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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凡街热汤 ...

  •   望凡渡的午后,日头斜斜晒在青石板上,将馄饨摊的竹影拉得老长。陈阿婆的摊子收了半边,只留着一壶温茶,几只粗瓷碗,在风里飘着淡淡的茉莉香,混着街边糖糕铺的甜香,是这凡界独有的暖。

      温苍岚走在最前,木杖点地,步子不快,却稳稳当当,绿色素衫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竟沾不上半分尘土,周身那股温和的木灵息,连路边蔫了的野花,都被拂得抬了抬瓣。凌烛背着凌岳,玄色衣袍沾了失纹渊的黑灰,肩头还凝着未散的锐金灵气,脊背却挺得笔直,她召唤出的契约兽,一只高傲的黑色灵猫,和她几乎一样地全情戒备,

      苏青和走在最后,碧色衣裙上的血痕已干成浅褐,银白色的阵系气息敛得干净,只剩木系的淡绿萦绕周身,指尖还残留着邪阵的阴寒,被日头晒着,有些发僵。她的目光黏在温苍岚的背影上,心头的疑云像幽雾林的晨雾,越积越厚,。

      幽雾林外围有阵枢盟的四重防护阵,深处更是布了连她都解不开的预警阵,外祖父乃万木宗宗主,一向以宗门利益为重,怎会偏偏在他们从失纹渊狼狈出来时,出现在那片荒无人烟的溪边石滩?

      好在方才他渡给凌岳的灵息——那不是寻常的木系治愈之力,裹着一丝沉稳的精神力包裹,绵密如网,精准地锁住邪气却不伤及凌岳本就脆弱的灵脉。灵息没有颜色,这是修为已经到了化境。

      要是外祖父没有“偏偏”出现在那里……

      苏青和苦笑,其实自己的木系修为近两年已入化境,但修复凌岳的灵根,她摇摇头。
      为了坐实“嚣张天才”的笑话,她使用木系法术的时候都带上了绿色灵息。她不想因为小小年纪进入化境又一次被推到舆论之前。

      可今日一见,果然,化境和化境,也天差地别。

      “到了。”

      温苍岚的声音淡淡传来,打断了苏青和的思绪。他停在一间临街的小客栈前,木门虚掩,挂着块磨旧的“客满”木牌,却偏生留了最里间的两间向阳房,窗沿下还摆着两盆生机盎然的薄荷,一看便是提前安排好的。

      凌烛先将凌岳小心安置在里屋,用器系的金光布了层简易防护阵,金纹绕着床沿转了两圈,又将她的灵猫留在屋里,这才折身出来,见温苍岚正坐在院中石桌旁,给自己斟了碗温茶,也给苏青和与她各摆了一碗,茶汤清绿,飘着茉莉碎,是凡界最普通的茶。

      “坐。”

      没有多余的话,温苍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角那株半死不活的茉莉上,指尖轻弹,片刻,那茉莉便缓缓舒展开,添了几分鲜活,连花苞都似要绽放了。

      苏青和在石桌旁坐下,指尖碰了碰粗瓷碗沿,温温的,像陈阿婆馄饨碗的温度,稍稍熨帖了些心底的躁。她抬眼,直勾勾看向温苍岚,本也背了一身的嚣张跋扈之名,没半分绕弯,除了称呼也没几分敬重 :“外祖父怎会在幽雾林?”

      温苍岚放下茶碗,抬眼看向她。虽然她在阵枢盟平等地拔过所有长老叔伯的胡子,他们吹胡子瞪眼的时候,眼里的温柔也比眼前这位外祖父多。温苍岚仿佛只是在看看一株灵植,平静无波:“万木宗的药田,在幽雾林外围。”

      借口。

      苏青和心底冷笑。万木宗的药田在南境清泽山,离幽雾林隔着三座山一条江,四灵天境的修士谁不知道?她攥紧手指,气息躁动,指节泛出青白:“外祖说谎也不打个囫囵的?”

      凌烛坐在一旁,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温苍岚和苏青和。作为器神殿这一代的天才,她的日常就是闭关修炼,出关游历。从来不关心修界的八卦,除了温晚归枢成神,连温晚之女是一枢修士这种事都是近几年才略有耳闻。现在看来,温晚神君的女儿和父亲之间没有什么亲情。

      温苍岚的目光终于凝在苏青和身上,那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像石子投进深潭:“是真的 。”

      苏青和心头的火气莫名地直往上蹿。

      她往前倾了倾身,眼瞳亮得惊人,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执拗:“母亲归枢那日,外祖父为何不在万木宗?传讯玉简碎在阵枢盟主殿,万木宗上下,竟无一人前来问过一句。”

      这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院中的平静。温苍岚的指尖微微蜷起,落在茶碗沿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白痕。他沉默了片刻,瓷碗与石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她的路,是她自己选的。”

      “归枢成神,是四灵天境所有修士的梦,她做到了,万木宗与有荣焉,何须多问?”

