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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台易主,孤影赴途 孟祥指节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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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祥指节重重叩在案上,声色俱厉:
“刘宣惨死,长孙遇害,线索全断!翎崖阁如今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季凌嫌疑最大,这荆台之刑,断不能免!”
“掌首息怒。”
季英上前一步,姿态恭谨,语气沉缓:“刘宣师兄与师父接连遭难,阁中本就动荡,阿凌虽有嫌疑,可案情尚未水落石出,贸然用刑,恐难服众。还请掌首暂且宽限,先稳大局,再查真凶。”
他这话一出,殿中立时便有不少弟子暗暗点头。
平日里季英待人宽厚,处事公允,修为又高,本就深得同辈敬重。
“掌首,季英师哥说得是啊!”
“如今外有苍霭,内有凶案,再乱施刑罚,只会人心更散!”
“整个三台,就属季英师哥最像长孙掌使,也最稳重,眼下除了他,谁还能撑得住场面?”
“是啊,他人缘最好,大家都服他,只有他能稳住翎崖阁!”
议论声越来越明显,人人都看向季英,满眼信赖。
孟祥本就对季英青眼有加,心中属意已久,此刻见人心所向,更是下定了决心。
他沉声道:
“季英,你也听见了。阁中不可一日无主。你性情稳重,又最得长孙真传,眼下这局面,除了你,再无第二人合适。”
季英当即躬身,神色恳切,半分喜色都无,反倒带着几分为难:
“掌首,万万不可。阿凌正处嫌疑之中,我身为他兄长,理应避嫌,怎可在此时接任掌事?弟子资历浅薄,德行不足,实在不堪此任。”
“避嫌一事,自有公论。”孟祥一锤定音,“你素来行事端正,众人有目共睹。今日不是你想不想接,是翎崖阁需要你接。”
季英垂首,眉头微蹙,似是万般无奈,又似是终究放不下阁中安危。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直起身,声音沉而稳,带着一腔担当:
“既然掌首执意托付,诸位师兄弟又如此信任,弟子便暂且暂代掌使之职,稳住眼下局面。待真凶查出、阁中安定,弟子必当退位让贤,绝不贪恋分毫。”
孟祥这才松了口气,颔首道:
“好。从今日起,季英便是翎崖阁代掌使。”
——与此同时,禁足院内。
季凌望着指尖灵光微闪的戒指,声线轻哑:“剑灵,我心中疑团,你可有所感?”
戒面微光淡淡,凝出二字:
用心。
他正出神,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伴着几句压得极低的交谈:
“又往这边来……真是不要命了。”
“小声些,那是孟掌首亲侄,出了事谁担待得起。”
“偏偏总往这嫌犯院子凑……”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阵轻轻撬锁的声响,一道小声气鼓鼓的嘟囔:
“这锁真难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知了抱着食盒探进头来,见季凌望来,立刻眼睛一亮,轻手轻脚溜进来,把食盒放在案上:
“容白师哥,我给你带吃的来了。”
季凌看着他额角沾着的细尘,伸手轻轻拂去,语气淡静,并无责备:
“守卫就在附近,你这般闯进来,不怕受罚?”
知了连忙捂住他的嘴,圆眼睛紧张地眨了眨:
“嘘——别大声,被孟掌首知道就惨了。”
说着自己拆开食盒,把还带着热气的点心推到他面前: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用一点。”
季凌指尖微顿,看着少年纯粹的眼神,心头那片冰寒里,总算松了一丝缝隙。
知了咬着一小块糕,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小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
“师哥……刘宣师兄他……没了。死得很惨。”
季凌眸色骤然一沉。
最后一条线索,断了。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知了仰起脸,眼眶微微发红,认真看着他,“你看着又干净又温柔,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笙歌掌使也说了,是邪术所害,我信你,英师哥也信你。我们都会等你洗清冤屈。”
季凌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
“我知道。”
“对了。”知了想起什么,眼睛又亮了些,“今日英师哥接任代掌使啦,大典就在前殿,守卫都松了些,我才敢过来的。”
他小声道,“英师哥剑法极好,最像长孙掌使,大家都很服他。”
季凌闻言,心底轻轻一叹。
哪里是什么守卫松懈,不过是众人都晓得知了是孟祥亲侄,纵是守着重犯院落,也无人真敢拦他,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中给他行方便罢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执起桌上冷茶浅抿一口,眸色平静无波:
“他素来稳重,这位置,他坐得。”
——前殿之上,大典将始。
窦章上前,对孟祥微微一礼,语气平静:
“孟掌首,我听闻季凌魂识异于常人,呈赤色,不知是否属实?”
