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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潜龙（三） 姐姐小小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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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玖是被一阵窸窣的动静扰醒的，她下意识往阴影处蜷了蜷。几十载的幽禁让她习惯了黑暗，此刻透过白绸传来的光反倒让她有些不适应。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石栏，她这才想起昨夜跟桃树絮叨盘算着今日需采办的东西，竟就这样睡在了亭子里。
那只胆大的松鼠似乎察觉她醒了，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她的手腕，将一颗带着晨露的松果塞进她掌心。
“谢谢你。”她轻声道，接过松果凑近鼻尖嗅了嗅。
许是花树重开，引的一些低阶神兽又来此筑巢。
苍玖在芥子袋里随意取了一件衣袍换上，抻了抻腰，抬手一唤，一只翎雀扑棱棱地飞来落在她肩头，圆润的小头蹭了蹭她的脸。
“天道街。”
小雀欢快地叽喳了几声，苍玖循着鸟鸣声迈开步子。约莫半个时辰后，她耳尖微动，清脆的鸟啼渐渐被鼎沸的人声淹没，四周的空气也开始浮动起各种混杂的气息。
她驻足停下，“就到这儿吧。”翎雀依依不舍地蹭了蹭她，振翅而起，消失在街市上空。
“天院特供云丝软褥！只要五百道玉！睡过的都说好！”
“仙子必备小裙裙！穿上立显仙姿！你就是天院最靓的仔！”
“来瞧一瞧看一看！北海新鲜打捞的灵珠！吃一颗顶十年苦修，保准比那闭关修行的北海小殿下还要厉害！”
苍玖：“……”这不会是在说我吧?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涌来，她孤身站在喧嚣前，到真有种幽兰所说的，习惯了幽静，无法融入的感觉。
脑中忽觉一阵烦躁，苍玖轻点太阳穴，那股急躁又转瞬而逝。
“这位小仙，可是有眼疾？”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询问，她感觉到有人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见她真看不到于是神神秘秘道：“老朽这有仙药，包你用了以后目视千里，我与你有缘，便不收你钱了。”
他身上有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兽毛的腥燥。神兽的嗅觉比寻常神仙还要灵敏几倍，她眉头轻轻一皱，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必了。”苍玖谢绝：“天生目盲，药石罔效，麻烦指个路，最近的衣料铺子在何处？”
那药仙被拒绝了也不觉得尴尬，打量了她一眼，抖了抖胡须道：“往前四十步，右转十步便到了，那儿的衣裳你定然喜欢。”
“多谢。”苍玖微微颔首。
药仙眯着眼望向她远去的背影，颈后衣领突然一动，从中钻出一只褐毛小猴，不停抽动着鼻头。
他屈指弹了下猴儿光秃秃的脑门：“莫不是闻错了？”
小猴吃痛缩脖，又迟疑地朝空气中嗅了嗅，原先支棱着的耳朵慢慢耷拉下来，尾巴一甩便钻回了衣领深处，只留下几根猴毛在肩头飘摇。
苍玖展开神识，走得极慢，似是在适应这拥挤热闹的人流。她心中默数着步数，在转角处，却被聚堆的人群将去路堵的严严实实。
正奇怪着，耳畔忽闻一阵吆喝声。
“赌石咯——正宗的昆仑山仙石！”摊主抡起圆锤往铜锣上重重一敲，“里头藏着仙晶兽骨、奇珍异宝！运气好的还能开出上古兽蛋！一千道玉一个，童叟无欺！”
苍玖听闻也来了兴趣。龙善寻宝，她便站在一旁，等着人群散去，便去试试运气。
