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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剑影凝霜,心湖微澜 窦章行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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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章行至一隅,鞭响破空而来,声声沉实,撞在寂静的廊间。
只见季凌被粗绳反剪双手,缚在荆台青灰石柱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如风雪中咬定青山的竹,半点不肯弯折。衣衫被鞭风扫得微扬,伤口渗开的淡红隐隐可见,他却垂眸静立,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周身只剩一片沉寂的冷。
“这小子,倒是硬气,半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孟祥负手立在一旁,语气里仍带着余怒。
“世人脾性本就不同,季凌性子沉静,并非有意藐视阁规,还望掌首海涵。”长孙邪淡淡开口,目光落在石柱上的人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维护。
孟祥瞥他一眼,心知他有意袒护,也不愿在经无门贵客面前失了体面,沉声道:“行了,施刑到此为止,带他回三台禁足反省,无令不得外出。”
长孙邪上前解开绳索,指尖触到季凌腕间深紫的勒痕,眸色微顿,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缓步往三台庭院走去。
两人身影渐远,窦章立在转角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符篆。陵城街头那一战,剑气激荡震落他怀中糖包、酥糖撒了一地的画面,无端在心头闪了一闪。再看眼前这少年宁折不屈的模样,与那日清淡疏离的身影重叠,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异样。
“颓唐如玉山之将崩,倒是生了副极清绝的皮相。”他低声自语,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轻佻,唯有眼底藏着几分探究。
廊角几名弟子缩在柱后,压低声音窃语,字句细碎飘入他耳中:“方才窦军师好似在看季凌公子……”“经无门的人,心思果然难测……”
窦章脚步未停,绀色衣袍扫过石阶,只淡淡投去一眼,冷冽气场骤然散开。弟子们瞬间噤声,脸色发白,慌忙躬身退避,再不敢多言半句。
他本就不是张扬之人,方才不过是无意驻足,却被人胡乱揣测,眸底掠过一丝不耐,转瞬便恢复如常,缓步离去。
三台庭院,竹影婆娑,月色泼洒满地清辉。
季凌坐在石凳上,上身与腕间缠着新换药布,指尖轻抵石桌,神色平静无波。长孙邪坐于对面,看他沉默半晌,终是开口,声线沉缓:“季凌,你可知生门?”
季凌抬眸,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声线清浅:“生门?弟子未曾听闻,不知是何物。”
“那是上古秘地。”长孙邪望着天边月色,缓缓道来,“上古时期,妖兽横行,乱世不休,有一极致混乱的存在,名为月神,肆虐四方。后来众神联手,以六剑御灵之法,将其封印于镜月之门后,那道门,便是后人所说的生门。”
“六剑御灵,可是翎崖阁的不传绝学?”季凌指尖捻起一片落竹,轻声问道。
“正是。”长孙邪颔首,目光灼灼,“唯有寻得生门,以六剑御灵重封月神,这世间的乱象,方能彻底平息。”
季凌垂眸,语气平淡:“掌使既已有对策,寻得生门,以秘法镇压便是。”
“说来容易,可这世间,无人知晓生门究竟身在何处。”长孙邪轻叹,语气藏着深意,“季凌,若是这世上,本就没有生门呢?”
季凌抬眼,目光笃定:“老祖宗既留下传说,便必有其踪,或许只是藏于隐秘之处,待有缘人寻得。”
长孙邪看着他澄澈却坚定的眼眸,浅浅一笑,自怀中取出一枚莹白玉戒,戒身云纹繁复,月色下泛着温润光晕,递到他面前:“这枚云纹玉戒,乃翎崖阁传承古物,你回去后以自身灵力温养催动,或许,能寻到你想要的答案。”
季凌伸手接过,玉戒微凉,指腹摩挲着细腻云纹,心头茫然未散。长孙邪未再多言,轻轻拂去他肩头落尘,便负手转身,步履沉稳地踱出庭院,没入夜色之中。
他刚攥紧玉戒,季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语气里满是心疼:“阿凌,伤口可还疼?”
“无妨,早已习惯了。”季凌抬眸,淡淡一笑,“哥,你何时来的?”
“你回院我便来了,见师父与你说话,便未曾打扰。”季英抬手,轻轻替他拂开颊边乱发,“我已让人在你房中点了安神香,今夜好好歇息,莫要多想。”
他顿了顿,又轻声问:“师父方才与你说的事,可有头绪?”
