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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试刃吴六一 一试吴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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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曹寅领着玄烨与苏墨,一路策马来到了城东的顺和老店。
那日写下《论矫旨圈地乱国》的伍次友,便被曹寅暗中安置在此处。
三人在店前勒马,利落地翻身而下。玄烨落地后没有立刻迈步,而是侧身等了片刻,余光落在苏墨翻身下马的身影上,确认她站稳了,才收回目光。
今日玄烨一身玉色长衫,外罩银灰暗纹马褂,仍是一副清隽翩翩的世家公子模样。
苏墨则是一身素白交领襦裙,外搭浅青色绣缠枝莲纹比甲,乌发简单绾了个髻,斜簪一支白玉簪,清丽得像一株初绽的玉兰。
玄烨并非初次前来与伍次友谈古论今。曹寅先进去打过招呼后,他便带着苏墨缓步往里走。
“曹寅,”
玄烨在月洞门前停步,侧身朝他摆了摆手。
“你不必跟来了,自去办你的‘正事’罢。”
苏墨抿唇一笑,轻声叮嘱:
“记着规矩,不许喝酒,更不许赌钱。”
曹寅拍了拍胸脯,一脸正色:
“奴才重任在肩,哪敢胡来。”
玄烨却不甚在意,随口笑道:
“苏墨,这条街上,若是不吃不赌,反倒像个呆子。去吧,办正事也不耽误喝杯茶。”
曹寅闻言,立刻朝苏墨挤眉弄眼,语气里满是嘚瑟:
“瞧见没?当公子可比当皇上更体贴人呢!”
苏墨忍俊不禁,笑骂一句:“刁奴!”
玄烨朗声笑了起来,眉眼舒展如春风。他转头看向苏墨,眼里的笑意在落到她脸上时,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走,苏墨,咱们找伍先生谈古论今去。”
二人穿过清静的小院,伍次友已在屋内相候。
屋内陈设简朴,却收拾得窗明几净。临窗一铺暖炕,炕桌上已沏好一壶清茶,茶香袅袅。
伍次友与玄烨相对盘坐于炕上,苏墨静立一旁,执壶为二人斟茶。
碧清的茶汤注入白瓷盏中,漾开一圈圈细纹。
她斟完茶,便安静地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垂眸听着二人交谈。玄烨的目光在她落座时不经意地跟了一瞬,才转回伍次友脸上,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伍先生,”
玄烨端起茶盏,眼底带着笑意。
“您前次荐我的那几部书,我已读完了,当真有趣得紧。尤其前朝那本‘禁书’,骂皇帝的言辞之犀利,简直令人拍案叫绝。”
他啜了口茶,摇头笑道。
“那落第秀才的一支笔,骂人都能骂出花来,委实是个人才。”
伍次友微笑摇了摇头,目光悠远:
“龙儿小友觉得那是在骂么?依在下看,那是在给皇帝讲为君为人的道理。历代天子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眼中所见唯有奏章文字,耳中所闻尽是宦官司礼。久而久之,耳目闭塞,渐成傀儡。”
玄烨颔首,神色认真起来:
“先生说的是。真正有胸襟、有能耐的君主,不该惧怕骂声。这些言辞犀利的文章,正该当作针砭时弊的良药,时时警醒自身。”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
“再说了,古往今来,哪有被骂倒的皇帝?只有自己无能,倒台的皇帝。”
伍次友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温声道:
“小友能有此见地,于日后大有裨益。”
玄烨沉吟片刻,又抛出一个问题:
“先生,若您身在内阁,位列枢要,会以何事为先?”
