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寅正三刻 瑞安镇 ...
-
竹帘卷起，糊了白纸的窗户泛起雾蒙蒙的灰白色，像是被谁贴了层水膜。
陈青青歪倒在被褥里，半睡半醒间一时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该望向哪里。她努力睁开眼睛，眼皮子却耷拉着，好半晌别说换衣裳，整个人像是又睡了过去。
朗月站在床头，手里拿着她的外衣，想帮忙换衣服却又无从下手。
“怎么，阿青还没醒呢？”大阿婶收拾完走过来，看见直愣愣的朗月不由问道。
朗月摸摸鼻子，一时无言以对。大阿婶眉头微挑，凑近手捏着陈青青的肩膀晃啊晃，嘴里喊道：“小青青，赶紧起床，再不起我们可都要走了，就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哦。”
陈青青一个激灵，眼皮子睁开，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寅正了。”大阿婶说着，又道，“快把手伸出来。”
待陈青青慢吞吞伸出手，她推了一把朗月，无奈说：“快帮这丫头穿衣服，我看要她自己穿怕是天亮都穿不上。”
朗月抿了下唇，望着睡得脸颊泛红的陈青青，乌黑发亮的睫毛因为打了哈欠犹带几分水意，嘴唇微张，唇瓣仿佛也沾了水变成水红色，再往下——
那节白到发光的脖子几道浅红令朗月撇过头，不敢再看。
“快啊，愣着干嘛。”大阿婶犹不知甚至将人按到床尾坐下，催促道，“穿好了你俩就赶紧出来，时辰不等人。”
朗月浅浅吐出一口气，眼眸直视陈青青后头的墙，脸微微绷紧，一边把外衣披在她身上一边小心翼翼捏着弄胳膊穿进袖子里。以前只给小梅穿过衣服，按理来说应该很熟，但这会儿握着陈青青的胳膊，一时竟心乱如麻，连呼吸都情不自禁屏住。
忽地，陈青青的脑袋垂在她肩膀，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处，朗月的心跟着重重一跳，手越发地不自在了。等帮忙穿好衣服手心里全是汗，可眼下还有一件裙子没穿呢？
她舔舔唇，推推陈青青的肩膀：“青青，青青……”凑到耳边叫她，想叫她自己穿裙子。
“阿月……”陈青青呢喃着，脸贴着她的脖颈蹭了蹭，就像只爱撒娇的猫儿。朗月喉头一动，声音艰涩：“嗯，我在。”
“现在几点了？”
“快寅正三刻了。”
“哦。”说完，她又没了动静。朗月无奈，沉默片刻开始上手帮忙穿裙子，等大阿婶她们忍不住来催时，她僵硬地牵着半睡半醒陈青青。
亏得天未亮，四下昏沉沉夜色被浓重的雾蓝灰笼罩，不然大阿婶看到她红到发烫的耳根，哪里不知是个什么心思。
“好了好了，人全了，大家伙齐快上车吧。”
此次赶集，她们人多又带了不少东西，足足三辆牛车才装下。刚走进，牛忽地喷了一下鼻子，响亮的声音惊醒陈青青，她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
朗月赶忙扶住她的肩膀。
陈青青眨眨眼睛，打量四周一圈又看看天时，好半会儿视线才落到面前的牛车身上。
“我们坐这辆。”她们这辆还是昨夜的阿贵赶牛车，另一辆好像仿佛是店小二，夜太黑了，还没来得及看清陈青青就被朗月推着上了牛车。
小心找个位置坐下，陈青青边打哈欠，边兴致勃勃观察周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意，像是露水过重。牛车前燃着决明子，将周围的夜色驱散开来，先前还看到几家人户家门前闲聊，这会儿却都关着门，整条街空旷极了，只有牛的踢踏声。
起得好像比别人早得多呢，不知会不会遇到更夫。这般想着陈青青抬头又望了望天，只看到一片蓝灰色，她估摸现在多半只有四点多，若是五点，东方会显出一抹鱼肚白，将将照亮些许让人能看个大概，但现下黑漆漆的。
朗月忽地伸手摸了摸她的眼睛，摸到眼皮眨了一下就知道她是醒着的，不由压低声问：“离着镇上还有些路程，补会儿觉，等到了我叫你？”
陈青青摇头：“一会儿再说吧。”说完往她怀里挤挤，才动几下就感觉有一道奇怪的视线，她抬起头，四处张望却什么都没看到。
但陈青青却想起，朗月还没讲昨夜去干什么了呢，不由点了点她的手背：“昨天晚上不是说今早有话和我说吗？”
朗月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摊开，手指点着肉就准备写字，却不防刚一放上去，陈青青手一缩往后躲了躲。
陈青青小声嘀咕：“不行，太痒了。”
朗月无奈换成手背，手指一笔一划勾勒。陈青青一个激灵，赶忙认真跟着比划回忆，好半会儿才猜出来，她写的是：你还记得阿靓和阿愿吗？
陈青青睁大眼睛，想说话，看看周遭瞬间捂住嘴巴，眼睛不停眨啊眨。
朗月在她手背写到：她们昨晚离开了。
趁着夜黑还有上下浣溪岩村民们的混淆，两个人牵着吃饱歇息够了的驴子，避开更夫小心翼翼转到官道。
朗月和大阿婶送她们进了官道，又陪着走一段路，眼看就要拐进另一条路才停下。
夜色深重看不清阿靓的脸，只见她和阿愿骑在驴子，两人并肩而行与她们面面相觑。
良久，还是大阿婶打破沉默，催促她们快点走，别耽误时间。朗月接过话附和一句：“阿婶说得对，你们俩趁着这时候抓紧赶路，等乘上船到了镇州安顿好，找个时间写信回来报平安。”
阿靓忽然拽了一下手中的绳子，就在朗月以为她要转身先走时，却听她说：“阿月，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麻烦你帮一下我阿娘和外娘。”
