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入烨华》宁在码字中

3、别苑初见

　　苏墨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已经整整七天。
　　那枚带她跨越百年、撞碎时空的银戒，自她醒来之后，便彻底没了踪影。

　　她翻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桌底、枕下、衣缝，无一遗漏，甚至借着散步的由头，在院子里一寸寸找过，可那枚刻着烨字的素银指环，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仿佛它穿越千里万里，只为完成送她而来的使命，使命一毕，便彻底隐去踪迹。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做过回到二十一世纪的梦。
　　心底难免失落，却也在意料之中——穿越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嘛。
　　她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可哪怕嘴上如此劝慰自己，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念想：那枚戒指，一定是她回家唯一的线索。

　　这里是紫禁城外的皇家别苑，环境清幽雅致，草木葱茏，四处却戒备森严，连空气里都透着一丝不容侵犯的规矩。
　　苏麻喇姑奉命在此，照料尚未出痘的三阿哥玄烨。

　　刚得知这个消息时，苏墨差点没按捺住冲去围观幼年康熙的冲动。
　　那可是千古一帝啊！
　　活生生的，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不是博物馆里泛黄的画像！

　　可理智很快拽回了她——在这皇权至上、动辄获罪的深宫别院，好奇心太重，往往会招来杀身之祸。
　　为了小命着想，她只能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激动。

　　整整七天，她都没能见到传说中的小皇帝，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失落。

　　这几日，她常听院里的宫女们私下低声议论，说三阿哥当真染上了天花，如今正被乳母孙氏关在房里寸步不离地照料，情况很是不好。

　　苏墨早已痊愈，整日闷在屋里，对她这个习惯了手机不离身、网络为伴的现代人而言，简直是度日如年的酷刑。
　　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没有任何娱乐，连一本能打发时间的书都难寻。
　　每日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成了她唯一的消遣。

　　这天，她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廊柱上，数着檐下新筑的燕子窝，耳边忽然传来前方屋子里苏麻喇姑焦急不已的声音。

　　“孙太医，您快想想办法！三阿哥已经烧了整整三天，水米不进，再这样下去，孩子怎么撑得住啊！”

　　“大姑姑，天花的厉害，您不是不知道。此病无药可解，全看个人天命，能不能熬过去全凭自身。如今高热不退，已是凶兆，微臣……实在是无能为力。”

　　太医的声音里满是无奈，透着一股认命般的绝望。

　　苏墨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天花病毒，这个在现代早已经灭绝的疾病，在这医疗条件极度落后的清朝，可没有什么特效药，染上天花，几乎等同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皇子众多，孙太医这般态度，想来也是没指望这位三阿哥能挺过来了。
　　可苏墨心里清楚，历史上的康熙，明明熬过了这场生死劫。

　　她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顺手做点好事，能让这孩子少受点煎熬。

　　心念一动，她轻轻走上前，伸手拉住了苏麻喇姑的衣袖，小声开口：“姑姑，是有人出天花了吗？”

　　苏麻喇姑微微一怔，随即俯身，语气温和：“墨儿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我只是随便走走，刚好听见你们说话。”苏墨下意识低下头，心里暗暗后悔自己太过冒失。
　　深宫别院，最忌讳的就是多管闲事、随意插嘴主子的事。

　　可苏麻喇姑并没有责怪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忧虑：“是三阿哥。高热一直不退，我和孙太医，实在是无计可施。”

　　“我出过天花，深知那滋味，九死一生。”苏墨压着心跳，小心翼翼地开口，“但我老家也有人侥幸熬了过来。老人家说，发烧时最先要做的是降温，还得想办法补充体力，不然身子再强，也熬不住这般折磨。”

　　孙太医闻言，立刻不满地瞪向这个突然插话的小丫头，语气带着几分斥责：“退热的汤药早就开了，可三阿哥一口都喂不进去！此刻高热危重，更不敢用大补之药，如何补充体力？你小小年纪，倒是说来听听！”

　　“补药自然是用不得的，可喂些能维持体力的清汤白水还是可以。他吃不进去，是因为烧得神志不清，当先把高热退下去才行。”

　　“口气倒是不小！汤药都灌不进，你有什么法子能降温？”孙太医脸色更沉，显然不信一个流落民间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奇招。

　　物理降温，说了你们这些太医也不会懂。
　　苏墨在心里默默吐槽，面上却依旧恭恭敬敬，对着苏麻喇姑认真道：“姑姑，我有一个土办法，不知能不能让我试一试？”