伍次友敛容思索,缓缓道:
“大清开国不过二十余载,战乱方息,民生凋敝,百业待兴。故首务当是‘富民养生,与民休息’,稳固社稷根基。”
“家父也是这般看法。”
玄烨颔首,随即蹙眉。
“可我听闻,朝中大臣却觉得,大清立国未久,前朝余孽未清,人心不稳,更该扩军建营,严加防范。”
“不过是多虑罢了。”
伍次友淡淡一笑。
“他们怕反清复明倾覆大清,依我看却是不会。明朝气数已尽,大清如日方升,改朝换代、止息战乱,本就是百姓之幸。痛心疾首的,不过是些遗老遗少罢了。”
“说得好!说得好!”
玄烨听得连连赞同。
他静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望向伍次友,忽然抛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那……若先生您为天子,会如何治国?”
苏墨正执壶为二人添茶,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
这问题,问得实在大胆。
说,总比做容易。她抬眸悄悄看向伍次友,心底生出几分好奇——这位每每言论不凡的举人,究竟是真有经世之才,还是仅止于纸上谈兵?
伍次友明显怔了一瞬。
随即,他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浑厚坦荡:
“哈哈哈哈,我叫你给问住了。我只会评论皇帝,却不会做皇帝。”
苏墨垂眸,将茶盏轻轻推向伍次友手边,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此人,倒有自知之明。
就在玄烨与伍次友相谈甚欢之时,隔了几条街的泰和楼二楼,曹寅正独自坐在临窗的雅座上,慢悠悠地品着一盏香片。
他的位置选得巧妙——正好斜对着里侧一间垂着锦帘的雅间。帘内喧哗呼喝之声清晰可闻,夹杂着骨牌碰撞的脆声。
那里头,鳌拜的从子讷谟,正每日雷打不动地在此设局推牌九。
曹寅看似悠闲,耳朵却将雅间内的动静尽收耳底。
今日与讷谟对赌的,是他早早安排好的自己人——自幼一同习武长大的发伴,周虎。
讷谟此人,设赌惯会使诈,不知多少人在他局上输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者亦不在少数。只是碍着他背后那位“义父”的滔天权势,无人敢告,也无人能告。
这情报,曹寅早已摸得一清二楚。于是玄烨便定下此计:
一来,试探那九门提督吴六一,究竟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不惧权贵、法不容情;
二来,既是鳌拜的人,下手便不必留情。玄烨给曹寅的指令直白得很——架可以打,但别打输。至于打成什么样,生死不论。
雅间内,周虎已“连输数日”,此刻正演到“输红了眼”的关头。
“他娘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周虎梗着脖子,一把将外衫扯下摔在牌桌上,赤着膀子吼道。
“这条胳膊,押了!”
讷谟叼着烟杆,眯眼嗤笑:
“周老弟,赌场有赌场的规矩,一条胳膊……值几个钱?”
“那再加上这个!”
周虎从怀中掏出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拍在桌上。
讷谟眼中贪光一闪,正要示意左右收下,周虎却忽然猛地探身,一把攥住了对面一人正要往袖中缩回的手!
“啪嗒”一声轻响,几枚灌了水银的骰子从那人袖中滚落,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周虎双眼赤红,怒发冲冠:
“好你个讷谟!竟敢出老千坑你爷爷!”
话音未落,他已然一脚踹翻了沉重的紫檀木牌桌!
“轰隆——”
牌九、骰子、茶盏、果碟哗啦倾泻一地。讷谟那边的人愣了一瞬,随即暴起:
“找死!”
雅间内顷刻间拳风腿影,乱作一团。
曹寅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时候到了。
他身影一闪,人已掠至雅间门前,一把扯下锦帘,怒喝道:
“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欺我兄弟!”
话音未落,一拳已轰向正扑向周虎的壮汉面门。
曹寅与周虎皆是自幼习武的好手,二人背靠而立,虽是以少敌多,却丝毫不落下风。拳脚往来间,木屑纷飞,杯盘狼藉,从雅间一路打到了二楼大堂。周虎觑准一个空档,屈指成爪,狠狠抠向讷谟面门!
“啊——我的眼睛!”
讷谟凄厉惨嚎,踉跄后退,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
正打得不可开交之际,楼梯处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官府拿人!统统住手!”
