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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潜龙(五) 见我想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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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选首关渐近尾声,余下十数人中,半数竟连一境门槛都未能踏破。
更有不堪者跪伏在地,死死攥住玉池春的莲花座哀声乞求。
仙官垂眸掩去眼底的不耐,朱笔在玉册上划出道道红痕,阶前终于只剩最后一人。
那仙子一身鹤纹白衣,白绸覆目,墨发垂肩。肌肤如霜雪凝就,静立时周身似有寒意萦绕,恍若深潭映月,孤绝清冷。
仙官暗自一叹,这通身气度倒似仙家正统,偏生是个双目有疾的。他脱口而出的问询里便带了几分轻慢:“姓名?”
“苍玖。”
二字一出,云海间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天院楼阁上众仙的谈笑凝固在嘴角。
风声止息,流云凝滞,寂静无声。偌大天地间,只余云阶上那袭白衣微微拂动的声响。
万千目光如被无形之力牵引,齐齐汇聚于她身上。
仙官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待玉册无风自动,翻至末页,“北海苍玖”四字赫然在目。
“请……请。”
苍玖微微颔首,缓步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掌轻抚仙石表面时,整块晶石竟陷入诡异的沉寂。
数息之后,异变陡生,纯青色的灵光自晶石内部喷涌而出,却非寻常的凝聚之象。
那青光化作万缕青丝,在其中虬结盘绕,转瞬间竟长成一颗参天古树,其枝干还隐约可见新芽生花。
仙石所显意境恢弘,古树枝干间的生生不息,分明已达四境气象。然细观其法力本源,却如风中残烛,此刻只余三四分威能。这般外盛内虚之象,倒像是被什么抽去了根基。
仙官执笔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他迟疑地望向玉池春,后者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惊诧。
几息后,待她颔首确认,仙官方才稳住心神,提声宣告:“二境,允。”
“二境?竟才二境?”
“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云海众仙哗然,那晶石的恢弘异象与宣告结果形成的反差,令无数目光在惊诧与困惑间游移。本以为这位北海殿下静养多年,当携四境之威归来,谁成想境界反倒跌落了。
看来鬼主积郁的怨煞之气竟骇人至此,若她有朝一日除尽鬼气,该是何等可怖?
但转念一想,北海龙宫三十载倾尽天材地宝都未能治愈,只怕这位殿下,终究是明珠蒙尘,再难复昔日光彩了。
隐匿在云霭中的其余三域长老不约而同地暗暗舒了口气,若她当真无恙,这北海岂不是在仙界横着走。
云海里的木芷茗神色淡然地听着周遭或惋惜或讥讽的话语,她抚了抚仙鹤,只道了句:“回去罢。”
一入天门,迎面矗立着一座气势宏伟的仙殿,飞檐如大鹏展翅,每个檐角下都悬着一盏青玉明灯,映着殿门正上方的三字牌匾——天枢殿。
殿门前,苍玖对四周的议论置若罔闻,她以神识引路,还未站稳,便觉一道身影挟着香风扑来。
那力道撞得她连退数步,却在熟悉的冷冽竹香钻入鼻尖时,反手揽住来人纤腰,低笑漫出唇角:“许久不见了,皌璃。”
皌璃耳尖微动,那笑声清朗如旧,她抿了抿唇,抬手便往苍玖肩头一推。
“明知许久未见……”她嗓音里压着嗔怒,尾音却软了下来,“从寒宫回来也不知会一声,这么多年连封信都不回……”
“寒宫结界封的严实,我也是前两日才回来。”苍玖抬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发间,笑意不减:“你看,我都比你高了。”
“哼。”皌璃拽下她的手,难掩眼底忧色。见她不愿多讲,心中不免思虑起她境界掉落的事,知她寒宫疗养的日子定不如这般轻描淡写。
目光落在她覆眼的白绸上,刚要开口询问,一道声音自云端传来,截住了她的话。
“恭祝各位小友通过首关。”众仙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灰衣道袍的老者踏云而来。
“现由本座执考第二关。”他含笑扫过众人,拂尘一背,指尖轻点,一盏香炉便悬空而立。
袅袅青烟中,他的声音随烟波荡漾开来:“此香名为‘问心香’。”
所谓问心香,一缕青烟起,万般执念生。
香中幻境,非虚非实。它以记忆为基,执念为引,燃尽人们心底最深处最痛、最悔、最恨、最贪之事……
仙凡境界有别,然心魔无差。心智不坚者,难抵幻境侵蚀,轻则神思混沌,困于执念,重则元神溃散,神魂俱损。
“一炷香尽时,执念不散者,当无缘天选。”
话音一落,一缕檀香倏然钻入众人鼻息,还尚未来得及细辨,便觉紫府一沉,眼皮沉沉垂下。
不过三息,殿前已寂静无声,唯余香炉中青烟袅袅,映着数十道静如木雕的身影。
一道声音穿透凝滞的空气,清晰地撞入苍玖耳中。
“苍玖,你心中并无执念。”
那嗓音不疾不徐,却如金石之声,字字笃定。
苍玖一怔,这才发现已身处一方结界之中。方才闻到檀香时,她不过恍惚了几息便清醒过来,见四周无声,索性继续佯装昏睡。
听到这话,她下意识回道:“我心中有无执念,旁人如何知晓?阁下这般断言,未免武断。”
她还没理清现下处境,便听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困惑低喃道:“竟连半分恨意也无吗?”
