柜子里拿出那条专门为她备的珊瑚绒毯子,把PICC从背包里捞出来抱在怀里,侧身躺下,膝盖蜷到胸口。沙发不长,但她十四岁以后再也没长过个子,所以蜷起来刚好够。
台灯被安东尼调暗,监护仪的嘀嘀声从走廊里传进来,规律,稳定,一下,又一下。她闭上眼睛,通常不到五分钟就能睡着。
有时候安东尼半夜被住总叫起来接急诊,她会迷迷糊糊睁开眼,问一句“几床”。安东尼说“你睡,我去就行”,她翻个身,把PICC抱紧了一点,又沉回去了。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安东尼已经交完班,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热气的热巧克力和一份早餐。
码头上来的电话,佐伊也是一直接着的。
荷兰那边汉克的新技术负责人卡斯帕依然喜欢在傍晚打电话,每次都以“本质上来说”开头。佐伊现在接到他的电话,会先说一句“本质上来说,你只有二十分钟”,然后在他开始长篇大论的时候插一句“这部分你发邮件给我,我晚点回”。
不是推责任——她还是会回邮件,通常在深夜,有时候在清晨,但她学会了给自己争取时间。卡斯帕花了大概两周才适应这种节奏,后来他在一次视频会议里对佐伊说“你比以前更强调效率了”,佐伊叼着棒棒糖回了一句:“本质上来说,是的。”
护士和住总们是最先发现安东尼变化的。不是那种剧烈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变化——安东尼还是那个安东尼,交班的时候还是会把每个指标的边缘值追问一遍,查房的时候还是会让规培生背参考文献的作者和年份。但他现在会在追问完之后加一句“不错,继续”,会在查房结束的时候对艾登说“今天的方案很好”。
艾登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把手里的病历夹掉在地上。护士站的年轻护士们私下讨论过这件事。有人说是佐伊的影响——她在的时候安东尼主任心情就会变好。有人说是因为ICU最近死亡率低、病人稳。只有护士长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因为病人稳了,是因为那个让他牵挂了十几年的孩子终于稳了。安东尼不用再每天盯着后台数据确认她还活着,不用在凌晨三点被心率报警惊醒,不用在暴风雨夜里从伦敦一路开到菲利克斯托港送一个雾化机。
佐伊依然是出差的。一个月大概有十天不在伦敦——荷兰三期在阿姆斯特丹进入硬件联调阶段,南安普顿的液冷系统升级需要她现场确认,偶尔还要飞一趟布里斯托。她还是不放心——不是不放心团队,是不放心那些还没有被亲自验证过的参数。但她不再是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冲到港口、在铁皮屋里连轴转三天不回酒店的人了。
查尔斯在菲利克斯托哮喘事件之后亲自签了字,把康妮从“可选随行”改为“必选随行”。康妮不知道佐伊的具体工作以及技术细节——但永远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热巧克力,什么时候需要提醒手环阈值,什么时候应该安静地坐在旁边处理邮件,什么时候应该直接把她的工作站合上,塞一盒代餐奶昔到她手里说:“喝,安东尼说的。”
佐伊对她的存在也从“不必要”变成了“习惯”。有一次康妮请了事假,换了一个临时助理跟去南安普顿,佐伊回来之后给康妮发了一封邮件,询问她下周去布里斯托的时候,是否方便随行。康妮知道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我需要你。
Vital不在港口现场的时候,依然来安东尼办公室冲咖啡。他的帆布袋里永远装着磨豆机、手冲壶、温度计、克秤,还有一包不知道从哪里搜刮来的新豆子。他冲咖啡的时候嘴巴不闲着,一会儿说荷兰三期的液冷方案在码头实测比仿真还好,一会儿说新来的硬件实习生连示波器都不会用,一会儿说机房的空调又坏了让他一整个下午都泡在焊锡味里。
安东尼坐在办公桌后面写病程记录,偶尔回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Vital不需要回应,他只是需要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佐伊蜷在沙发上,抱着PICC,叼着棒棒糖,偶尔插一句——“你那个实习生,是不是上次把I2C时钟频率设错的那个”,或者“液冷方案的数据我看了,冷板贴合面的公差还得再调零点零五”。然后两个人就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工作模式。安东尼坐在中间,听着两个语速越来越快的声音,继续写病程记录。
Vital去港口的时候,三个人的群聊就会变成他的个人摄影展。
海鸥——菲利克斯托那只特别猖獗的,站在岸桥顶端俯视整个码头,配文“它在嘲笑我们”。春季的晚霞——南安普顿港的天空被染成橘红色和深紫色,AGV在夕阳里无声地穿梭,配文“今天硬件测试全过,奖励自己看一分钟日落”。岩石上的牡蛎——布里斯托港防波堤上密密麻麻的牡蛎壳,多到让人头皮发麻,配文“密集恐惧症慎入。但我还是拍了”。
佐伊回猫咪捂脸的表情包。安东尼回咖啡杯,最后还还追一句:“能吃的,你去敲一点回来。”
日子似乎就这样平顺起来。佐伊依然是累的——怎么可能不累,荷兰三期在秋天之前必须完成硬件联调,费利克斯托港的AGV调度算法还有几个历史遗留的边界条件没解决,无人码头的二期工程进度表掐着北海的施工窗口。
她也偶尔感冒发热,春末夏初的气候变化对术后患者的免疫系统从来都不够友好,有一次出差回来的路上,体温直接飙到39.2,康妮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安东尼的公寓楼下,冲上去敲门。但她再没有犯过什么致命的急病,没有再在凌晨三点把安东尼从床上叫起来,没有再让Vital手抖得连电话都拨不出去。
手环上的数据很稳。血氧在96到99之间浮动,心率日常压在120以下,晚上睡觉的时候会降到70左右。安东尼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上的数据同步,看完之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去厨房煮咖啡,煎鸡蛋,烤面包,然后把咖啡倒进杯子里。
一切正常。这个词组,他盼了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