一队身着公服、腰佩钢刀的官兵鱼贯而上,迅速将混乱的现场围住。为首的班头目光如电,扫过满地狼藉与一干挂彩的闹事者,冷声道:
“锁了!带走!”
曹寅与满脸是血的讷谟被单独拎出,押下楼去。
泰和楼外街心,一名身着四品武官补服、留着短髯的魁梧汉子按刀而立,不怒自威。正是九门提督吴六一。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被押到眼前的两人,声如洪钟:
“天子脚下,皇城重地,尔等竟敢公然聚众斗殴,目无法纪!统统带回衙门,依律严惩!”
讷谟捂着眼,血仍从指缝渗出,闻言急声高喊:
“大人明鉴!下官非是刁民,乃正四品堂官讷谟!奉鳌中堂之命,在此探查钦犯踪迹!是他们动手伤人——”
他急急搬出鳌拜,满心以为这名号足以让任何人退让三分。
吴六一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本官说了,王法无情,犯法必究!”
他声音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有何冤屈,到了公堂之上,自有分说!”
曹寅此时亦开口,语气平稳:
“大人,在下御前四品带刀侍卫曹寅,今日在此饮茶,恰逢友人被这群人设局欺诈,继而围殴,不得已出手自保。还请大人明察。”
吴六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
今日这是怎么了?四品官扎了堆儿在酒楼打架?
他心中疑窦丛生,面色却依旧冷硬如铁:
“本督不管你们是何人,身居何职!既触犯律法,便与庶民同罪!你既是御前的人,更该谨言慎行,以身护法,岂可带头滋事?”
他大手一挥,断然喝道。
“听令!无论皇亲国戚,还是朝廷重臣,一律拿下,依律处置!”
官兵们再无犹豫,铁链哗啦作响,将一干人锁拿结实,推搡着往衙门方向去。
街对面的人群中,玄烨与苏墨静静立在一处茶摊旁,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好个铁面无私的吴六一。”
苏墨轻声叹道,眼底漾着清亮的光。
“竟真的不惧鳌拜,也不畏皇威?”
玄烨没有接话,只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清浅却意味悠长的笑意。他轻轻扯了扯苏墨的衣袖,低声道:
“走。”
二人悄然退出人群,转入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巷内青苔斑驳,墙头探出几枝将谢的桂花,香气已淡。
玄烨停下脚步,转向苏墨,眸色在幽巷中显得格外深邃:
“苏墨,你去传朕口谕给吴六一。”
苏墨凝神静听。
“告诉他,今日之事,朕亲眼看见了。吴六一是难得的贤将,执法不阿,朕心甚慰。”
玄烨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那些人,暂都放了。朕,自有处置。”
苏墨点头应下,旋即想到什么,抬眼问:
“只是……吴六一如何能信我?”
玄烨沉吟一瞬,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方明黄绸布小心包裹的物件。他拉过苏墨的手,将她纤细白皙的掌心向上摊开,而后将那方温润的玉印端端正正地按了下去。
微凉的触感印入肌肤,留下一抹清晰的朱红印记——正是天子私玺。
他的指尖在她掌心边缘停留了一瞬,才松开。带着他指腹的温度。
她垂眸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却重逾千斤的印记,没有说话,只轻轻收拢了手指,将那枚印记连同那一瞬的温度一并握住。她朝玄烨点了点头,转身朝巷外走去,素白的裙摆拂过青石路面,悄然无声。
长街之上,吴六一正押着一行人往衙门去。
忽闻一声清亮婉转的女子嗓音自身后响起:
“铁丐!铁丐请留步!”
吴六一脚步一顿,蓦然回首。
只见朱红牌楼的石柱旁,静静立着一位身着月白常服的少女。她身姿窈窕,立在浓烈的朱红底色前,宛如一株悄然绽放在宫墙下的玉簪花,清丽绝俗。
吴六一浓眉微拧,走回几步,沉声问:
“你是何人?怎知本官旧时绰号?”