      “梦?”苏青和猛地站起身,碧色衣裙扫过石桌,茶碗晃了晃,茶水洒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很快便被日头烤干,只留一点浅印,“外公也想要归枢成神?”

      她想起失纹渊里那些被抽干灵根的骸骨,白森森的躺在黑土上,想起那个昏死在林边的修士,口中反复呢喃的“归枢台,别去”。

      归枢若是成神,为何会有那么多诡异?为何母亲走前,站在幽雾林边回头望她时,眼底会有那样的碎光,像不舍,像叮嘱,唯独没有半分成神的喜悦?

      温苍岚也站起身,枯瘦的身影在日头下,依旧立得挺拔。他看着苏青和,目光里终于有了些真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青和,有些事,不是你该碰的。”

      “回去,守着你爹,做个普通修士,不好吗?”

      “不好!”苏青和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压抑了十年的火气,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母亲不是归枢,她是被人害了!失纹渊里的邪阵,掠夺灵根的黑影,还有归枢台的异状,这一切都跟母亲的消失有关!我不能当看不见!”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块石头,砸在院中,震得院角的茉莉轻轻晃动,落下几片花瓣。

      凌烛站在一旁,看着苏青和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她想起自己寻找凌岳的这些日子。仅仅数天啊,她便觉已经要撑不下去。苏青和呢,如果她所说的归枢是假,那她这十年又是如何过的?

      温苍岚看着颤抖的苏青和,沉默了许久,久到院中的风都静了,才缓缓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你爹,待你极好。”

      又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苏青和愣了愣,随即冷笑,眼底的水汽散了,只剩冰凉的执拗:“我知道爹待我好,可这跟母亲的事,有什么关系?”

      温苍岚没有回答,只是抬眼,望向望凡渡的方向,目光穿过临街的屋檐,仿佛落在那片飘着烟火气的凡街上,落在陈阿婆那间小小的馄饨摊 :“茶凉了,便再温。人走了,未必能回。”

      说完,他抬手,将一枚翠绿色的玉佩放在石桌上,玉佩莹润,上面刻着繁复的木纹,纹路间嵌着一点极淡的紫色,是木灵与兽灵交织的纹路,触手生温,一看便不是凡物。

      “拿着。”温苍岚道,声音沉了些,带着一丝不容拒绝,“遇着邪祟,能护你一次。”

      不等苏青和反应,他便转身,拄着木杖,一步步走出客栈,绿色素衫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只留下院中因为木系灵息滋润的植物摇摆满足地晃着,还有石桌上那枚翠玉玉佩。

      院中静了下来。

      苏青和站在石桌旁,看着那枚翠玉玉佩,指尖微微发颤。她伸手,拿起玉佩,触手温润,里面裹着一股沉稳的灵息,缓缓漫过她的指尖,将那些残留的阴寒一点点驱散,熨帖得人心头发暖。

      凌烛走到她身边,看着温苍岚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他不是敌人。”

      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方才温苍岚渡给凌岳的灵息,纯粹温和,无半分恶意,那枚玉佩,更是实打实的护身之物,若真是敌人,何须如此费心思。

      苏青和低头,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没有说话。

      不是敌人,那是什么?那就是是冷眼旁观的旁观者! 他明明知道些什么,却偏偏什么都不肯透露,只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一枚护身的玉佩。

      她想起温苍岚最后望向的方向,想起陈阿婆煮的馄饨,热乎的汤,鲜美的馅,想起望凡渡的烟火气,想起修界那些追着归枢之名,前赴后继往幽雾林、归枢台去朝拜的修士,他们拼了命想要成神,想要站在云海之上。然后呢?和母亲一样成为神话,消失于天地间?

      苏青和将玉佩攥紧,塞进衣襟,贴在胸口。玉佩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到心底,竟让她那躁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她抬眼,看向凌烛,眼底的迷茫懒散不见了,只剩坚定:“凌岳需要静养,我们先在这客栈住下。”

      “我去查失纹渊的黑影,还有那邪阵的来历。”

      凌烛点头,眼底的冷锐添了几分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与你一起。”

      她的兄长,苏青和的母亲,都卷在这同一场阴谋里,她们本就该并肩。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一碧一玄,像两道燃在暮色里的光,明明灭灭,却始终不曾熄灭。

      望凡渡的凡街上,陈阿婆收了最后一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将一碗温好的馄饨,放在了摊头,碗边,多放了一双筷子。

      汤还热着,馄饨的香气飘在风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凡街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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