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时》阿专阿专

32、第 32 章 慈母。

　　外面酷暑难耐，当值的宫人大多都显得无精打采，咸福宫内却清凉宜人，几个半人高的坛子里盛满了冰，宫女上了茶后就退了出去，只剩江浸月一个人望着那些冰慢慢消融，神思乱飞。
　　那日离开后，娄崇的话却总是在她心中不停盘旋，睡里梦里都是走马灯一样不得安眠，今日宸妃召见，茫茫又是冰敷又是用鸡蛋滚，还用粉细细密密遮了好几层才算完。
　　等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江浸月几乎要睡过去，才听见人声由远及近。
　　“臣女见过宸妃娘娘。”
　　“快起来，浸月。”萧玉婵快步上前亲自扶起江浸月，笑着拉着她的手坐到自己身边，道：“陛下因为仰州的事情跟顾相公发了好大一通火，身子不适，这会儿他歇下了我才敢安心回来，倒委屈你久等了”
　　江启执上书后，皇帝已经应允其所请之事，着令中书拟诏。顾斥北得知后却坚决反对以姜昼做督官而推举姜昪，这才僵持不下。
　　这些事情江浸月倒是清楚，不过照萧玉婵这般说来，似乎皇帝如今竟更属意毫无经验的姜昼，也不知是心有偏爱，还是为了平衡朝局，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被顾斥北下了面子。
　　不过萧玉婵敢这般自如地在后宫中谈及前朝事，倒是令江浸月有些意外。
　　于是她只是道：“陛下关心三殿下。”
　　“诶呀，你和我儿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日后你我就是一家人，何必这般拘谨客套？”萧玉婵笑眯眯道，“我很好相处的，你不用怕我。”
　　江浸月却打了个寒噤，微笑着听着萧玉婵自顾自讲着宫中的事、姜昼的事，又或者姜明和姜显的事，听起来无关紧要又毫无头绪，可她却觉得眼前这位保养得当的宸妃娘娘比笑面狐狸苏辞更令人生畏。
　　一个至少表面上毫无家世背景之人，能在这深宫中从宫女一步步爬到宸妃的位子上，平安生下并抚养长大一子二女，如今又半推半就着，与苏皇后和二皇子一党分庭抗礼。
　　她又如何能是好相处之人呢。
　　只不过她如今于她有助益，纵使她内心不似面儿上表现出来的这般亲昵，但和谐相处总还是可以的。
　　江浸月看着坛中化出的冰水，听见萧玉婵劝道：“你和昼儿莫要太拘礼，多出去玩一玩才是好事。这帝京上下没有昼儿不熟悉的地方，你回来没多久，也不要总是拘束在家里，得多外出走一走、看一看。倘若国师和元夫人拘着你了，你只管进宫来告诉我就是。”
　　江浸月抿唇，尝到一点茶水留下的微涩的味道。
　　“三殿下已经带我去玩了很多地方，前些日子自梁州回来，我们还一起去了京郊一处村子，好像叫......黄家庄，真想不到帝京周围还有那样的地方，虽然不比城内繁华景胜，但却宁静古朴，倒似是世外桃源呢。”
　　“是吗，我倒是不知道昼儿还会喜欢去这样的地方。”
　　江浸月捕捉到一点停顿，像是蝴蝶忽闪翅膀改变了的那么一点风吹的弧度，不明显，却又的的确确在那里。
　　“京郊景致的确特别，比起宫中、城中，颇有些野趣。不过我听说近来京郊常有流匪出没，还是少去为好。我那儿子一玩起来就没轻没重的，自己磕磕绊绊也就罢了，没的连累了你一个姑娘家，刘嬷嬷，你去和三殿下说，别什么地方都去，马上就要成家的人了，他不当心自己，可也得心疼心疼自己娘子才是啊。”
　　“娘娘说笑了，殿下很照顾我，只是近来不知为何，殿下看上去有些心绪不宁。”
　　那日回去后，她叫茫茫传了消息给姜昼知道，姜昼大骇，亲自到黄家庄去看了，之后便一直有些神情恍惚。不过这些日子江浸月忙着与娄崇会面，以及照着他给的名单逐一排查，元寒朝虽然名义上领着一支江启执手下的“影子”却不能实际调动人手，因此他们只能事事亲力亲为，最多有元寒衣和元寒晚帮他们而已，因此江浸月倒是有好一阵子没太关注姜昼的情况了。
　　萧玉婵也将话题从姜昼又转向了姜显，将她写来的书信拿给江浸月看，又是止不住地说着她的担忧，一派慈母心肠。
　　江浸月倒是对那些书信中一扫而过的只言片语感到有些惊异，一个月前虽然心如磐石却还如一棵会被风吹得有些飘摇的嫩柳已经彻底在那片风沙乱卷的大漠边缘的土地上顽强地扎根了，北族得知姜昕离开梁州后发动的两次扰边并未能将她折断，反而使她生长得越发茁壮。
