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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悸余 苏墨伤后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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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将最后一根银针收起的时候,苏墨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
胡宫山擦了擦额上的汗,转身朝玄烨躬身道:
“皇上,苏芳媛的伤势已经稳住,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内腑震荡,失血不少,恐还要昏睡几日。”
玄烨没有说话。他坐在床沿,握着苏墨的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玄烨的手克制的握紧,似乎想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上朝时人还跟自己说着没事,待他回来已经是这般样子。他不知道,等待援兵的时间里,她忍得究竟有多难。
小禄子在门口探了探头,小心翼翼地禀报:
“皇上,索大人和鄂大人在乾清宫候着,说有要事禀报。鳌拜的党羽名单已经拟出来了,几位大人都在等着您的批示。”
玄烨没有动。
依然静静看着苏墨苍白的脸。良久,他终于松开苏墨的手,站起身来,对守在一边的春华说:
“好生照料。她醒了,立刻来报朕。”
“奴婢遵命。”
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了片刻,然后大步跨出门去。
那一天,玄烨在乾清宫召见了六部尚书、三位大学士、以及九门提督吴六一。
他处置了鳌拜的党羽——首恶数人下狱,从者若干贬谪,余者不究。
他发布了第一道亲政后的诏书,昭告天下,鳌拜伏法,朝纲重振。他与大臣们议政直至深夜,滴水未进。
夜深了。大臣们退去后,玄烨独自坐在东暖阁的书案前,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站起来,没有回寝宫,径直往西暖阁旁的墨馨苑走去。
小禄子提着灯跟在他身后,一路不敢出声。
从那一夜起,他便没有再离开。
白日里上朝、召见大臣、处置鳌拜党羽,夜里便回到墨馨苑,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一守,就是三日。
第四日。
苏墨睫羽轻轻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素色帐顶,绣着浅淡的云纹,帐外透进细碎柔和的天光,安静得不像经历过那场血染慈宁宫的惊变。
零碎的记忆顺着神志一点点回笼——
慈宁宫内,鳌拜失控的暴怒、扑面而来的劲风、来不及思索的挺身、撞上梁柱的轰然剧痛,还有班布尔善藏在暗处、阴毒刺骨的谋逆算计……
一幕幕翻涌而上。
苏墨微微动了动指尖,只觉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碾过一遍,胸腔钝痛阵阵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撕扯感。
她闭了闭眼,心底生出几分无奈的自嘲。
苏墨啊苏墨,你倒是逞的什么能耐。
你明明知晓史书浩荡,知晓玄烨终会君临天下、稳坐山河,知晓这一场擒鳌之乱,他本就是最后的胜者。
可史书从不会写,一介无名女官的生死。
它护得住帝王千秋,却护不住她。
她试着微微侧身,内脏震荡的钝痛立刻传来,好在所幸肋骨未折,已是万幸。
正欲撑着身子坐起身,门外传来两道轻快又急促的脚步声,帘子一挑,春华、秋实端着药碗快步而入。
“芳媛!您醒了!”
秋实一声又惊又喜的高呼,清脆得险些将刚撑起半身的苏墨直接震回枕上。
还好春华反应极快,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肩,无奈嗔道:
“慢点说话,别惊着姑娘。”
苏墨刚想开口调侃两句,话音还未落,秋实已经红着眼扑到床边,眼眶一瞬就湿得透彻。
“姑娘您可算醒了!前日胡太医把您从慈宁宫送回来的时候,您脸色惨白如纸,半点血气都无,气息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奴婢们真的快要吓死了!”
小姑娘哭得鼻尖通红,一把鼻涕一把泪,委屈又后怕。
春华站在一旁,素来沉静稳重的眉眼也泛着浅浅红意,只是强忍着情绪,不曾落泪。
苏墨看着两人这般模样,心头一软,所有逞强的硬气尽数散去,声音沙哑轻柔:
“对不起,让你们担惊受怕了。”
“姑娘说的哪里话!”
春华连忙回神,擦了擦眼角湿意,语气急切。
“秋实,别缠着姑娘说话耗神,胡太医特意叮嘱,姑娘一醒便即刻传他。奴婢这就去请!”
话音落,她转身便快步出门。
屋内只剩主仆二人。
苏墨看着趴在床边、泪眼汪汪的秋实,忍不住抬手轻轻戳了戳她泛红的脸颊,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笑意:
“瞧瞧你,哭成个小花猫了。我这不好端端的在这。留着你的金豆子,下回再掉也不迟。”
“呸呸呸!”
秋实连忙摆手,又怕又急。
“姑娘可千万别再说这种话!哪还敢有下回!您不知道,这三日,主子爷寸步不离守在您床边!”
苏墨指尖微顿。
“若非今日索大人与鄂大人带着朝堂要紧急务入宫禀报,主子爷这会儿根本舍不得走!”