“一个个都杵在这当界碑呢？滚一边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骂语夹杂着多人的厉呵：“都让开！让开！天院杨仙长亲至，还不让路！”
人群被蛮力推开，苍玖尚未回神，后背便被人猛地一推，踉跄着向前跌去，前额不偏不倚地撞上一片温软。
她双手本能地前撑，却正巧按在对方腰际两侧的石台边缘上，鼻尖顿时陷入如瀑的青丝间，一缕栀子花香扑面而来。
从远处看去，倒像是将人半圈在怀中。
“抱……抱歉。”苍玖慌忙后退，不料后背猛地撞上一人，正是方才推搡人群中所谓杨仙长的小弟。
那小弟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又把她推了回去，满脸嫌弃道：“去去去，哪来的瞎子，滚一边去。”
话音未落，苍玖已再次撞上那女子的后背。这次她的下巴堪堪擦过对方肩头，唇畔无意蹭到一缕散落的青丝，顿时满口都是清苦的栀子香。
她索性屏住呼吸僵在原地，横竖都是被挤在这儿，不如就安静地当根柱子吧。
“哎呦喂！杨仙长您来啦！”赌石摊主咧嘴一笑，露出颗大金牙，“小的这几日新到了一批昆仑山的石头，就等着您这样的行家来掌眼呢！”
“哼，我倒是还没找你算帐。”杨逸随手抄起一块被敲开的空心石头，在掌心抛了抛，挑眉道：“上回在你这买的破石头连着三块开出来都是这德行，你莫不是把后山捡的鹅卵石，当作昆仑仙石卖？”
摊主磕巴道：“哎、哎呦仙长明鉴，这可都是小的亲自去昆仑山绝壁上凿的，就前几日，还有位小仙开出拳头大的冰晶玉呢！”
“连二境都摸不到的废物，你怕是连昆仑山在哪个方向都指不明白。”他往石台上扔了一个袋子，幽幽道：“一千道玉我倒是没有，里面是一百道玉，我要自己挑两块石头。”
摊主牙咬得咯吱响，却硬是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杨逸谅他也不敢说什么，乐呵着兀自挑上石头了。他把每块石头都拿起来掂了掂，挑了一块最沉的，另一块却怎么挑都不满意。
目光一转，瞥见一旁女仙手里拿着的石头，光泽成色都很不错，再看她本人，穿着长相极为普通，周身无半点法力波动，便更不放在眼里。
杨逸二话不说，劈手夺过她手中的石头，连同自己那块一并抛给摊主，“就这两块，当场给我开！”
那女仙被抢了石头，竟也不恼，只是视线紧紧盯着那块石头，神色平静的有些反常。
摊主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道：“可、可是这位仙子已经付过钱了……”
杨逸眼神一冷，摊主立刻噤声，咽了咽口水，低头开始擦石。
苍玖静立在女仙身后，鼻尖微动，循着一缕几不可察的土木之息，伸手一探，精准地从杨逸看不上眼的石头堆里拈起一块乌黑的石头。
“拿这块。”苍玖将石头放入女仙掌心，指尖无意间划过她的手腕，那肌肤透出的凉意竟与自己的体温不相上下。
女仙拿着石头，神色淡淡，视线仍定定落在自己原先被抢走的那块石头上。
直到摊主的解玉刀“咔”地劈开石皮，露出里头灰扑扑的顽石芯子，她才移回了视线。
杨逸见两块石头开出来皆是顽石，眼中怒火骤燃，他大吼道：“还说不是鹅卵石充数！我今日非掀了你这破摊不可！”
“杨逸。”他抬手的刹那，街口传来一声冷喝，一队身着天院服饰的巡界使正朝这边走来，那也是他敢如此嚣张的倚仗。
杨逸动作一滞，狠狠剜了摊主一眼，随即一把夺回摊主手中的钱袋，朝小弟使了个眼色，转身快步混入队伍中。
待巡界队走远，他那几个跟班才慢悠悠折返，其中一人掌心暗运法力，往石台上一按，石台顿时裂作两半，未售的石头，刀具哗啦啦地滚落一地。
几人嗤笑一声，扬长而去。围观人群顿时作鸟兽散，生怕惹祸上身。
只留摊主蹲在满地狼藉中，边收拾边咒骂道：“天杀的……早晚被雷劈的货色！”
苍玖回过神来后，鼻尖那缕清冽的栀子香已消散无踪。她垂首，那块黢黑的石头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她轻笑摇头，也不多言，收好石头蹲下身来，凭着神识所感，耐心地将一块块掉落的石头捡起，堆回到摊主脚边。
摊主愣愣地看着这个蒙眼的姑娘帮自己收拾残局，直到她将最后一块石头放回原处，才结结巴巴道：“多、多谢仙子……”