　　江浸月隐隐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你瞧瞧，我只顾着见着你欢喜，竟拉着你说到了这个时辰。”宫人来换过一次冰，剔透的冰块被西斜的日光染成橘金色，仿佛南洋买来的稀有的宝石，或是西域进贡的狸奴的眼睛。
　　江浸月于是也噙着笑意顺势向她告辞，道：“殿下约了臣女明日一早到黄家庄为一位故人扫墓，便也不好再多叨扰娘娘......好似殿下还在那人家中发现了一只香囊，上面的绣样似曾相识，特意嘱咐臣女过去一同去查看。”
　　元寒朝听了她的转述，问道：“那我们今晚是否要去守株待兔？”
　　“不用，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反正该知道的我都已经知道了。余下有关萧宸妃的事情，还是交给姜昼自己去探究吧。”
　　萧玉婵就算再怎么伪装也隐藏不了那一瞬间下意识的恐慌，但依据娄崇的说法和江浸月自己今日的观察，她大约只是在其中分了一杯羹，或是单纯与前朝某些人有着利益瓜葛，所以借由他们的手来处理黄芦罢了。
　　“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江浸月拿出她前几日与元寒晚拿着娄崇那张纸和鸿都楼那几页账本比对出来的结果，“我需要去一趟仰州。”她算了算日子，道：“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元寒朝道：“好，我回去准备。”
　　“无须准备太多，此次我们去仰州，是以去探望大哥的名义，余下的事情有娄先生帮我们打点。”依娄崇的说法，仰州的勾栏瓦舍与梁州暗花楼相似，只有几个像崔家那样的牙行从中行买卖之事，且仰州那边的路数大多并非将人卖为青楼暗娼，而是把人送入权贵要员家中为妾为婢。
　　“既然如此，不如你今晚与我一同回去，和阿姐一起住，明日一早启程也方便些。”
　　“不用了，宸妃这般单独召我入宫，即使他不主动问起，母亲她们也该挂心一整日了，总要回去回话才行。”
　　“那我明早过去等你。”
　　江浸月点了点头，却见元寒朝欲言又止，残存的一点暮色在他眼中闪烁，略一低头，整个人又隐没在背后的夜幕里。
　　“宸妃只是与我说了一些闲话，并没有什么要紧事。是我说了些话试探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她变成了那个解释更多的人，而他总是把想说的话硬生生从喉咙咽回肚子里。
　　“我，从仰州回来，我大约就要与姜昼成亲了。”她收回眼神，双手绞着，一点一点道，“阿朝，你早晚也会成亲的。有些事情阴差阳错，可能只是，我们都慢了一点，错过了一点，但是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元寒朝的眼睛一点一点变红。
　　他侧过脸飞速抹掉眼泪，吸了口气，道：“那你喜欢这个结局吗，姐姐？”
　　江浸月想起那日在宫中戏楼，姜昼像一棵主动扒开层层外皮的笋，剖出最嫩白的笋心捧给她看。她其实也希望笋心永远洁白鲜嫩如初，然而他们都忽视了也无法阻挡的是，能叫笋生长的原因有太多太多，使得它不能长成一棵好竹子的原因也有太多太多。
　　他无法长成可供攀附的韧竹，她也从不是女萝。
　　但是，“喜欢与否重要吗？”
　　他们并不相互嵌合，却也不会相互伤害，就像一座山上东边和西边的两块石头，可以平平稳稳地在山间寻一处安稳直到地崩山摧。
　　这样的结局虽然无趣些，但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吧。
　　“如果说，我们一直在浔县，从未回到帝京来，也没有人会要求我们会到帝京来，那么我们就都会得到我们想要的，结局也就不是现在将要走向的结局。但是这些‘如果’已经不成立了。”
　　元寒朝却从她这些避重就轻模棱两可的话里听出些别的意思：“姐姐，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一直在浔县，你就会和我在一起——”
　　“你也喜欢我。”
　　江浸月不置可否。
　　她侧首敛目，发髻上簪的珠帘摇晃出莹润的一点光晕，于月光下这一弯星点的光芒像是鲛人深海中无声无息间滑落的泪。
　　“我不知道什么算是喜欢。”
　　像是倾诉，又像是叹息。
　　也或许只是元寒朝错听了一声晚风。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些。”她想了想，又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