孟祥脸色一沉,语气躁意难掩:
“不错。寻常人心性澄澈则魂识纯白,唯有执念深重、戾气缠骨之人,才会呈赤色。此子绝非表面那般纯良。”
窦章微微颔首:
“我此番下山,追查苍霭一事要紧,需一得力人手随行,也好遇事有个照应。”
孟祥当即爽快开口:
“这有何难。我翎崖阁弟子众多,精干者不在少数,军师相中哪个,尽管挑走便是。”
窦章抬眼,语气平淡:
“我看中的人,不知掌首肯不肯放。”
孟祥微愣,随即失笑:
“哦?军师倒说说看,是谁?莫非是季凌?”
“正是。”
孟祥脸色顿时沉下:
“他身上尚有弑师重嫌,疑点重重,你为何偏偏挑他?”
窦章神色不变,字字说得冠冕堂皇,尽显两面三刀:
“正因为他嫌疑最重,才更要带在身边。一则,我亲自看顾,他寸步难离,不至于再在阁中滋事;二则,苍霭一案线索多已断绝,若他心中无愧,或许能从旁引出些许蛛丝马迹,助我查探真相。若他当真心怀鬼胎,我也能第一时间压制,以绝后患。”
孟祥闻言,眼中疑虑顿消,瞬间会意,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还是军师考虑周全。既然如此,季凌便交由你带走,一切听凭军师处置。”
窦章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他目光微转,看向一旁的季英,语气平静:
“恭喜季掌使。”
季英拱手回礼,神色谦和:
“多谢窦军师。”
窦章不再多言,转身径直往禁足院而来。
——廊下竹影轻摇。
季凌与知了对坐,桌上点心只动了少许。
“季凌。”
窦章缓步走近。
知了一见是他,瞬间便往季凌身后缩了缩,攥着他衣袖小声道:
“是窦军师……我、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
话音未落,少年足尖微光一闪,脚下旋开一枚极小的淡金色法阵,身形随光芒一淡,竟就这般悄无声息地遁走了,连门都未曾碰一下。
窦章目光落回季凌身上,语气沉定:
“我今日来,带你下山。”
季凌抬眸,眼底仍覆着一层未散的悲冷:
“我未杀长孙邪。”
“你说的不算。”窦章直视他,“但我可以给你一条路——随我追查苍霭,揪出内鬼,洗清你身上污名。”
季凌沉默。
“若我不去?”
“不去。”窦章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你便在这翎崖阁,等着坐实弑师罪名。”
季凌眸色微动。
“明日此时,我在陵城旧肆等你。”窦章顿了顿,“来与不来,你自己选。”
说罢,转身离去。
季凌独自静坐片刻,终是起身,足尖轻点,跃上屋顶。
山风穿袖,星月冷寂。
他望着连绵阁宇,心头翻涌的,是层层叠叠压了多年的旧影。
他想起乌市那一日的黄昏,烟雀金羽零落,长孙邪身陷追杀,季家人围堵而至。
他本可置身事外,终究还是不忍,引开追兵,一路狂奔。
那一跑,便跑出了季家,跑进了另一场宿命。
后来他被禁足,被苛责,被按在堂前受罚。
莫心因他受牵连,那一幕血腥,至今仍刻在骨血里。
父亲说他是季家希望,要他循规蹈矩,要他光耀门楣。
母亲柔声细语,喂他一碗碗苦得刺骨的药。
温柔是针,规矩是锁,将他牢牢困在身不由己的命里。
本以为入了翎崖阁,拜了长孙邪,便能挣脱过往,寻一条公道之路。
而今师父横死,自己蒙冤,再度孑然一身。
山风猎猎,吹动他素白衣角。
季凌缓缓睁眼,眼底沉寂如寒潭,再无半分多余情绪。
这局棋乱到这般地步,他已没有退路。
只能亲自走下去,看一看,到底是谁,在一步步将他逼至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