　　苏麻喇姑蹲下身，与她平视。
　　沉默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得让人心头发紧：“墨儿，你要想清楚。今日你不曾插手，三阿哥无论如何，都与你无关。可你若用了这法子，主子安好，是你本分；若是有半点差池……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苏墨脊背瞬间泛起一层凉意。
　　她差点忘了，这里不是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
　　皇权至上，人命如草芥，一句话，便能决定生死。

　　这种要命的事，旁人躲都躲不及，她竟主动往上凑。
　　可话已出口，临阵退缩，从来不是她苏墨的作风。
　　更何况她心里清楚，历史已定，玄烨死不了。

　　只是往后一定要牢牢管住自己的嘴，再也不能这般冒失。

　　“姑姑救过我的命，我无以为报，只想为姑姑分忧。”苏墨直直跪了下去，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童音稚嫩，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至于九族……我早已没有任何亲人。我一个人，便是全族。”

　　苏麻喇姑眼中猛地闪过一丝震动，随即又化作深深的赞许。
　　她伸手扶起苏墨，轻声道：“罢了，那就依你，试一试吧。”

　　“请姑姑为我准备一坛温酒、一个木盆、一个小暖炉，再备两条干净帕子。”

　　东西都不算贵重，也极易寻得。
　　可没有医用酒精，没有精准温度计，苏墨心里终究没底，一切只能凭着经验和感觉估算。

　　苏麻喇姑虽满心疑惑，还是立刻吩咐下人去准备。
　　孙太医则抱臂站在一旁，满脸不屑，摆明了等着看她出丑。

　　苏墨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三阿哥的房间。

　　屋内陈设华丽精致，处处透着皇家气派，比她暂住的屋子好了不止一倍。
　　紫檀雕花的拔步床上，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男孩。

　　明黄色的软枕锦被，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鼻梁挺翘，只是脸颊因持续高热，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嫣红，小眉头紧紧皱着，像是难受极了，嘴里还无意识地小声嘟囔着什么，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苏墨忍不住轻轻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度烫得吓人，几乎要灼伤人。

　　乳母孙氏端着备好的东西走进来，语气客气地问道：“姑娘打算怎么做？”

　　“麻烦嬷嬷了。”

　　苏墨先将小暖炉放在玄烨脚边保暖，再用温水浸湿帕子，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随后将温酒倒入木盆，浸湿另一条帕子，轻声请孙氏解开三阿哥的睡衣。

　　她握着帕子，从脖子侧面的大动脉处开始，一点点轻轻擦拭。
　　他身上已经冒出了不少天花水泡，她不敢用力，只在大血管流经的位置多停留片刻，借着酒气散热。

　　擦完一侧，她又费力地踮起脚尖，探着身子擦另一侧。
　　以她现在这小身板，做完这一套动作，早已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薄汗。

　　擦到第三遍时，她清晰地感觉到，手心下的皮肤温度，似乎真的降了些许。
　　她立刻换上温水，又细细擦了一遍。

　　直到看见玄烨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紧紧皱着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时，苏麻喇姑和孙太医一同走了进来。
　　看清床上小皇子明显好转的状态，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

　　“丫头，你可真有本事！三阿哥看着真的好多了！你这法子，是跟谁学的？”

　　“不过是村里老人传下来的土办法，不值一提。”苏墨轻轻含糊带过，又立刻叮嘱，“再麻烦姑姑准备点糖水和盐水，少量多次喂给他喝。以前饿肚子的时候，家里老人就让我们喝这个，虽不算滋补，却能勉强维持体力。”

　　苏麻喇姑没有多问，立刻照着她的话吩咐下去。
　　乳母孙氏小心抱起玄烨，一点点将糖盐水喂进他嘴里。

　　一番折腾下来，傍晚时分，一直昏迷高热的三阿哥玄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还很虚弱，但高热退了，也能喝下些米汤。苏麻喇姑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欣慰。

　　苏墨立了这个“大功”，又加之已经出过天花了，暂时升级为玄烨的贴身小丫头，专门照顾他康复。

　　离开房间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燕子归巢，在屋檐下啁啾。

　　苏墨站在廊下，看着自己的小手。
　　自己这双握手术刀的手，居然给未来的千古一帝擦身子降温。

　　真是……奇妙。

　　她抬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宫墙巍峨，沉默地矗立在那里。
　　戒指消失了。
　　回家之路渺茫。她该如何？

　　她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
　　想想里面躺着未来的康熙皇帝。

　　无奈地摇摇头。行吧。命运还真是挺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