“放心吧。”朗月颔首，“杨婶和里长都是长辈，若是有需要，作为小辈自然不会推卸。”
阿靓松了口气，沉默片刻抬手冲她们作揖，“阿婶，阿月，那我们就先走了。”
说罢，一扯绳子转过身骑着驴子缓缓离去。
驴蹄的踢踏声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响亮，朗月和大阿婶拍着毛驴在原地转了会儿，一时间繁杂的踢踏声不绝于耳，好半会儿夜完全黑下来，周遭黑得像团了块墨，她们才终于停下。
“我们回去吧。”大阿婶说。
“嗯。”
两个人回到客栈时已是后半夜。
朗月掀开自己的被褥，陈青青占了大半，纤细的手臂搭在她的枕芯上，等她一躺下没片刻就钻进怀里。
朗月的身体一僵，片刻手慢慢拥着她的肩膀，闭上眼睛，下巴轻轻蹭了蹭陈青青的头发，心中那股气缓缓地缓缓地终于是吐了出来。
这会儿怕是已经坐上船，往镇子去了。朗月停下动作，掌心覆盖她的手背。
陈青青脸上漾开一抹笑容，很为她们高兴，不管怎么说没被黄老爷逮着就是好事，只是心中不免也浮现丝丝怅惘，两个人背井离乡漂泊在外，也不知能不能适应。
夜色中她们一时无言，只剩牛车有节奏的轱辘声。也不知过了多久，陈青青屁股一阵酸痛，怀疑昨天的伤又复发了，她扭扭身子，刚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就见周遭忽地变白了，原本黑漆漆的天撕开一个口子，光洒下来，模糊的人脸变得清晰起来。
这一看微微吃了一惊，原来不知不觉间前后道路多了好几驾牛车。甚至不只牛车，陈青青仔细看了看，驴车要多过牛车，还骑着驴子赶路的也不在少数。
她们的周边也不再是村民的房子，而是一大片田地、小树林与矮矮的陡坡。牛车刚走过一片矮树林，就有人往她们的方向看过来。
还有互相打招呼的声音，听朗月讲这十里八乡大都彼此认识，就算认不到人脸，但只要说出长辈名字、家住在哪里就都有印象了。为此那会儿还特意叫她记住蒙婶的名字，暂时能够挡挡盘问。
现在一看陈青青颇为庆幸，还好自己上了户籍，还好没有乱跑，否则……她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耳朵敏锐得捕捉招呼听大阿婶的声音，循声望去是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对方看到满满一牛车的货物很是艳羡。
大阿婶无奈：“都是麻皮，卖完刚好教赋税。”
一听是交赋税那人点点头：“我们倒不是麻皮，准备凑点粮食交上去。”
“一年到头的辛苦，到头来唉。”她叹口气，周遭竖着耳朵听的人瞬间沉默，片刻有人长叹出声：“哎，谁不是呢。索性现在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交点税也就罢了，只盼着能平平安安。”
“嗐，不说这些了，这一路过来遭罪了吧，你们是什么时辰到的？”
“别提了，本来早早就出门，就想赶个早，谁知道半路驴子不争气……”
一群人开始闲聊打发时间，陈青青屁股痛得很，坐一会儿就得挪挪方位，挪到最后她都想自己的屁股怎么不是铁疙瘩，是个铁疙瘩的话几天几夜都不带痛的。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周遭的环境一边，道路两旁瞬间变得极为热闹。
“看看咯看看咯，新鲜的包子，菜包子肉包子，豆腐包子，好吃便宜不贵的咧。”
“哎叔、婶、来赶集啊？有没有住的地方，就在镇上近的很，不管是去集市还是去茶馆酒楼都方便着嘞。”
“草料草料刚搁山头割的草料——”四处都是吆喝声，人影憧憧，人人手上都挎着篮子兜售东西，一时间眼睛都看花了看不过来了。
驴车、牛车全挤在一起，宛若蚂蚁搬家速度那极了，刚好就方便大家伙兜售。陈青青屁股也不痛了，扒着栏杆伸长脖子，能看多远就多远，恰好就一眼看到把一摞草鞋挂脖子上的小贩。
他也机灵，察觉到陈青青的视线后迅速举起手中的草鞋，吆喝：“姑娘，刚扎的草鞋结实得嘞，瞧瞧？”
陈青青赶忙摇摇头，眼睛慌乱地摇向别处，看到一个小妹妹拎着一兜子，里面挤挤挨挨堆着桂花、槐花还有一种白色的话，陈青青认不出来，但看小妹妹眼睛忽地一亮，她赶忙低下头。
朗月顺势在她耳边说：“别看，待会儿就挤着你兜售。”
陈青青点点头，埋进她怀里，确实是不敢再看了看一次就得被招呼一次，然后又不买她心里过不去。
不过，“他们为什么不在集市上售卖啊？”
“有呢。”朗月抬手将她耳边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一般都是一家子分在好几个地方，这里、集市、香火处都有。”
“哇哦。”陈青青忍不住感慨，这经商小巧思原来自古有之。
没过多久，一排排房屋映入眼帘，更牛车踩上青石砖，刚才的吆喝声一下子便低了，取而代之的是青砖瓦房，干净又幽静的古道以及穿着体面，手臂搭着精致小包的行人。
而她们的牛车才走几步路就停下，一群穿着衙役服装腰间别着一把刀的官差走上来，手一挥，边示意大家安静，边说只能步行进去去，不可骑驴去，不可乘轿更不可坐牛车。
说罢，就挥手往左一指：“先去那方将牛车，驴子拴好再进镇里。”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寅正三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