苍玖颔首，取出那块石头和一袋道玉询问道：“可否劳烦开石？”
“自然自然。”摊主一笑，只接过石头道：“方才那位仙子已经付过钱了，被抢走的账怎能算在她头上？”
“我们二人并不相识。”
“啊？那、那也不能收！”他摆摆手，重新接好桌子，周围人见又有人要赌石，便重新聚成一堆看起热闹来。
解玉刀刚蹭开石皮，忽见一道青光自缝隙迸射而出。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连摊主的手都不由一抖，那黝黑石皮下，竟藏着碧水般的玉色，这是一块纯青玉石！
“仙子这运气……当真了得。”摊主用软布将纯青玉细细擦拭，光是透过色泽就知其纯度极高。
他小心地将其装入锦盒，双手捧给苍玖时压低声音提醒道：“这纯青玉乃炼制神器的上品，路上可要当心些眼红之人。”
苍玖接过锦盒，唇角微扬：“多谢。”
“恕小的多嘴，您可是天院高徒？还是哪位神君座下的亲传弟子？”摊主搓着手，忍不住打量她这身装扮，紫袖混着粉蓝束腰，再配上蒙眼的白绸，活像打翻了染缸。
这般特立独行的打扮，加上方才挑都没挑，一眼就选中了这个石头，定是某位品味独特且善于寻宝的仙家。
“散仙罢了。”苍玖把钱袋搁在石桌上，“还有事，告辞了。”
摊主金牙一咧，连连拱手：“好嘞好嘞！仙子慢走！小的金牙，往后若是还要昆仑山的石头，尽管来找我！”
苍玖对身后那几道尾随的气息浑不在意，她心中默数着步数，最终在一处冷清的摊位前停下脚步。
摊主正懒洋洋地嗑着瓜子，一见她这身装扮，猛地直起身，瓜子壳“啪嗒”掉了一地。
“买衣裳？”她双眼放光，激动地拍打满架赤橙黄绿青蓝紫混搭的衣裳，也不管苍玖能否看得见。
“嗯……给我装几件白衣就好。”
老板娘眼睛一亮，麻利地扯下摊位前挂着的“百色炫彩霓裳衣”——简称“百衣。”
她抽出个布袋，哗啦啦地往里塞，最后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砰”地砸在苍玖脚边。
“按您要求，都包好了！”老板娘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水，突然眼眶泛红，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那些俗人根本不懂欣赏..….仙子当真是知音难遇啊！给您特价，八百道玉！”
苍玖默默接过那个巨型布袋，布袋入手沉得惊人，里面不知装了多少件“白衣”，她虽有些茫然，还是从袖中取出钱袋递了过去。
她转身离去时，老板娘还在后面挥舞着手帕，带着哭腔喊道：“仙子一定要再来啊！”
苍玖买完其他所需之物回去的路上，心中还疑惑呢，怎么身后的“尾巴”也不跟着了。
全然不知是这些人是想着整个仙界口味这么独特的神仙估计是惹不起的，这才打消了抢玉石的想法。
苍玖推开月涧崖的竹扉，棋子落枰的脆响随风传来，她循声走到亭子边。
“十七之四。”
“九之十二，拆二。”
“六之八。”
苍蘅清冷的声音伴着落子声交替响起，竟是在与自己博弈。
苍玖缓缓在她对面坐下，那一股晃眼的颜色撞入视线后，苍蘅执棋的指尖在半空中凝滞了一息。
移回视线的同时，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八之十二。”
对峙许久，棋局渐入终盘，苍玖已能跟上节奏，在苍蘅长考时轻声道：“九之十五。”
苍蘅指尖的黑子泛着冷光，忽地落在出人意料处：“十四之五，挖。”
棋盘上顿时风云突变，苍玖知晓自己的大龙被截断，无奈一笑：“我输了，祖母。”
“何来输这一说。”苍蘅轻点楸枰，满盘棋子簌簌落回棋篓，“去大集了？”
“嗯。”
“你娘亲方才候你多时，我让她先回了。”苍蘅拂袖起身，“明日一早，她会送你去天院。”
她凝望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和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喉间几番滚动，最终只道了句：
“好生休息，记得换身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