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安东尼的恐惧 冲上去骂查 ...

  •   菲利克斯托港的哮喘事件之后,安东尼忍了几天。

      第一天,他把佐伊从菲利克斯托带回伦敦,安顿在27楼,重新配了一台雾化机放在她床头柜上,药杯里预装好沙丁胺醇和布地奈德的混合液,插上电源,指氧夹放在口服药旁边。佐伊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谢谢”。她只是靠在沙发上,抱着PICC,看着他把她公寓里每一个可能需要急救的角落——沙发边,洗漱台上,浴室里,都重新布置了一遍,五十平的小套间,应急药放了三套。安东尼忙完一切,走到沙发边摸了摸佐伊的头,“去睡吧。”

      恶劣环境下的高强度工作,叠加一场消耗巨大的哮喘,抽干了佐伊在假期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精力,在安东尼眼里,她又倦又累的样子,和当年在病房走廊里睡着的那个孩子没什么不同。

      第二天,他正常值班,正常交班,正常查房。艾登汇报三床的电解质调整方案时,他听完,问了几个问题。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一样把规培问到背后冒汗。但艾登后来跟Lisa说,安东尼主任那天交班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桌上轻轻敲,敲了整整二十分钟,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

      第三天,安东尼休班,他在家做饭,准备给佐伊打包她爱吃的鱼排和土豆泥。Vital还留在港口,经常在群聊里发硬件测试数据同步给佐伊看,vital的消息来了,他就回咖啡杯;佐伊发猫咪点头,他回摸摸猫头。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自己窝着一团火。

      这团火不是在菲利克斯托那个凌晨点起来的——那晚他忙着开车、忙着配药、忙着盯监护仪、忙着想后备方案,没有一丝一毫精力生气。这团火是在回伦敦之后,在他把那箱急救药品一件一件检查完、把用掉的布地奈德补上、把箱子重新合上放回衣柜、给佐伊的小公寓准备好应急药物之后,才慢慢烧起来的。

      他坐在公寓沙发上,看着泰晤士河上的驳船慢慢移动,脑子里反复回放Vital在电话里的声音——“这里只有口服激素和氧气,血氧稳不住。”

      一个港务局医务室。只有口服激素和氧气。雾化机坏了几年没人修。距离伦敦一个半小时车程。如果因天气恶劣封路。如果那晚雷暴再大一点,如果他的车在半路被侧风掀翻,如果她没有撑到口服激素药起效——他把这些“如果”一个一个按下去,但它们会自己浮上来,像一大堆漂浮在港口死角的泡沫塑料垃圾。堵在航道上,不光看着恶心,推走了又会飘回来。

      第四天,安东尼白班,病人不稳,早上交班开始一路忙到一点半才来得及吃上一口午饭。

      然后他给查尔斯发了条消息:“你今天在伦敦吗。”

      查尔斯秒回:“刚从希斯罗落地。”

      “我来29楼。大概五点。”

      查尔斯回了一个“好”。没有问什么事。他知道大概是什么事。

      下午五点,安东尼从ICU交完班,没有换衣服,直接穿着刷手服上了29楼。刷手服外面套了件冲锋衣,拉链没拉,工牌还在领口晃来晃去。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他脚步很快,步子比平时大。查尔斯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一下,没等回应就推进去了。

      查尔斯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刚从机场回来不久,行李箱还立在墙角,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一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看见安东尼进来,站起来,指了指沙发。

      安东尼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面,双手揣在衣服口袋里没有拿出来。办公室里很安静,角落里那台老式座钟的指针在无声地跳。窗外的泰晤士河被云层压得发灰,航标灯还没开始闪。

      查尔斯第一次看到安东尼这个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我傍晚去送了水果,她挺好的,最近体重吃回来了”的那种平静。而是“你最好认真听我说话”的那种,极端克制的平静。

      “菲利克斯托这件事,你知道吗?我们谈一下。”安东尼说。

      查尔斯点了点头,“vital直接跟我汇报了一个梗概。”

      “那好,我猜你也知道为什么我没给你发消息。有些事我觉得必须当面说。”安东尼没有坐下来。

      “她七岁那年,你把她交给我。医疗决策授权书,我签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踩过去的,“你让我在她需要的时候替她做决定。我做了。两次开胸,两次心包穿刺,CCU里那五天,无数次抢救,还有你不知道的几次高热惊厥,我从来没有犹豫过。”

      查尔斯没有打断他。

      “是,我在,我可以帮你守着,我也愿意守着。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把她一个人丢在那种地方。”安东尼的语气终于开始升温,“菲利克斯托港务局医务室。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口服激素,还有氧气,没了!”

      “雾化机坏了。心电监护仪没有。血氧仪是便携式的,电池盖用胶带粘着。那个值班医生,人很好,但他上一次处理哮喘急性发作可能还是十几年前规培时候的事。那鬼地方距离伦敦一个半小时车程。如果那晚雷暴再大一点,如果她在撑不到口服激素药起效——我很诚恳的请您告诉我,查尔斯,你让我怎么替她做决定?”

      办公室里的沉默像一块被拧紧的毛巾。查尔斯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椅子扶手上移到了桌面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压得发白。

      “她十几岁去费城打比赛,你给她配了司机,配了生活老师,你把对面的医疗资源全部排摸了一遍,连最近的能处理先心病术后并发症的医院都找到了。你签了授权,你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放她走的。”安东尼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影子落在查尔斯的办公桌上,遮住了显示器的一角,“把她派到菲利克斯托的时候,你怎么不安排?集装箱铁皮屋,窗式空调,雷暴天连暖风机都要去港务局借一个。她在那蹲了四天,冷风,盐雾,低压……每天改参数到后半夜,你派了谁?”