季凌垂眸看着掌心玉戒,声线微涩:“尚无头绪,只让我以灵力催动,寻些线索。”
季英轻叹一声,抬手轻拍他的肩头,语气坚定:“乱世之中,诸事难料,你不必强求。无论前路如何,为兄都会陪在你身侧,与你一同面对。”
季凌心头一暖,对着兄长浅浅颔首,眉眼间的清冷,褪去几分。
月色渐深,季英回房时,见案上放着一包桃酥糖,糖纸外绘着一只小巧烟雀,正是季凌素来爱吃的口味。他望着那包糖,怔怔出神。
次日清晨,后山竹林清幽,晨露未散,唯闻竹叶沙沙作响。
季凌寻了一处开阔地,拔剑起舞,缟色身影在林间穿梭,剑光凛冽如霜雪纷飞,一招一式沉稳内敛,力道藏而不露,尽显多年沉淀的功底。
舞至酣处,一阵悠扬琴声随风漫来。琴声清越,如清泉石上流,绵柔中藏着几分沉敛,与林间清幽相得益彰,全然没有往日的杀伐之气。
季凌收剑,循声缓步走去,只见竹林深处,窦章危襟静坐,一袭绀色宽袍,衬得身姿挺拔,清逸出尘,指尖抚过琴弦,琴音潺潺,与平日冷冽模样,判若两人。
季凌驻足片刻,未曾刻意回避,只淡淡开口:“想不到,窦军师竟精通琴艺。”
窦章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季凌身上,无半分轻佻,唯有深沉探究,语气平淡:“闲来消遣罢了,季公子也懂琴?”
“略知一二。”季凌缓步上前,在他对面石凳上坐下,神色淡然,“若军师不介意,我便献丑一曲。”
窦章颔首,起身换位,重新坐定,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
季凌抬手,指尖轻拨琴弦,起初琴音平和淡远,如空山寂寂;渐而曲调微转,藏着几分沉郁,似是心底积压的情绪,却又收得恰到好处,不曾外露半分。修长指尖在弦上流转,周身不染半分烟火气,尽显清冷性子。
一曲终了,余音绕林。
窦章眸底掠过一丝讶异,缓缓开口:“季公子琴音,藏而不露,心境远比旁人沉稳。”
“军师过誉。”季凌收手,端起案上清茶浅啜一口,“反倒是军师,琴音沉敛,看似平和,实则心中藏着诸多牵绊。”
他一眼便看穿,窦章周身始终绷着一股劲,是常年身处险境、步步为营的克制,绝非表面那般淡然。
窦章眸色微深,未接这话,转而自怀中取出一纸包,轻轻推至他面前。纸包规整,甜香清浅,正是陵城那家招牌桃酥糖。
“前日街头交手,剑气震散了你手中糖物。”窦章语气平淡,无波无澜,“算是赔你。”
季凌垂眸看了看那包糖,又抬眸看向他,神色依旧清淡,无半分波澜。他指尖微抬,将糖包轻轻推了回去,分寸分明,疏离有礼。
“不过些许零碎,不必放在心上。”
话音落,他起身整了整衣袂,不再多言,转身便往竹林外走去,缟色身影渐行渐远,没有半分留恋。
窦章看着被退回的糖包,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一点,眸底探究愈浓,那点不易察觉的腹黑意味,在眼底轻轻一掠而过。
两人又坐了片刻,季凌起身告辞:“我还要回院静养,先行告退。”
窦章颔首,看着他缟色身影渐行渐远,指尖轻轻敲击石桌,眸底探究渐浓,藏着一丝腹黑的笃定——这少年,远比看上去有趣,往后的日子,还长。
季凌刚回三台庭院,便见季英立在廊下,神色沉冷,周身气场紧绷,目光直直落在他身后。
窦章紧随其后走来,季英瞬间上前一步,挡在季凌身侧,指尖按上剑柄,语气冷厉却克制:“窦军师,请留步,离我弟弟远些。”
季凌眉峰微蹙,下意识侧身,并未刻意维护,只是淡淡开口:“哥,何事?”
“昨夜他欲与我动手,言语间暗藏试探。”季英眸底结着寒意,看向窦章,“窦章,苍霭一案,你当真毫无干系?为何处处紧盯季家?”
窦章眼帘微抬,凉薄视线扫过季英,语气沉缓有礼,不失分寸,全然符合他对同级之人的态度:“昨夜不过是误会,无意惊扰季公子,至于苍霭,窦某追查此人多年,与季家一样,皆有旧怨,绝非敌人。”
他并未因季英的质问而动怒,始终保持着军师的沉稳克制,既不越界,也不卑不亢。
季凌听出其中缘由,看向季英,语气平静:“哥,既是误会,便不必深究。如今追查苍霭要紧,不宜内耗。”
他心思通透,知晓窦章虽冷冽,却绝非奸邪之辈,与长孙邪所说一般无二。
季英看着季凌平静的神色,又看向窦章坦荡的目光,终是松了指尖,却依旧沉声道:“望军师谨记,莫要伤害阿凌,否则,季某绝不善罢甘休。”
说罢,便转身看向季凌,语气放缓:“回房歇息吧,莫要再随意外出。”
季凌颔首,应了一声,跟着季英往院内走去。
他回到房中静坐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那股浮动不定的心绪。方才与窦章相对的气息、琴音里未说尽的沉郁、玉戒中隐隐浮动的灵力、再加上生门二字反复撞在心头,让他越是安静,越是觉得心底发空,莫名惴惴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落不了地。
左右也是心绪不宁,倒不如再下山走一走。
季凌轻推门扉,避开院中弟子,悄声从侧径离开,足尖轻点,身形轻捷地掠下翎崖阁山道,重新往陵城街市而去。
晨雾未散,长街尚静。
他独自一人走在浅淡的天光里,缟色身影隐在巷陌间,像是想借着人间烟火,把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轻轻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