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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苑日常 日子忽然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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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忽然变得忙碌而鲜活。
苏墨从无所事事的闲人,一转身,成了伺候起居、兼做陪读的小侍女。
小康熙烧退了,精神一日好过一日。
苏墨也很快摸清了这位小主子的性子——聪明是真聪明,顽皮也是真顽皮,骨子里,还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早慧。
“小墨子,快给我更衣,我要去射箭!”
“小玄子,你才刚好些,太医说了,要静养。”
这臭小子,偏要给她取个像太监一样的名字,苏墨气得牙痒痒。
想起《鹿鼎记》,她便理直气壮喊他“小玄子”。
谁知道他非但不恼,反倒听得格外欢喜,两人私底下,就这么一路叫开了。
苏墨端着药碗进来,故意板起一张小脸:“先把药喝了。”
玄烨皱了皱鼻子,却没像前几日那样抗拒,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苏墨连忙递上蜜饯,他含在嘴里,眉头才缓缓舒展。
“现在能去了吗?”
他抬眼看她,黑亮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
苏墨知道拗不过他,轻轻叹了口气:“只能去一会儿,而且必须穿厚些。”
她从柜里取出石青色棉袍,替他一件件穿好。
说是射箭场,不过是别苑僻静处的一片空地,立着一块小小的箭靶。
玄烨虽已痊愈,可按规矩,仍要在此住满四十五天才能回宫。
这段日子,苏麻喇姑教他满文、蒙文、汉文,武术师傅尚未指派,射箭,便成了他私下偷偷练的乐趣。
苏墨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七岁的孩子,拉弓的姿势已颇有模样,眼神专注锐利,隐隐有了几分日后百步穿杨的影子。
箭矢离弦,稳稳钉在靶上——虽未正中红心,却也落在环内。
“小墨子,如何?”
玄烨回头,语气里带着皇子独有的矜持,可微微上扬的嘴角,早已泄露了他的得意。
苏墨故意沉吟片刻:“还行。不过您这力道,怕是连兔子皮都射不穿。”
玄烨小脸一绷:“你懂什么!这是五力的弓,我能拉开已是不易!你来试试?”
“试就试!”
苏墨接过弓,沉甸甸的。
她学着玄烨的模样搭箭、开弓——弓弦纹丝不动。
再用力,小脸憋得通红,弓还是那张弓。
玄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小墨子,你这力气,连我的小弹弓都拉不开吧?”
苏墨把弓塞回他怀里,悻悻道:“奴婢是女子,自然力气小。小玄子欺负人。”
“那你说说,方才我那箭,有何不足?”
玄烨收了笑,忽然认真起来。
苏墨虽没射过箭,可外科医生的眼睛,最是毒辣。
她仔细回想:“您松弦时手腕微抖,所以箭偏左。若是能稳住那一瞬,应当能中红心。”
玄烨一怔,重新打量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他没再多言,再次搭箭。
这一次,他刻意稳住手腕,开弓、瞄准、松弦——
箭矢破空而出,稳稳钉在红心边缘。
孩子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转头看向苏墨,眼睛亮得像星星:“小墨子,你眼力不错!”
苏墨也弯起眼:“是你射得好。”
武功比不过,文化课上,苏墨却游刃有余。
这日午后,苏麻喇姑检查功课。
“三阿哥,昨日讲的《大学》首章,可背熟了?”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玄烨背得流畅,可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时,忽然顿住,悄悄抬眼看向苏墨。
苏墨以袖掩口,无声提醒:“知所先后——”
“知所先后,则近道矣!”玄烨立刻接上。
苏麻喇姑眼底含着笑,转向苏墨:“墨儿,你背背看。”
苏墨起身,从“大学之道”一直背到“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一字不差,连停顿语气都恰到好处。
玄烨瞪大了眼:“你何时背下的?”
“就昨日听你诵读时,顺耳记了几句。”苏墨说得轻描淡写。
其实是大学时早就背熟的——这话,自然不能说。
苏麻喇姑微微颔首:“墨儿聪慧。三阿哥,你虽年幼,也当更加用心。”
“知道了,姑姑。”
玄烨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可等苏麻喇姑一离开,他立刻拉住苏墨:“小墨子,你那过耳不忘的本事,怎么学的?”