秋实叽叽喳喳说着,语气满是动容。
“这几日主子爷日日守着、亲自盯着汤药冷暖、不许任何人怠慢,连药都不用奴婢们喂呢。”
温热的羞意瞬间爬上耳廓,苏墨耳根悄悄泛红,心底又暖又无奈。
这个玄烨,现在真是半点规矩都不顾了。
正暗自思忖,春华已经领着胡太医匆匆折返。
老太医一路疾步,进门见苏墨睁眼清醒,高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地,暗暗长舒一口气。
这祖宗可算醒了。
再昏睡几日,以皇上这两日焦灼暴戾的模样,他们这群太医,怕是个个都要掉脑袋。
胡太医不敢耽搁,连忙上前诊脉,指尖搭在她腕间,细细探查良久,又翻看气色、问询体感,反复确认无碍,才彻底放下心来。
细心调整了药方,再三叮嘱静养禁忌、服药时辰,再三确认无需顾虑凶险,才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安静。
春华端着一碗漆黑浓稠的药汁走近,轻轻坐到床边,抬手就要喂药。
浓郁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瞬间侵占鼻息。
苏墨清秀的眉眼瞬间紧紧皱成一团,可怜巴巴看着她:
“春华,就不能添一点蜂蜜吗?实在太苦了。”
春华温柔摇头:
“姑娘,内伤汤药最忌甜腻,良药苦口,加蜜会折了药效,万万不可。”
无奈之下,苏墨只能妥协,张口咽下一勺。
极致的苦味瞬间铺满舌尖,苦得她眉眼紧蹙,连连摇头讨饶:
“好春华,那……那总可以配一颗蜜饯吧?一点点就好!”
她正软磨硬泡撒着小赖,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小禄子刚欲出声通传,便被抬手制止。
玄烨立在帘外,静静望着床中之人。
三日三夜,他守在床边,看着她毫无生气,苍白虚弱地躺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那三日的死寂,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此刻天光温柔落满床榻,她蹙眉撒娇、眉眼鲜活、会怕苦、会耍赖、会好好活着。
一瞬间,他这几日空落不安的心,被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填满。
所有阴霾、恐惧、后怕,尽数消散。
玄烨放轻脚步,快步上前,不等屋内人反应,俯身伸手,将床上的人小心翼翼,却又极尽用力地拥入怀中。
“唔——”
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苏墨胸口旧伤发疼,闷哼一声。
可下一瞬,她浑身一僵,彻底怔住。
少年帝王的怀抱很紧,带着压抑多日的颤抖。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悉数洒在她颈间,单薄的龙袍衣料贴着她的肌肤,微微发颤。
苏墨清晰地感觉到,肩头衣料渐渐濡湿一片。
湿意温热,滚烫人心。
她认识玄烨这么久。
见过他少年隐忍、步步筹谋;见过他临朝沉稳、运筹帷幄;见过他冷静克制、喜怒不形于色。
无论风波再险、棋局再乱、前路再难,他永远是那个镇定自若,掌控全局的少年天子。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像一个在无边黑暗里独自跋涉了太久太久的人,耗尽所有孤勇,终于抓住了唯一的光,不敢松手,生怕转瞬即逝。
苏墨的心,突然有些酸软。
她缓缓抬起有些无力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脊背,指尖轻柔地拍着,像着受惊的孩童,声音轻软温柔:
“好了好了,我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玄烨不言不语,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永世不离。
良久。
紧拥的力道压得苏墨内伤隐隐作痛,实在受不住,只能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软糯:
“……小玄子。”
“你再不松开,我就真的出事了。我要被你勒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玄烨猛地回神,骤然松手。
他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红,眸底翻涌着后怕,慌张与忐忑,平日里从容沉稳尽数不见,只剩下全然的手足无措。
“朕、朕弄疼你了?”
他慌忙低头打量她,指尖都在轻颤。
“哪里疼?要不要传太医?是不是伤势加重了?”
他一连串问话,慌得语无伦次。
苏墨看着玄烨这副乱了方寸的样子,虽然心头酸软,却也忍不住想笑,刚扯动唇角,胸口便是一阵刺痛,瞬间疼得她眉眼蹙起,连忙收敛笑意,认真摇头:
“没有没有,你别慌。就是被你抱得喘不过气了。”
玄烨定定看着她,反复确认她神色如常,并无大碍,那颗悬了几日的心,才稍稍落地。
可下一瞬,他依旧不舍,再次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只是这一次力道极轻,小心翼翼,生怕碰疼她半分。
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委屈又酸涩,像积压了千言万语,终于尽数溢出:
“你不是说,你最惜命,遇事先跑,比谁都快吗?嗯?为什么傻乎乎地跑回来?”
