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门》》兰因如如

10、田垄稻风，雀影藏踪 乡间斗嘴还

　　石峰渐低，林木渐疏。一路行来，风物缓缓变换，风里裹着人间草木淡淡的清香。

　　再往前走片刻，田垄便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头的稻浪，在风里轻轻起伏。

　　“风景倒是不错。”
　　“确实不错，若能在这乡间寻一处安身，也算清闲。”
　　“季公子倒会享福。只是真要在此定居，怕你那一身寒气，要把田里的草都冻得不长了。”
　　“总好过窦军师一身杀气，走到哪儿都像要掀了旁人摊子，谁敢与你做邻居。”

　　两人一路斗嘴，脚下也无声较起劲来。
　　季凌快前一分，窦章便紧跟一分；窦章快一寸，季凌亦不让一寸。
　　皆是心高气傲之人，谁也不肯落了半步，仿佛慢上些许，便输了一身风致。

　　“我道是谁在田埂上走得这般端方又较劲，原来是翎崖阁与经无门两位大人物。”

　　季凌收了脚步，循声望去：“你认得我们？你是何人？”

　　道旁一株老槐，枝繁叶茂，垂下一树阴凉。
　　树后斜倚着一道少年身影，布衣随意裹在身上，半枕着臂弯闭目养神，瞧着与寻常乡间歇凉的农户子弟没什么两样。

　　“话说你们两个怎么扯到一块儿去了？没道理啊。怎么，这位圣母不杀人的时候，你替他杀，两人就此达成共识了？”

　　“嘴若不干净，便不必多言。”窦章淡淡道，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冷意。

　　“经无门办事素来讲规矩，传出去你这般乱教训人，多不好听。还有这位圣母，不杀凡人，只斩妖邪，连只鸟都护不住。”

　　“你说什么？”季凌脸色微微一沉。

　　“我说得有错？我说你——连，只，鸟，都，护，不，住！”

　　话音未落，窦章已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扣住那少年后颈，像拎着只不服管的雀儿，半拖半拽往旁边小溪里按去。
　　溪水漫过少年下颌，他拼命挣扎，却丝毫挣不开那只看似轻缓的手。

　　窦章立在岸边，语调轻得像风：“嘴脏成这样，我替你洗洗，不必客气。”
　　“我不用你……”
　　“叽里呱啦说什么？不爱说了？方才不是还侃侃而谈吗？”

　　“好了，窦章，放了他吧。”

　　那农户子弟这才松了口气，颤巍巍地爬上岸，啐了口溪水：“你下手也忒狠了！”
　　“没有，我明明很温柔。”窦章漫不经心。

　　“行。”少年话音刚落，转身就要溜，“算我倒霉！”
　　“等等！”季凌一语未毕，人已跑得没了影。

　　“怎么，嫌我教训得轻了？其实我也觉得，应当再……”
　　“无事，走吧。”季凌垂了垂眸。
　　“这是……什么东西？”

　　季凌顺着窦章的目光望去，只见田埂间立着几个奇形怪状的玩意儿——脑袋是漏底的破陶罐，脸用锅底灰抹得一团黑，眼睛是两团烂泥，鼻子歪到耳根，嘴巴裂得能塞进半只拳头，丑得各有千秋。

　　季凌脚步一顿，眉尖微挑：“……稻草人？”

　　不远处传来一声长叹。弯腰锄地的老伯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满面愁容：“公子有所不知，近来田里闹妖邪，不吃人，专啃谷子！村里老人说，扎些模样凶些的稻草人，能把那东西吓走，谁知道……”

　　他指了指脚边一株被啃得只剩半截的稻穗，声音发颤：“这都第三回了，再这么下去，全村人都要喝西北风了。对了，你们是？”

　　季凌忽然顿住，似是想起什么，抬眼时眼底已添了几分促狭，慢悠悠开口：“不瞒老伯，我们是云游至此的道士，专管人间妖邪作祟。”

　　窦章眉梢一挑，刚要开口，就听那老伯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咂咂嘴：“道士？你穿得倒像个道士，可你旁边这位……浑身透着股煞气，该不是你抓来的妖怪吧？”

　　窦章周身气压瞬间沉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叩了叩剑柄，眼神凉得能冻人。

　　季凌强忍着笑，抬手拂了拂衣摆，端起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指尖虚虚一捻，故作高深：“老伯慧眼。这位是我座下护法，性子烈了些，专克邪祟。”

　　老伯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连连点头：“哦！护法！我知道！庙里供着的那些神佛，身边都跟着护法呢！敢情这位……是您的坐骑啊？”

　　这话一出，窦章周身气压骤降，指节缓缓扣紧剑柄，目光凉得能冻僵田埂上的草，连呼吸都沉了半分，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季——凌——”

　　季凌憋笑憋得肩膀微颤，连忙清了清嗓子，继续拖长语调，眯眼笑道：“我且算算——您爹娘成婚那日，您定然没去，是也不是？”

　　老伯眼睛瞪得溜圆，一拍大腿：“哎哟！道长真是神算！我那时候还在娘胎里呢！这都能算出来？”

　　季凌忍着笑，继续装模作样：“天机不可泄露。您放心，不出一晚，我定将啃您谷子的妖邪揪出来，保您收成无恙。”

　　老伯喜得连连作揖：“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有您出手，我们就放心了！”

　　季凌拱手回礼，语气轻飘飘：“瞧好吧您。”

　　待老伯转身回田，窦章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季凌，你疯了？我堂堂经无门军师，你竟拉着我来抓这偷谷的小东西？”

　　季凌偏头看他，眼尾弯起一点狡黠的笑：“窦军师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旁人做不到。”

　　“我做不到？”窦章挑眉，语气里满是不服，“抓便抓。可你当真知道那东西在哪？到时候抓不到，可没人给你兜底。”

　　季凌抬眸望向田埂间晃动的稻草人，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偏头看向窦章，笑意轻而笃定：“放心，我自有妙计——军师且等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