苏墨仍倚柱而立,神色平静:
“我是皇上的人。”
吴六一怔了怔,面上疑色更重。今日这是怎的?一个两个,都自称是“皇上的人”?他打量苏墨,见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容颜稚嫩,实在难以取信,便摆了摆手,语气不耐:
“小姑娘莫要胡言,速速离去,本官尚有公务在身。”
说罢转身欲走。
苏墨却不急不恼,只上前两步,将一直虚握的右手伸至吴六一身前,缓缓摊开。
莹白掌心之中,一枚端端正正的朱红玺印赫然在目。
吴六一瞳孔骤缩,凝神细看——那印文走势、布局气韵,他曾在宫中旧档中见过摹本,确确实实是皇上随身私玺!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墨的眼神已彻底变了,当即后退半步,抱拳躬身,语气恭敬中带着惶然:
“铁丐有眼无珠,唐突了贵人!罪过,罪过!”
他直起身,目光急切地向四周扫视。
“敢问……皇上是否就在左近?”
“提督不必寻了。”
苏墨收回手,语气温和却自有分量。
“皇上有口谕给你。”
吴六一神色一凛,垂首肃立:
“臣恭聆圣谕。”
苏墨抬眸,目光掠过不远处被押解的众人,缓缓道:
“皇上说:今日之事,朕已亲见。铁丐领兵有方,执法不阿,是难得的贤将。”
她顿了顿,声音清越。
“那些人,暂都放了。朕,自有处置。”
吴六一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单膝跪地,抱拳沉声:
“臣,铁丐吴六一,领旨!”
他起身,大步流星追上前方队伍,高声道:
“人都放了!”
城南茶肆,曹寅灰头土脸地推门进来时,玄烨与苏墨已对坐饮茶,等了片刻。
苏墨瞧着他发辫微歪、衣襟沾尘的狼狈模样,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她眸中笑意潋滟,打趣道:
“皇上,您瞧,咱们的‘大英雄’凯旋了。”
曹寅没好气地白了苏墨一眼,转头向玄烨行礼,语气颇有些委屈:
“皇上,奴才回来了。”
玄烨执盏抿茶,好整以暇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挑眉问:
“架没打输吧?”
一听这个,曹寅顿时来了精神,挺直腰板,眉眼飞扬:
“那不能!以寡敌众,打得那帮孙子屁滚尿流!”
他压低声音,掩不住得意。
“奴才那兄弟,还废了讷谟一只招子!”
苏墨以袖掩唇,笑声清泠如铃:
“瞧把他能耐的。皇上,您可得好好赏赏咱们曹大侍卫呀。”
玄烨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似笑非笑:
“嗯,是该赏。”
曹寅眼睛一亮。
“聚众斗殴,扰乱街市,”
玄烨慢条斯理地接了下去。
“就赏你……自罚俸禄一个月罢。”
曹寅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
“……啊?”
玄烨眼底笑意漫开,却故意板起脸:
“朕在金口玉言,说了会‘处置’。若是不罚,岂非让吴爱卿觉得朕是个昏君,徇私枉法?”
苏墨再也忍不住,伏在案上笑得肩头轻颤。
曹寅苦着脸,半晌才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拱手:
“……奴才,谢主隆恩。”
三人出了茶肆,翻身上马。
回宫的路上,玄烨一马当先,唇角始终噙着一丝清浅的笑意。
今日这一趟,收获颇丰。
与伍先生一席谈,如拨云见日;亲眼见得吴六一其人,更如获至宝。
如今“刀”已验过,是把难得的好刀。
接下来,便是思量如何用这把刀,在这暗流汹涌的朝堂之上,为自己,也为这大清江山,劈出一条清明之路了。
暮色渐起,天边霞光如锦,将紫禁城巍峨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温暖的鎏金。
玄烨勒马,望向那一片重重宫阙,眸光沉静而坚定。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