苏墨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带着委屈的语气,心头酸涩泛滥,忍不住轻轻轻笑,声音软糯:
“当时情急,脑子一热,就没想那么多了。”
“苏墨。朕从来没这么后悔过。”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朕后悔布局不够周全,后悔太过心急,后悔没有再多等几日,后悔将你卷入这朝堂风波,帝王棋局里。”
“朕筹谋三年,只为亲掌皇权、稳固大清山河。可朕如今才知——”
他顿了顿,字字句句,重若千钧,落得滚烫真心。
“朕如果除掉了鳌拜,却失去了你——朕会后悔一辈子。”
“玄烨……”
苏墨喉咙里的千言万语好像突然哽住了。
她不是不知道玄烨对她的感情,可作为一个帝王,他说出的这番话,真的太重了。
“苏墨,答应朕,不要再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好吗?”
玄烨的手颤抖地拂过她的脸,他的指尖冰凉,拂过她的唇边却极度温柔。
“……朕真的怕。”
最后几个字,轻得近乎呢喃,藏尽所有脆弱。
苏墨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热,她用力压住眼底湿意,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带着哽咽:
“嗯。”
她别开脸,故作轻松地嘟囔:
“小玄子你别这么煽情嘛……我……我还怪不适应的。”
玄烨望着她微红的耳尖,眼底翻涌的酸涩终于散去些许,低低轻笑一声,敛去所有脆弱,恢复了几分帝王模样。
他转头看向一旁眼神无处安放的春华秋实,淡淡开口:
“你们先退下。”
两人连忙躬身应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合上殿门。
屋内静谧温柔,只剩二人相对。
玄烨伸手接过桌边那碗药,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乖乖喝药。”
苏墨瞬间垮起小脸,连连摇头推脱:
“我能不能晚点再喝?太苦了。”
“不行。”
玄烨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
“晚点就凉了,凉了更苦。”
这话熟悉得让苏墨一怔。
小时候,她就是这般哄着怕苦的少年。
没想到今日,竟是尽数还到了自己身上。
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苏墨干脆心一横,伸手抢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极致的苦涩瞬间席卷口腔,苦得她眉眼紧皱。
下一瞬,一颗清甜软糯的怡糖,精准塞进她唇间。
甜意瞬间冲淡所有苦涩,温柔漫满心口。
苏墨含着糖,微微睁圆了眼,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玄烨看着她呆呆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笑意,轻声道:
“苏墨姐姐教的法子,最管用。”
往日她哄他吃药的模样,他尽数记在心底,岁岁年年,未曾遗忘。
苏墨心头一甜,所有苦涩尽数消散,忍不住弯了眉眼。
喝完药,浑身依旧酸软无力,稍一动弹便牵扯内伤。
苏墨只能乖乖躺回床上静养。
玄烨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无,唤小禄子将今日所有奏折、公务尽数搬至内殿桌案。
他一边伏案处理朝政,一边时时抬眸看向床榻上的人,片刻不离。
处理间隙,他亲手端来温软的米粥,一勺一勺,耐心喂她进食。
苏墨被他喂得有些羞赧,再三推脱:
“你快去忙你的政务!我自己能吃,不用你喂!”
接连推脱数次无果,苏墨终于无奈叹气:
“小玄子!你好好批折子行不行!我真的可以自己来!”
玄烨闻言,停下笔,抬眸温柔看她,放下奏折,细心替她擦去唇角米渍,语气宠溺纵容:
“政务再急,也不及把你喂饱重要。”
温柔缠人,半点帝王威严无存。
窗外天光渐暗,夜色沉沉笼罩紫禁城。
时辰已然不早,积压的朝政还有无数极待处理。
苏墨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疲惫,再三软声催促:
“你快回去处理正事吧,我乖乖躺着养伤,不乱动、好好喝药,绝对听话,好不好?”
玄烨静静望着她,眸底满是不舍与眷恋。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
“那朕明日一早就来。”
“你好好休息,好好喝药,不许嫌苦不喝,也不许偷偷倒掉。”
絮絮叨叨的叮嘱,温柔又啰嗦,活脱脱一个操心的老妈子。
苏墨被他逗笑,乖乖应声:
“知道啦,知道啦,皇上变老奶奶啦!”
玄烨无奈又纵容地看着她,缓步走向殿门。
即将踏出房门的刹那,他忽然脚步一顿,折返回来。
他俯身,轻柔落下一个温热克制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
嗓音低沉温柔,郑重又虔诚。
“墨儿,朕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殿门轻轻合上。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苏墨静静躺着,望着空荡的门口,久久失神。
唇间余糖未散,心头暖意温存,可心底深处,却缓缓漫起一层细密绵长的涩痛。
她知道他此刻真心炙热,知道他此刻满心满眼皆是自己。
可前路漫漫,帝王之路从无情爱两全。
玄烨,你如若真的做出了那样的决定——我该如何面对?
晚风穿窗,轻轻拂动帐幔。
一室温柔,半盏甜意,却藏着无人知晓的、绵长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