      查尔斯的嘴唇动了一下。“现场有团队。”

      “团队?Vital?那个自己都睡行军床的小子?那个发现血氧掉了手抖得连电话都差点拨不出去的小家伙?还是那群看到她连正眼都不敢多看的工程师?康妮你没派,医务保障你没有,连个能开车的司机你都没留——哦,你留了车钥匙,但那种情况下你让他们谁来开?港务局值夜班的医生吗?”

      查尔斯低下头。

      “我也有后怕的时候。”安东尼的声音终于从冰面下裂开了,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比心包炎那次更怕。心包炎是在自己医院,在我们最厉害的科室,我们有手术室,有床旁心超,有除颤仪,有Tina,有麦克斯,有血,有药,只要我们喊一句就行了。”

      “四年前你能不能想象她会自己一个人在一间设备坏掉了的港务局小医院里哮喘发作?!你能吗!”

      “我们一起扛过了那么多大关。根治术。换瓣。心包炎。每一次都是从鬼门关前面把她拉回来。”安东尼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下面的话从胸腔最深处拽出来,“但哮喘——我们差点因为一个破雾化机和一场雷暴翻了船。我就问这一次,你能不能看好你女儿?能不能不要把她随随便便甩到荒郊野地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暖气片里的水流声从墙角传过来,极轻的,像一条遥远的河流。

      查尔斯终于抬起头。他老了。不是那种头发白了、皱纹多了的老,是那种——在某个瞬间,你忽然发现一个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疲惫的、不再试图掩饰的底色。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把这个词组从很深的井底打上来,“在这些事情上,你永远是对的。”

      他没有解释。没有说“我以为团队够多,人手够了”,没有说“那个码头离伦敦很近,我判断风险不大”,没有说任何一句查尔斯惯用的、用数据和逻辑来分析问题的回应。他只是承认了自己忽视了。

      “佐伊小时候,你跟我说她随时可能出事。我问你要怎么管,你说你只管今天,只管现在,下周的事你都不敢想。”安东尼双手撑在查尔斯办公桌上,语气像在教育不听话的规培,“现在,她已经活了二十四年了。你不是十七年前那个不敢接电话的人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是出完事以后才说‘我是在请求你’?她需要有人提前替她想着这些,你明白吗?她是拼尽全力才从1500克活到现在的。”

      查尔斯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目光从安东尼脸上移开。

      “我知道了。”他说,“每个码头集□□急救组,和以前一样。以后所有现场,雾化机、急救药品,不用港务局的,我们自己配。你列清单。”

      “你必须亲自盯着。”

      “好,我安排。”查尔斯重复了一遍,“远程医疗单元我让技术中心去做。现场应急设备你来开清单。港务局那几个点的网络基建,正好一起做了。”

      安东尼看着他。这个头发已经开始零星泛白的人,查尔斯。二十四年来,他一直是那个听到“你的孩子可能会死”就立刻开始算账的人。只是他现在算的不只是钱——他算的是雾化机、急救包、谁去装配、谁去验收。他把“我害怕”翻译成了“我去做”。佐伊和他,简直一模一样。

      “哼。你准备改行做医疗设备采购了?”安东尼的嘴角动了一下。

      查尔斯抬起头,看着安东尼。他的眼眶没有红,声音也没有抖。他只是用那种在董事会上被质疑之后、冷静地拿出备用方案的语气说:“菲律宾港,我准备也投一个无人码头。但我觉得佐伊不用去了。或者最多项目启动和最后验收的时候跑两次。”

      “你总算开窍了。”安东尼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在查尔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是他走进这间办公室之后第一次坐下,“菲律宾,和新加坡一样,太热太湿,她的循环扛不住。”

      查尔斯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所以她以后,能不能放在伦敦养着?那些偏远的,基建不行的,距离大型医疗中心超过半小时的,别叫她去驻场了。”安东尼的语气软下来了一点,像淬过火的钢被回火处理过,硬度还在,但不再那么脆了。

      查尔斯看着安东尼——这个自己十几年前从新加坡挖来的年轻医生,现在四十出头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还是深棕色的,但鬓角已经能看到几根白的。他刚才质问自己的时候,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但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和他当年在咖啡店里说“我会考虑的”一样,不卑不亢,不带一丝多余的修饰。

      “安东尼。”查尔斯开口。

      “嗯。”

      “谢谢你骂我。”

      安东尼愣了一下。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那种很淡的、被气到没脾气之后的笑。

      “你这个人。真的从来不说人话。”

      查尔斯没笑。他只是看着安东尼,像在看一道他花了十几年还没完全解开的题。

      “这些年,她病危的时候,你在床边。她写代码写到凌晨,你在沙发边。她出差,你看手环数据。她哮喘发作,你从伦敦开到菲利克斯托只开了七十五分钟。这些事,我都知道。”他停了一下,“但是,我从来不知道怎么替她做这些。”

      安东尼没有说话。

      “所以你骂我。”查尔斯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还是白的,“我很需要。”

      窗外的灯塔亮了,菲涅尔透镜开始旋转。暖黄色的光扫过泰晤士河,扫过金融城的玻璃幕墙,扫过29楼办公室里这两个中年男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半张办公桌。

      那天傍晚,安东尼从29楼下来,回到ICU值班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对面那张空着的沙发。茶几上的糖罐子前几天刚补过——棒棒糖五颜六色地靠在一起,像一群还没被领走的孩子。

      他拿起手机,在三个人的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查尔斯答应做急救单元,在所有Beacon集团的港口现场。此外,菲律宾那个港你们不用亲自去了。”

      Vital秒回了一连串感叹号,然后追了一条:“菲律宾?!什么时候冒出来个菲律宾了?!”

      佐伊回了一个猫咪歪头的表情包,然后追了两个字:“谢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安东尼的恐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