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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石间草,心上灯 闯幻境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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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情急,小辈多有得罪。”季凌拱手时,指尖无意识蹭过指间戒指——那是长孙邪留给他的旧物,凉得像块冰。
“罢了。”温长卿漫声道,指尖捻着石缝里生出的细草,“昨日石林中有人暗中布局,你们这场试炼,凶险得很。是苍霭的人,他们知道你承了长孙邪的六剑御灵,想在幻境里把你耗死,断了生门的最后一把钥匙。”
他抬眼望向远处林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我入林时探过你二人魂识——你心性坚韧,本可自破幻境;同来的那位窦公子,亦是如此。只是我未料到,他竟肯自损内力,闯阵将你唤醒。这份心意,难得。”
“我们……很像?”季凌望着他,喉间微涩。
温长卿轻笑,将草叶捻得更碎:“世人说知己分两类,相似或相补。我倒觉得,最难得是第三种——模样、脾性、来路全然不同,根骨里的心,却是一样的。”
“我们不算朋友。”季凌垂眸,掩去眸底情绪。
“不算?”温长卿抬眼扫他,语气里带点促狭,“那他为何舍身救你?难道也同旁人一般,疑你弑师,疑你通苍霭?”
季凌默然,指尖攥得更紧,戒指硌得指腹发疼。
温长卿的目光,慢悠悠落在他泛白的指节上。
“此戒灵气逼人,当年长孙邪路过此地时,也戴着一枚。”他忽然轻叹了一声,“去年,他还砸坏了我煮茶的陶锅,至今未赔。”
季凌心下一沉。
那场幻境,分明是苍霭之人知晓他承了六剑御灵,特意布下的死局。
窦章不知何时已从屋中踱出,倚在门框上,眉梢微挑,扫向温长卿时语气凉淡:“这位前辈,脾气倒是不小。”
温长卿起身,随手抄起靠在墙根的旧扫帚,帚柄“笃”地轻敲了下他的头。
“哪来的扫帚?”季凌微讶,眼尾扫过那把掉了半撮毛的旧物。
被当众敲头,窦章周身瞬间凝起一层冷意,牙关微紧,盯着那扫帚的眼神几乎要将木柄拆了。季凌连忙上前半步,挡在他与温长卿之间打圆场。
“他性子直,前辈莫怪。”
“前辈救命之恩,窦章铭记。”窦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而发沉,“只是这般动手动脚,未免有失风度。”
“你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端着架子装体面?”温长卿斜他一眼,慢悠悠补了句,“经无渊来的黑心萝卜。”
“我——”窦章握上剑柄,指节泛白,刚要发作便被季凌一声轻唤按住。
“窦章。”季凌偏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软意,随即又转向温长卿,“前辈既知我二人来意,可否相助一程?”
“帮,自然会帮。”
温长卿轻挥衣袖,几只毛茸茸的灵物应声滚了出来,一旁同时浮起一壶热茶、一盏裂着细纹的旧杯。他自斟自饮,灵物在脚边叽叽喳喳,不知闹着些什么。一只圆滚滚的小家伙好奇地飞到二人面前,季凌对它温温一笑,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待它飞到窦章面前,少年忽然唇角微勾,屈指轻弹,直接把小家伙弹得老远。
灵物落地便放声大哭,眼泪蹭得满地都是,另一只连忙扑过去,用短短的小胳膊不住哄着。
温长卿抿了口茶,瞥了眼窦章:“我是先知,并非全知。苍霭下落,仍需你们自己去寻。昨日他们既下了死手,我若是你们,便在此暂避一时,煮茶下棋,偷得浮生半日闲。”
“前辈美意,心领了。”窦章上前一步,语气冷硬却藏着几分急切,“只是若不早日查清苍霭,下次再见,我与季凌,怕是两具尸骨。”
“是吗?”
温长卿轻笑一声,身形如烟掠上高树,落脚时微微一晃,险些将茶杯摔了。他把一根狗尾草叼在嘴里,嘟囔了句“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便稳稳倚在粗枝上,银饰与草叶在风里轻轻晃动。他又抿了口茶,缓缓闭眼,头一歪,竟是真的睡了过去,只一句轻得如风的话语散在空气里:“前路有雾,你们且走,我在此,替你们挡一阵风。”
季凌仰头,沉声道:“多谢前辈相助。我二人身负要事,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树上之人毫无动静,连呼吸都轻得几乎不闻。
“前辈?”季凌又唤了一声。
他是真的睡着了。
窦章挑眉,低低嗤笑一声:“倒是随性得很。”
“走吧,黑心萝卜。”季凌轻笑,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窦章斜他一眼,别过脸往前走去。
两人并肩走出石林,脚步声渐远,衣摆扫过路边枯草,留下几道细碎的痕迹。
许久之后,树上温长卿才缓缓睁眼,望着那道远去的方向轻轻一叹,指尖摩挲着杯沿的旧裂痕,眼底泛起一丝怅然。
天光从枝叶间落下,染白季凌一袭衣袂,也落在窦章仍带几分苍白的侧脸——他袖口磨破一道小口,是闯幻境时撕扯所致。
一路无言,却并不疏离。风穿林间,叶声簌簌,像有人在低声絮语。
季凌忽而缓了步子,语气平淡无波:
“世人皆好定论,你就不曾有过半分疑念?”
窦章目视前路,声线淡冷,只泛泛而论:
“世人观事,多看皮毛,少剖根骨。
流言入耳便作定论,本就是最轻率的事。”
季凌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没接话。
窦章片刻才淡淡续道,依旧像是在说世间常理,而非针对他一人:
“有心之人,未必声张;蒙尘之质,未必不洁。
只看表相断人,向来最是不公。”
他侧眸淡淡扫了他一眼,又很快转回头:
“幻境那夜,你便不曾好奇,我为何未对你出手?”
季凌抬眸望他一眼,目光清澄,静了一瞬才轻声道:
“所以我才问你——对我,并没有半分存疑吗?”
窦章指尖微叩剑柄,语气沉而稳,淡淡一句,像是在问这世间,也像是说给他听:
“若世人只观皮毛便定生死,那藏在骨血里的人,又该如何自处?”
话音落下那一刻,
季凌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再抬脸时,
眼底竟浮起一点极浅、极软的笑意。
不是平日那种疏离客气的淡笑,
像是沉冰裂开一线,漏出底下早已忘却的暖意。
可笑着笑着,眼角便漫开一点湿意,
悄无声息地滑落,连他自己都未先察觉。
不痛,不悲,不放声,
他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被人真正识到骨血里的自己。
连心疼自己的滋味,都来得这样轻,这样猝不及防。
窦章步子微顿,侧目看他,声音放得极轻、极稳:
“……你笑了。”
顿了顿,他喉间微涩,自己都觉莫名,
“真是奇怪,看你笑,我竟也跟着松快。”
季凌望着他,唇角还弯着,语气轻而自嘲:
“……我笑起来,也不好看。”
他轻轻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眼角,将那点湿意拭去,望向远方林间微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异常清晰:
“我以前,也不爱笑的。”
话音落时,季凌侧过脸看向他。
林间日光恰好落在他侧脸,将那抹未散的笑意映得干净而易碎——
明明,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