世人心中皆有执念,不过深浅有别。除非是心境至纯至净之人,否则绝无可能这么快苏醒。
眼前这位本是仙界最耀眼的天骄,却因那鬼主,其父修为尽废,自己也跌落境界,光华黯淡。可问心香中却寻不到一丝或怨或恨的痕迹。
苍玖闻言,嘴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诮,她淡淡道:“纵有怨恨又如何?无怨无恨又如何?这世间因果,岂是区区执念二字可道尽?”
老者手中拂尘忽地一滞,声音里带着亘古的沧桑:“可执念亦是仙家存世的一缕缘由,若不为执念所困……殿下所求,究竟为何?”
“我之所求……”她声音陡然清越,轻轻一笑:“不过是见我想见,为我愿为,仙途漫漫,何必非要一个为何?”
老者轻晃拂尘,摇头晃脑地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他叹声道:“是这般。”
他几经欲言又止后,苍玖似有所感,唇角微扬道:“崇老,您特意拉我进这结界,怕不是单纯为了考校我心性吧?”
崇明佑闻言身子微震道:“殿下竟还记得老夫?”
苍玖颔首道:“东耀的千香花树本就稀罕,当年我年幼任性,偏生想要,还是崇老您亲自送来的两株幼苗。”
崇明佑听后赧然一笑,抚了抚长须道:“老夫确有一事相求。”
“此番天院大选,我东耀仙域仅有一位小仙入选,此女乃凡人苦修飞升,心性坚韧,只是……性情孤介了些。”
提及此人,他浑浊的眼中不免泛起期许之色,“老朽厚颜,望殿下闲暇时能多加照拂她。”
见苍玖不语,他又道:“近年鬼界异动频频,东耀毗邻人界,域内诸位神官皆镇守要隘,分身乏术,老朽别无他求,唯愿此女能得一方清净修炼之地。”
几息沉默后,苍玖颔首道:“崇老,我晓得了。”
得到了答复,崇明佑紧绷的肩头终于松了几分。他自然不敢奢望她能时时看顾,但有了这句承诺,至少在那丫头遭遇不测时,还能有个来自北海的援手。
“多谢殿下。”
苍玖只觉耳边一声嗡鸣,再定神时已回到外院之中。
皌璃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醒了?”她点点头,神识扫向香炉,见其已燃去七成,仅余三寸。
四周不少仙者的目光一直紧盯苍玖,以杨昊为首,暗自较量,见她许久才从幻境中苏醒过来,当即嗤笑出声:“北海天骄?不过尔尔。”
见苍玖和皌璃两人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他落下面子,顿时气急,却也只能暗自记恨。
杨昊目光阴鸷地环视一周,最终定格在一名紧闭双眸的女仙身上。见她眉心微蹙,额间渗出细汗,嘴角不由扯出一抹坏笑,朝她缓步逼近。
“瞧瞧,这是看见了什么?吓成这样?”
话音未落,那女子倏然睁眼,眸中竟燃着两簇金火。她周身法力不受控地一荡,将面前毫无防备的杨昊震出数丈,重重撞在一旁。
崇明佑的目光始终隐晦地落在那女子身上,见她在香烬前醒来,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他拂尘一摆,声如洪钟:“问心香尽,诸位小友可歇息片刻,准备下一关试炼。”
说罢一挥袖,用一道柔和的法力将还沉沦在幻境中的十余名仙者托起,送至天门之外。
“你这卑贱的凡胎!”杨昊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眼中怒火灼灼,引得众仙侧目。
崇明佑静立原地,神色未变,只冷眼看他踉跄地走向那女仙,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的闹剧。
皌璃漫不经心地望过去,轻声道:“听闻这是东耀这数十载以来,唯一一位凡人得道飞升的神仙呢。”
“唔……这张脸我倒是还蛮喜欢。”
说罢她指尖掐诀,云缝中忽地钻出一缕银丝,飞速缠上杨昊的袍角,猛然一扯。
“砰!”他惨叫一声,再度栽倒在地。
苍玖无奈一笑,心想她还是和从前一样,还未回过神,就被皌璃拉住手腕,带到那仙子跟前。
“江临舟……是吧?”
江临舟眸中金火已散,她面色严肃,望着皌璃近在咫尺那探究好奇的神色,薄唇微抿,略一点头,算是应答。
“仙长可有大碍?”一位女仙搀扶起杨昊,一边为他施法治愈,一边横眉冷对皌璃:“皌璃,素不相识却在天院如此行事,未免太过!”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嗤笑:“这也能怪皌璃仙子?分明是他走路不看路,自己摔倒的!”
“我分明看见她……”女仙话音未落,身旁被扶起的杨昊就已挣开她,抬手指向皌璃,戾声道:“你多管闲事是吧!”
“呵,什么事这么热闹?”
杨昊闻声猛地回头,见到来人后,眼中戾气顿消,连嗓音都亮了几分:“凌澈上仙!”
凌澈眼风扫过杨昊,他自然记得这个自报家门的蠢货,连个正眼都没给,只沉声道:“最后一关,由本座与若渔共同执考。”
凌澈身旁,玉池春与崇明佑静立左右。那位被称为“若渔”的上仙一挥袖,一道漩涡便凭空浮现。
“此乃幽涧秘境。”
只见那泛着幽蓝色光晕的漩涡缓缓旋转,里面是深不见底的虚无。站在近处,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吸力拉扯着衣袍,令人心悸。
“规则唯一,结队同行,出口闭前未出者,淘汰。”
“结队而行?”
“正是。”凌澈低沉一笑,眼神一扫道:“诸位自行结伴,每队不得超过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