“想知道?”苏墨眨了眨眼,“那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按时服药,不许嫌苦偷偷倒掉。”
玄烨皱皱鼻子:“……好。”
“第二,每日午睡半个时辰,不许借口看书躲过去。”
“我睡不着……”
“闭目养神也是好的。”苏墨不退让。
“第三,教我认字——满文和蒙文。”
玄烨眼睛一亮:“你要学这个?”
“既在你身边伺候,总不能当个睁眼瞎。”苏墨说得诚恳。
其实是她心里清楚,在这陌生时代,多一门技术,便多一条活路。
“成交!”玄烨答应得爽快。
于是,别苑里便多了一番有趣的景象。
晨间,玄烨练箭,苏墨在一旁看着,偶尔指出他姿势里细微的不足;
午后,玄烨读书,苏墨陪在身侧,用现代的记忆法子帮他记诵;
傍晚,玄烨教苏墨满文蒙文,苏墨则给他讲些改编过的古今故事。
苏墨用石子在地上画出九宫格,教玄烨玩“打石”。
起初,玄烨还端着皇子的仪态,玩开之后,竟比苏墨还要较真。
“该我了!刚才那颗不算,你线画歪了!”玄烨指着地上的格子。
“线是你自己踩歪的,怎么能怪我?”苏墨毫不客气。
“分明是你画得不直!”
“你要耍赖就直说!”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又相视一笑。
苏墨看着眼前笑得毫无顾忌的小男孩,很难将他与史书上那位雄才大略的康熙帝联系在一起。
可他偶尔流露的早慧,又时时提醒她,这不是普通孩童。
有一回,苏墨整理书案时,不小心碰翻砚台,墨汁溅湿了玄烨刚写好的字。
她慌忙去擦,玄烨却轻轻摆了摆手:“无妨,重写便是。”
他自己动手收拾,还柔声安慰她:“不过是张纸,不必惊慌。”
还有一回,听苏麻喇姑说起宫中旧事,玄烨安静听着,忽然开口:“姑姑,为何同样的规矩,去年那样行,今年却要这般改?”
苏麻喇姑摸了摸他的头:“时事不同,规矩自然要变。这些事,自有你皇阿玛与太后操心。”
玄烨却轻轻摇头:“规矩若总变,下头人办事便无所适从。该立的规矩,当立得住才是。”
那一刻,苏墨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沉稳思量。
那不是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日子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缓缓流淌。
苏墨二十八岁的灵魂,困在十岁的身体里,日复一日伺候着这位七岁的未来帝王起居读书,竟也渐渐习惯。
她偶尔也会在心里自嘲:
这可怕的“奴性”啊。
她可是全北医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如今在做什么?
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不过是在陪一个小朋友长大罢了。
直到这一日,苏麻喇姑从宫中带回太后懿旨——
三阿哥玄烨,即日回宫。
别苑瞬间忙碌起来。
箱笼收拾,车马备齐,人人脸上都带着即将回宫的喜气。
唯有玄烨,听到消息后,一整天都闷在书房。
傍晚时分,他找到了在廊下发呆的苏墨。
“小墨子。”
他唤她,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你不跟我回宫么?”
苏墨转过身,望着他:“小玄子,我不是宫里的人,没有名分,不能随你进宫。”
她尽量让语气放得轻松,“你回宫之后,自有更好的嬷嬷、太监伺候,定会比奴婢周到。”
玄烨的小脸一点点绷紧。
他盯着苏墨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她们不一样。”
“什么?”
“宫里那些人。”
玄烨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她们伺候我,是因为我是皇子。她们怕我,敬我,顺着我,全都因为我的身份。”
他抬眼,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望进苏墨眼底:
“你不一样。
你会逼我喝药,会跟我争执,会赢我的石子棋——你不怕我。”
苏墨猛地怔住。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七岁的孩子,比她想象中更敏锐、更通透。
“所以。”
玄烨伸手,轻轻抓住她的衣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进宫,留在我身边。”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离开。
小小的背影落在夕阳里,挺得笔直,已有了几分未来君王的模样。
苏墨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那句冲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小玄子,我不属于这里。
更不想进那座,吃人的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